悲痛的日子也過得挺快,十九這天,是徐文藻停靈的第七日,也是出殯之期。這天早上寅時剛過,徐府上下便忙碌起來。僕人們撤去靈堂的白幡,換上出殯用的銘旌、引魂幡,棺木前擺上「倒頭飯」——一碗夾生米飯,插著三根筷子,供亡魂路上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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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承暉徐承旭兄弟倆通宵守靈一夜未眠,在靈前焚化完最後一遝紙錢,蘭關一帶習俗,出殯前要燒完所有紙紮祭品,好讓亡魂帶走。
「叔公,路上保重。」徐經世徐懷雲等族親將紙紮的馬車、轎子、房屋等祭品擺放在茅草鋪設的引火柴垛上,然後在盧道士的指揮下點火,乾柴易燃火焰升騰而起,風捲著紙灰如黑蝶紛飛。
辰時正,盧道士高唱:「吉時已到,起–靈—!」
十六名槓夫齊聲吆喝,抬起楠木棺槨。棺木上覆蓋著繡有「北鬥七星」的棺罩,這是舉人才能享用的規製喪品。
「孝子捧盆!」盧道士又唱。
長子徐承暉雙手舉起瓦盆,重重摔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瓦盆四分五裂——這是「摔盆」,表示亡者從此不食人間煙火,陰陽相隔人鬼殊途。
送葬隊伍浩浩蕩盪出發了,最前麵是引魂幡開路,接著是銘旌,上書:「皇清待贈文林郎徐公文藻之柩」。後麵跟著紙紮的花圈、金山銀山、童男童女,僧道兩班誦經隨行。
徐承暉手持哭喪棒,其子徐繼業是長孫,手捧祖父遺像跟在父親身後,徐經世徐懷雲等族親排後,徐懷雲與其他徐氏五代內族人跟在棺後,一路拋撒紙錢,稱為「買路錢」。
送葬隊伍經過徐家灣、南岸壠裡繞行一圈,沿途家家戶戶門前都擺了香案路祭。這是對徐文藻的崇高敬意,也彰顯了徐家在地方上的地位。
行至南岸碼頭,隊伍又停下,碼頭河堤上也設了路祭棚,這是蘭關鎮公所差人擺設的,鎮長葉得水帶領鎮公所屬員一行人渡河過來在此設祭。
「文藻公慢行!」葉得水灑酒祭地,「蘭關士紳百姓永遠銘記您的功績!」
孝子在祭桌前磕頭,師爺何文奇三鞠躬回禮,喊道:「徐老一路走好!」
送葬隊伍過了南岸碼頭,沿蘭水河堤西行至蘭溪港,然後沿蘭溪往上,行至大王廟。棺木在此處轉三圈,稱為「回煞」,讓亡魂最後看一眼家鄉。
龍正生帶著布行夥計等在大王廟前,見棺木過來,立即點燃鞭炮。這是龍家的特別敬意——徐文藻生前曾稱讚過龍行甲倡建義學堂一事,常說他「雖為商賈,卻有重文教之義」。
馬有財率蘭關商會一眾會員也在大王廟設祭,見狀亦讓人放起鞭炮,一時間鞭炮聲連綿不絕,紙屑如紅雪紛飛。
在大王廟這過蘭溪,然後循路上山。徐家墳山在徐家灣西南,與大王廟隔溪遙遙相對。送葬隊伍上到半山腰,墓穴早已挖好,旁邊堆著陪葬品:文房四寶、書籍字畫等徐文藻是前常用的生活用具。
下葬前要行「辭土禮」。盧道士在墓穴四角撒下五穀,念道:「一把五穀撒下去,代代子孫大富貴……」
棺木緩緩落入墓穴,長子徐承暉捧起第一把土,灑在棺蓋上:「爹,入土為安,您九泉之下安息吧。」
之後徐承旭等兒子輩及孫子輩,徐經世等族親後輩依次上前添土,哭聲響徹山林。然後便是落棺,幫工們剷土填埋,半個時辰便壘起了一座新墳。
墳頭立起墓碑:「顯考徐公諱文藻之墓」,左下角刻著:「孝男承暉、承旭……敬立」。
下葬完畢,僧道在墳頭做最後法事。了明法師誦《往生咒》,盧道士行「掩土科儀」。徐家人在墳前燒掉孝服、哭喪棒,表示喪禮結束。
返程時,送葬隊伍改走另一條路,不能原路返回。沿途家家戶戶門前都放了水盆,送葬者要洗手淨麵,意為祛晦除祟。
徐府門前早已準備好火盆,所有人跨過火盆才能進門,取「浴火而生、越火而興」之意。
徐家後院,書房裡還保持著徐文藻生前的模樣。書桌上攤著一本未寫完的《蘭關風物誌》,墨跡猶新。
徐承暉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這是父親臨終前寫的,指定要交給你。」
徐經世驚訝地接過信,展開細讀,紙上是叔父徐文藻那熟悉的字型:
「經世賢侄:見字如麵。叔父大限將至,唯有一事放心不下。蘭關商界,馬有財獨大已久,非士商之福。望汝立誌,團結中小商賈,以抗衡馬氏。龍正生可助汝一臂之力,切記,商道貴和,然和而不同,你須……」
信末日期是臘月十二,正是徐文藻去世前一天。
徐經世雙手微顫:「叔父他……他老人家對我真是關心備至,我,我……」
徐承暉嘆息:「父親臨終前夜,與我長談甚久,我服侍父親睡下後方纔離開,不曾想第二天早上就,唉。」
「大哥做得夠好了,不必自責,生老病死誰也無法預見,節哀保重身體。」
徐懷雲在一旁說道:「叔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蘭關的文教未來,商會之事,有經世叔操持今後定會有改觀。」
「嗯也是,事不急,經世你慢慢來吧。隻是這捐助義學堂之事,我們兄弟倆倒是要抓緊了,承旭你說是吧。」徐承暉看著弟弟徐承旭說道。
徐承旭點頭,「但憑大哥吩咐。」
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已是酉時三刻。徐府終於安靜下來,隻有幾個僕人在收拾打掃衛生。
徐經世徐懷雲起身告辭,徐承暉兄弟倆送他出門。兩人走在空曠的南岸田野土路上,寒風吹得燈籠左搖右晃。
「世叔,你可知道叔公為何特別看重你?」
徐經世搖頭,「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叔公他說你身上有商賈中罕見的『書卷氣』。」徐懷雲道,「叔公常說,真正的商人不僅要會做生意,更要有家國情懷。這點,你身上有。」
徐經世沉默片刻後說道:「叔父的囑託,我定當儘力。隻是,隻是結果如何,我不敢保證。」
渡河回到二總徐記布行,徐經世想著叔父生前的往事,思念回憶之情翻湧一夜未眠。
雞鳴時分,徐經世推開窗戶,望著東方微明的天際。蘭江在晨曦中如一條絲帶,繞城而過。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再僅僅是一個布行掌櫃。叔父的囑託,叔父的遺誌,他不能忘。遠處傳來李公廟的鐘聲,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