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十二月十七日從嶽州撤離水陸並進北上,五天後,二十二日上午太平軍船隊率先到達長江武漢江麵,旋即在漢陽鸚鵡洲登岸,馬吉運所在的李休成部就在船隊當中。第二天的攻占漢陽戰鬥,李休成部被安排留守鸚鵡洲,所以馬吉運得幸沒有參加當天的戰鬥。
水軍佔領漢陽的當日,太平軍陸師也抵達武昌城外,聽聞水軍已佔領漢陽,陸師隨即對武昌城外圍進行掃蕩,一番戰鬥後佔領長虹橋和城東的洪山、小龜山諸要隘,配合水軍,合圍武昌。
太平軍水陸兩師完成對武昌的合圍後,一邊休整一邊修建鐵索浮橋。六天後,浮橋搭建完成當天,漢陽太平軍趁夜渡過漢江,強攻漢口的夜襲戰鬥打響了。這次漢陽大軍全部壓上,馬吉運所在的李休成部負責在側翼掩護通過浮橋進攻的主力,也在進攻的船隊中。
戰鬥異常激烈,漢江上炮火紛飛,火光沖天,水浪激起老高。馬吉運每天都祈禱天老爺給個機會讓他逃跑,炮火撕裂夜幕,馬吉運所在的船隻猛地一震,一陣刺耳的木板碎裂聲中,冰冷的江水瞬間湧來,裹挾著他向下沉去。他本能地揮舞雙臂,卻隻激起一片空虛——左臂早已不在,隻剩一條右臂孤零零地劃動著。
「救命吶!」他剛張口,渾濁的江水猛地灌入口中,夾著血腥和硝煙味道的冰冷江水嗆得他趕緊閉嘴。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全 】
混亂中,他隱約聽到同伴的慘叫和清軍的喊殺聲。又是一發炮彈落在不遠處,激起巨大的浪濤。馬吉運被浪頭推開,在波浪的推動下離那地獄般的戰場漸遠。
我要死了,他想。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寒冷、掙紮、力竭的馬吉運出乎意料的平靜。作為江南省雲潭縣蘭關鎮商會會長的獨子,他本該繼承家業,娶妻生子,安穩度日。可兩個多月前長毛軍路過蘭關鎮打糧抓夫時,把他擄來當了聖兵。攻打長沙時,他胳膊中彈,軍中醫者草草截肢,醒來後的他痛不欲生,對長毛軍恨之入骨。兩個多月來,他一直懷藏著回家的念想掙紮求生而尋覓逃生的時機,如今,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意識模糊間,他彷彿看到家鄉的麻石板街道,母親在門口張望,父親撥弄算盤的聲音清脆作響……那些平凡的日子,如今想來珍貴如金,可惜卻隻能等下輩子了。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一塊木板漂到身邊。求生的本能讓他用獨臂死死抱住這塊木板,他竭力仰起頭臉,任憑江水推著自己漂向遠處。炮火聲漸遠,唯有浪濤拍打的聲音一波又一波。
「爹,娘,孩兒不孝……來生再見……」寒冷的意識模糊之際,他張口喃喃道,一個水浪拍來,把他嗆得昏死了過去。
混沌中,不知道過了多久,馬吉運感覺到有人在拖動自己的身體。粗糲的手掌拍打著他的臉頰,一個熟悉的鄉音響起:
「喂!醒醒!還活著沒?」
「喂!醒醒!快醒醒!」
這聲音,這口音,彷彿好遙遠,卻又好熟悉,是家鄉蘭關的鄉音。馬吉運努力想睜開眼睛,卻隻覺得眼皮沉重如山。
那人繼續按壓他的胸膛,馬吉運猛地吐出一大口水,劇烈地咳嗽起來。
「慢慢來,慢慢來,」那熟悉鄉音又響起,「能把水吐出來就好,嘿,小夥子你這模樣咋這麼眼熟呢……」
馬吉運艱難地睜開雙眼,模糊中看到一個精壯的漢子正蹲在他身旁。那人麵板黝黑,額頭上繫著一條褪色的藍布帶,正是蘭關一帶排幫漢子的典型打扮。
更讓馬吉運震驚的是,這張臉他再熟悉不過——子車樟,蘭關排幫的得力幹將,曾多次為他家運送木材!
「樟……樟大哥!」馬吉運虛弱地叫出聲來,本以為自己死了,卻沒想到竟然活了過來,而且還看到了老家的鄉親,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漢子猛地一愣,湊近仔細端詳了一陣,不由瞪大了眼睛:「老天爺!這不是馬會長家少爺嘛,馬少爺你,你怎麼……你這胳膊怎麼了?」子車樟的聲音戛然而止,看著馬吉運軟趴趴空蕩蕩的左衣袖子。
馬吉運想要起身,卻感到斷臂處一陣劇痛。他低頭看去,粗糙的布衣袖條耷拉著濕漉漉的淌水,他全身被江水浸透,衣服上還沾著血跡。
「別動!」子車樟急忙按住他,「你傷口裂開了,你這是咋弄的?咋穿著長毛的衣服呢?」他警惕地四下張望了幾下,壓低聲音:「莫非你投了長毛?」
「沒有!我是被他們抓去的!」馬吉運激動地喊道,卻又因用力過猛而引發一陣咳嗽。
子車樟點點頭,神色緩和了下來:「我猜想也是,馬老爺的公子怎會從賊呢。」他嘆了口氣,「你先歇著,我弄點清水來給你清洗傷口,再尋件舊衣裳給你換了。上頭戰鬥慘烈,屍山血海的,這江水汙濁,感染了可就麻煩了。」
馬吉運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打量著四周。這是一個臨時的排幫營地,用木材和雨布搭建的簡易帳篷,外頭堆放著一些木材和纜繩,不遠處便是長江。夜幕黑沉,遙遠的天邊似乎撕開了一縷光亮,炊煙火光中,幾個排幫漢子正在生火做飯。天快要亮了是嗎,馬吉運心中想道。
不久,子車樟端著一盆清水回來,脫了馬吉遠的外衣,小心翼翼地為他清洗傷口。
清水和麻巾觸碰到傷口,馬吉運倒吸一口涼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忍著點,馬少爺。」子車樟邊擦洗邊說:「你可真是命大,在江裡漂了一夜,昏過去了還死死夾著木板,幸虧被我那在江邊值夜的兄弟發現。」
馬吉運閉目點頭,戰場的慘狀又浮現在眼前:震耳欲聾的炮火聲,同伴的慘叫,船隻中彈後破裂墜江,寒冷的江水,浮屍汙血的波浪……
「九月十日長毛過蘭關,搶掠一番,我被擄去當聖兵,九月十二日在攻打長沙之戰中我不幸中彈,左臂被廢,後來長毛北進,我一直沒找到逃生之機,後來就……就到了武漢……」馬吉運簡短的把自己的遭遇說給了子車樟聽。
「什麼?!你說長毛過路蘭關了還搶掠了一番?我家裡怎麼樣,我爹孃都好嗎?馬少爺你快告訴我。」子車樟一聽長毛搶了蘭關,頓時就急了,他擔心不已。
「樟大哥莫急,你家裡人都好,隻是被長毛搶了布匹和大半糧食,聽說你爹在推搡中崴了腳,現在估計已經好了。」
「天殺的長毛,我要宰了他們,孃的!」聽說爹受傷了,子車樟怒聲喝道。
「大哥別衝動,」這時外頭走進來一個二十歲左右的漢子,與子車樟一般的黑壯,他勸說道:「我們無槍無炮,人也沒幾個,拿什麼跟長毛打。」
進來的漢子叫子車壯,他和子車樟是堂兄弟,就是前文提到的住在蘭溪港的子車昆的兒子,小女孩苗苗的爸爸。馬吉運不認得他,但也欠身一禮,子車壯回以一笑,兩人算是打過招呼。
「長毛燒我桑梓,搶我家裡,此仇難道不報了?」子車樟猶自怒火沖沖。
「等我們回去再說吧,大哥。咱們這一趟放排來武漢,被戰亂阻在這裡三個多月了,家裡擔心我們還不知擔心得怎麼樣了呢,肯定比我們還要擔心著急得多。」
聽了堂弟這番話,子車樟怒氣稍息,沉默了下來。
包紮完畢,子車樟讓人端來一碗剛煮好的熱粥:「馬少爺你先吃點東西,你小子命大,漂到我們營地江邊,要不是值夜的我兄弟子車壯眼尖,發現了在水裡浮沉的你,你小子可就真餵魚了咯。」
馬吉運再次謝過,子車樟子車壯兩兄弟擺手示意不必。
馬吉運伸手接住粥碗,想拿筷子,卻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左臂。他愣在那裡,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子車樟看到,幫他將碗端到嘴邊。「慢慢喝,活著就好,少條胳膊也能活,而且更要好好的活下去。」
粥溫熱,順著喉嚨滑下,馬吉運感到一股暖意從胃部擴散到全身。喝完粥,他有了些力氣,問道:「樟大哥,求你幫個忙,你們能帶上我嗎,我想跟你們一起回家。」
「沒問題,馬少爺你放心,我們是鄉親,不幫你幫誰。我們本來售完木材就要回去的,誰知長毛來了要攻打武昌,水路斷了,一時回不去,隻好先在這裡躲藏,等待時機回蘭關。幫主帶人出去打探訊息去了,等幫主回來我給他說。」
馬吉運心下一寬,不住道謝。
子車樟止住了他,說道:「馬少爺你且將養幾日,等幫主回來,過幾天若水路通了,就和咱們排幫一起回鄉。」
希望也許渺茫,但總算有一線曙光。馬吉運感動地低下頭,淚水無聲滑落。
「哭吧,哭出來好受點,」子車樟拍拍他的肩膀,「但這世道,眼淚救不了命。你得先養好傷,才能跟我們回去找家人。」
又是一天過去,夜幕降臨,營地點起篝火。子車樟拿來一套乾淨的粗布衣裳:「把你那身長毛皮扔了吧,太紮眼。如今除了交戰的武漢,其他地方還在朝廷手裡,一切還是要小心謹慎為好。」
馬吉運用左手艱難地脫下那身長毛軍服,彷彿脫去了一層恥辱的皮。換上粗布衣裳後,他感覺好多了,至少不再那麼刺眼。
篝火旁,排幫漢子們圍坐在一起吃飯。子車樟向眾人介紹馬吉運,隻說是在他鄉遇難的老家鄉親,避而不談他的身份和經歷。漢子們都是蘭關鎮一帶的鄉裡鄉親,倒也沒有人說什麼。
「樟大哥,多謝你,還有壯大哥,」夜深人靜時,馬吉運低聲道,「若不是你們,我早已葬身魚腹。」
子車樟往火堆裡添了根柴:「別說這些。莫說你我是老鄉,你爹馬老爺當年待我不薄,這是我應該做的。」他頓了頓,又道:「你安心養傷,等戰事稍緩,我們就回去。排幫漢子們水性好,就算來時的水路不通,也能想辦法繞道回去。」
接下來的日子裡,馬吉運在排幫營地暫住下來。子車樟對他照顧有加,為他換藥療傷。排幫漢子們起初對這個突然出現的獨臂青年還有些戒備,但畢竟大家都是雲潭縣蒲關縣一帶的老鄉,見子車樟兄弟又如此好生待他,眾人也就漸漸接納了他。
馬吉運的傷口逐漸癒合,但心中的創傷卻日益加深。每當夜幕降臨,他就會夢見自己被擄的那天,夢見截肢時的劇痛,夢見水中掙紮的絕望。這些痛苦讓他對太平軍的恨意與日俱增。
一天,馬吉運在幫子車樟整理纜繩時,聽到幾個排幫漢子在議論局勢。
「聽說長毛在武昌城外紮營了,看來是要長期圍困!」
「那咱們豈不是回不去了?」
「別急,等幫主回來再說,幫主沒回想必時機還沒到,等時機到了,咱們就能回去了。」
「跑排十幾年,從來沒有碰過這檔子事,哎煩躁!」
「哎出來三個多月了,我隻想回家,這破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待了!躁人!」
……
排幫漢子們你一言我一語,馬吉運聽在耳裡心中也跟著焦慮。他渴望早日回鄉,早日見到日思夜想的父母。
傍晚,子車樟檢視完馬吉運的傷口後,滿意地點點頭:「恢復得不錯。幫主回來了,說現在戰況稍歇,再過幾日,若是江麵平靜些,咱們就試著出發。」
「樟大哥,真的能回去嗎?」馬吉運忍不住問道。
子車樟望向江麵,眼神堅定:「排幫漢子說話算話,咱們世代在水上討生活,什麼風浪沒見過?你放心,我們一定能平安回到蘭關。」
又過了幾天,馬吉運的傷已大好。他學會了用一隻手係纜繩、幫忙做飯,甚至還能用獨臂使一把短刀防身。排幫漢子們不再把他當作需要特殊照顧的累贅,而是真正接納他成為其中一員。
一個清晨,排幫首領召集眾人:「兄弟們,據訊息回報,長毛和官兵這幾日在武昌城南激戰,北邊水路較為平靜,這是咱們回家的好機會,咱們今晚就趁夜出發回家!」
「回家!回家!」
漢子們頓時振奮起來,迅速開始收拾行裝,準備木筏。
馬吉運走到子車樟身邊:「樟大哥,我,我能做些什麼?」
子車樟拍拍他的肩膀:「你負責看守物資吧,其他的你就不用幹了。」
出發前,子車樟特意為馬吉運準備了一件特殊的蓑衣,左袖被巧妙地縫死,避免了風灌進去的寒冷。「水上風大,這樣子會保暖一些。」
馬吉運感激地點點頭。這些日子以來,他不僅身體逐漸康復,心態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最初的絕望憤怒,到現在重燃希望,排幫漢子的樸實堅韌深深影響了他。
夜色中,木筏緩緩離岸,沿江撐竿而行。馬吉運站在筏頭,望著逐漸遠去的漢口,心中百感交集。在這裡,他死裡逃生,遇到了老家鄉親,被救了一命,如今終於要踏上回家的路途了。
江風吹過,帶來遠方的硝煙味。戰爭還在繼續,但馬吉運的心中不再隻有仇恨,更多了一份回家的期盼和對未來的希望。
子車樟走過來,遞給他一個水囊:「想什麼呢,是不是想家了?」
「嗯,想家。」馬吉運接過水囊,「樟大哥,謝謝你救了我,還有排幫兄弟,等我回家稟告爹孃後,一定要重重感謝你和排幫弟兄們。」
子車樟笑了笑:「先平安回去再說吧。記住,無論遇到什麼情況,抓緊纜繩,別鬆手。」
在排幫漢子奮力撐竿之下,木筏逆流急行,向著家鄉的方向駛去。雖然前方路途未卜,但至少,他們正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