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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辯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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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日,陽光如流火,暑氣蒸人。江南省的盛夏天氣,確實惱人。即便坐在陰涼處一動不動,身上也會冒汗。一日不洗個七八次澡,不用冷水衝個五六回,是不舒服的。江南的冬天,冷死人;江南的夏天,熱死人。這糟糕的極反天氣,北省人是受不了的。

這不,晌午時分,一個自徐州蕭縣流落到此的漢子,在義學堂問路時因中暑而昏倒在學堂門口。山長歐陽攻玉令人掐其人中亦不管用,急忙讓曠行雲去一總正元堂請餘正元大夫來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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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正元聽了曠行雲初略講述後,背著醫箱急匆匆地來到義學堂。

「餘大夫,此人路過學堂問路時暈倒,有勞餘大夫將其救轉,否則於我學堂聲名有損,辛苦餘大夫了。」歐陽攻玉朝餘正元拱手一禮。

餘正元回禮:「歐陽山長言重了,醫病救人,乃我醫者本份,不辛苦的。」

說完,餘正元便仔細察看起暈厥在地的漢子的情形來。

見餘正元察看了一番,九夫子許昌其在邊上問道:「敢問餘大夫,他這是何病?」

「此乃陽暑之症。幸賴發現及時,救治還來得及。請找一個條更來,先給其刮痧。」餘正元說道。(條更,音「條根」,長沙府方言,就是瓷湯勺的俗稱)

歐陽攻玉忙命人去廚房拿了一個條更過來,餘正元接過條更,開始對暈厥漢子刮痧。兩手腕內側寸關尺處,喉嚨,胸口,後頸根,背心處都一一颳了痧,各處刮至見紅泛於黑方止。

刮完痧,見暈厥漢子不見起色,餘正元從醫箱裡取出銀針,讓人從廚房取來開水,燙過之後,以銀針刺其十宣穴。又讓人以井水浸濕毛巾,擰掉水之後疊敷其額上。刮痧,針刺,冷敷,連番之下,片刻功夫暈厥漢子便甦醒了過來。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同時對餘正元大夫之醫術大為佩服。

「多謝大夫救治之恩!多謝各位先生!」

暈厥漢子醒過來明白情形後,向餘大夫和歐陽攻玉等人鞠躬致謝。

餘正元說:「勿須多謝。救死扶傷乃醫者應有之義,你這暑症來得急,聽你口音不是本地人,想來是你初來乍到不適應江南之高溫濕熱,又兼喝水過少,方纔暈倒。我再給你開一劑白虎湯,煎服喝個三日便好了。還有,本地高溫暑熱,每天務必要多喝水。」

「多謝大夫!」暈厥漢子再次鞠躬。

餘正元寫了一劑方子交與那漢子,收拾醫箱,和山長歐陽攻玉等人打了個招呼,便自回去了。

目送餘大夫走遠,歐陽山長命人取了涼茶來,讓那漢子喝。那漢子也不推辭,「噸噸噸」地連喝了三大碗,咂咂嘴,這才解渴。

待其喝完涼茶,歐陽山長這才問道:「請問客人來自何方?問路去哪裡?」

「回稟先生,我叫徐懷雲,徐州蕭縣人,家遭洪水,一路南來欲投奔族叔公徐舉人,不想天氣酷熱竟昏倒於貴學堂門前,添此麻煩,徐某心中慚愧。先生又施以援手,請大夫救我,徐某感激不儘。」這個叫徐懷雲的漢子說罷,朝歐陽攻玉長身一禮。

「徐舉人?你說你投奔徐舉人,哪個徐舉人?大名叫什麼?」歐陽攻玉聽他說找徐舉人,心中一動,不由問道。

「我族叔公徐文藻,年輕時曾在睢縣當過一任知縣,那時我祖父尚與其見過一麵,後來族叔公告老還鄉回了雲潭縣蘭關老家。七年前祖父去世,隻留了個祖上地址與我,今番遭難,又是洪災又是撚匪作亂,家鄉已破,無處託身,隻好一路逃難來蘭關欲投奔族叔公。」徐懷雲說道。

「徐文藻公,原來你是徐老舉人的族侄孫,徐老是我們蘭關名人,無人不識。」歐陽攻玉手指著九夫子許昌其道:「這位許夫子便是徐老的同村鄰舍,少時還是徐老的學生,同住南岸徐家灣村,一會兒你隨他一起回去吧。」

徐懷雲謝過歐陽山長,轉而又朝九夫子許昌其行禮,「許夫子好,有勞你了。」

「無事,同個路而已,不值一提。」許昌其拱手道,「正好我今日要帶一同事去拜訪徐老,你便跟我們一起去吧。」

「好,謝過許先生。」

申時末,徐懷雲跟著九夫子許昌其、譚繼洵二人同往南岸徐家灣村。

三人在李公廟碼頭乘渡船過了蘭江,在南岸碼頭上岸後,站在河堤上望去,一片沃野田園,溪渠阡陌,水塘星布,村中雞犬之聲相聞。徐家灣在一脈山丘彎中,前有溪流蜿蜒流過,後枕茶山竹林,依山傍水,綠樹掩映之間屋舍相連,好一處江南農村風光。

徐老舉人府是一座三進院落,雖不奢華,卻處處透著書香門第的雅緻。老僕引三人穿過前庭,但見一位白髮老者正在院中池塘前的石階上餵鵝。老者身著青色直裰,精神矍鑠,正是徐文藻。

「昌其攜友來訪,有擾老先生清靜。」許昌其上前行禮。

徐文藻放下手中食餌,笑道:「昌其來的正好,昨日剛得新茶,正愁無人共品,且到客堂敘話。」

「幸甚。徐老,請容我給您老介紹一下,這位便是我前日與您說起過的譚繼洵賢弟。」

譚繼洵忙躬身一禮:「晚生譚繼洵拜見徐老,叨擾了。」

徐文藻爽聲一笑:「譚先生年紀輕輕便中了舉人,令人敬佩。」

徐懷雲見徐文藻看向自己,不待許昌其介紹,連忙上前行了一個大禮,喊道:「叔公大人好,小子徐懷雲拜見叔公!」

徐文藻一愣,細瞧其貌似有幾分眼熟,「你喊我叔公,那你是?……」

「叔公,我是您堂兄徐文江之孫。」徐懷雲說道。

「哎吔,你是文江兄之孫,快快請起。徐州至此兩千裡之遙,懷雲你是如何到來的?」

「叔公,是這樣的……」接下來徐懷雲便把自家情況一五一十都給徐文藻講了一遍。徐文藻聽罷唏噓不已,急忙召來管家讓其帶徐懷雲下去好生安頓,晚上再敘話。

徐懷雲去安頓後,三人在書房落坐,有下人奉上香茗。

「剛纔隻顧處理家事,怠慢二位了,恕過恕過。」徐文藻微笑致歉,「昌其,譚先生,請喝茶。」

許昌其譚繼洵點頭謝過,端起茶杯品了起來。譚繼洵目光瞥過,但見靠壁書櫃上書冊滿目,經史子集分門別類,更有不少手批本和抄本,顯是主人精心收藏。窗前一張大案,筆墨紙硯齊備,案頭攤開一部《春秋公羊傳註疏》,頁邊寫滿了批註。

徐文藻放下茶盅,茶香裊裊中,說道:「聽昌其說譚先生精研《毛詩》,不知於三家詩之說,有何高見?」

這一問,正觸及今古文經學的分野。譚繼洵謹聲道:「晚生以為,《毛詩》傳自子夏,訓詁精深,義理純正,遠勝齊、魯、韓三家。」

徐文藻拈鬚微笑:「然《漢書·藝文誌》載,漢初立博士,齊、魯、韓三家皆在列,獨《毛詩》未得立。直至平帝時,方列於學官。譚先生以為何故?」

許昌其插言道:「此正是今古文經學消長之跡。漢初今文盛,古文微;東漢以後,古文漸興,至鄭康成出,今古文始合。」

譚繼洵道:「晚生以為,今文家喜言災異讖緯,多穿鑿附會;古文家訓詁簡明,實事求是。鄭君括囊大典,網羅眾家,然其學實以古文為宗。」

徐文藻卻道:「繼洵重古文,輕今文,似有偏頗。董子《春秋繁露》,發揮微言大義,建立天人感應之說,豈可全以穿鑿視之?」

許昌其點頭道:「老先生所言極是。今文家言『微言大義』,古文家重『訓詁名物』,各有所長。譬如《春秋》,公羊言改製,穀梁明禮義,左氏詳事跡,三者不可偏廢。」

譚繼洵卻堅持己見:「晚生以為,治經當以明道為先。古文經傳自孔壁,未經秦火,最近聖人本意。今文經口耳相傳,難免訛誤,且雜以陰陽五行,去聖愈遠。」

徐文藻不疾不徐,從書架上取下一部《說文解字》:「許叔重著此書,多引古文,然其自序雲:『文字者,經藝之本,王政之始。』可見古文之學,亦為致用。」

譚繼洵辯道:「致用固然重要,然必先明經義。若經義不明,致用何據?朱子《詩集傳》,多從毛鄭,正是為明經義。」

徐文藻目光一閃:「說到朱子,老夫有一問:朱子重『道問學』,陽明主『尊德性』,譚先生以為孰是?」

這一問,從經學轉向了理學與心學之辯。譚繼洵毫不遲疑:「自然是朱子是。『格物致知』,『即物窮理』,方是踏實工夫。若如陽明言『心外無物』,『心外無理』,則恐流於空虛。」

許昌其此時笑道:「繼洵賢弟篤守程朱,令人敬佩。然陽明『知行合一』之說,亦大有深意。譬如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悌,豈待格物而後知?」

譚繼洵搖頭:「昌其兄此喻不妥。知孝悌是良知,如何儘孝悌卻需學問。陽明混知行為一,實則以知代行。朱子謂『論先後,知為先;論輕重,行為重』,方是周全。」

徐文藻聽二人辯論,若有所思。他起身從書匣中取出一本手稿,道:「這是老夫任知縣時審理一案所記,或可助解此爭。」

二人細看,原來是一樁田產糾紛:兩造各執一詞,皆有契約為證。初看難辨真偽,徐文藻細查紙墨筆跡,又訪鄉鄰取證,終辨明真偽。

徐文藻道:「審理此案,既需明律法(知),又需查實證(行)。若隻知律法而不查實證,難免誤判;若隻查實證而不知律法,亦難定讞。知行二者,孰先孰後?孰輕孰重?」

譚繼洵沉吟道:「老先生之意是?」

徐文藻笑道:「老夫非欲調和朱王,隻是覺得,陽明說『知行本體,不是兩事』,確有見地。譬如見此案卷,知是田產糾紛,便已起了審理之心;起審理之心,便是行之始。知與行,實難截然分開。」

許昌其拊掌道:「老先生此喻精妙,這正如孔子言『見義不為,無勇也』。見義是知,為是行,見義時便當為,豈有先後?」

譚繼洵卻道:「二位之言雖妙,然格物窮理之功不可廢。譬如醫者,望聞問切是知,開方用藥是行。若不通醫理,縱有濟世之心,何異於以藥試人?」

徐文藻點頭:「譚先生所慮甚是。老夫非謂學問可廢,隻是覺得,陽明強調本心良知,正是恐人溺於章句而忘其根本。」他頓了頓,又道,「其實朱子晚年定論,與陽明所言,未必全相違背。」

譚繼洵訝然:「老先生何出此言?」

徐文藻取出一部《朱子語類》,翻至一頁:「朱子雲:『聖人教人,不是束縛他通做一般,隻如狂者便從狂處成就他,狷者便從狷處成就他。』這與陽明『隨才成就』之說,豈非相通?」

許昌其接道:「正是。朱子謂『心統性情』,陽明言『心即理』,雖路徑不同,皆歸本於心。」

譚繼洵沉思良久,方道:「二位之言,啟我深思。然則,若如陽明說『無善無噁心之體』,則與佛老何異?」

徐文藻道:「此問切中要害。然陽明所謂『無善無惡』,指心之本體超越善惡對待,非謂無道德也。其言『知善知惡是良知』,正是儒家本色。」

許昌其又道:「其實陽明學最精到處,在『致良知』三字。無論今文古文,程朱陸王,若能致吾心之良知,皆可達道。」

譚繼洵聞言,忽有所悟:「昌其兄此言,令我想起前日與山長論學。山長謂儒家各派,皆是聖學一體之分化。」

徐文藻欣然道:「歐陽山長見識通達,其實今古文之爭、漢宋之學、朱陸之辯,皆如登山之路,路徑不同,山頂唯一。」

說罷,徐文藻引二人至庭院中,指著一株桂花樹道:「請看此樹,根乾枝葉,各有其用。今文如根,深植於時政;古文如乾,挺拔於學統;理學如枝,條分縷析;心學如葉,生機盎然。缺一不可。」

譚繼洵望著桂樹,久久不語。夕陽西下,樹影斜長。他忽然向徐文藻深深一揖:「謝老先生指點迷津,晚生往日拘守一家,實是井蛙之見。」

徐文藻扶起他,笑道:「譚先生何必過謙。學問之道,貴在求真。有所守方能有所立,有所疑方能有所進。今日之談,老夫亦獲益良多。

「昌其兄,」譚繼洵忽然道,「往日我於陽明之學,多有誤解。今日方知,『致良知』之說,實是鞭辟入裡。」

許昌其笑道:「賢弟能作此想,可見進境。其實程朱陽明,如醫家之補瀉二法,因人因病而施,不可偏廢。

徐文藻撚鬚含笑望著二人,和年輕人交流讓他覺得自己也年輕了。學問上的探討,心中愜意,茶香更濃了。真正的讀書人,既要有堅守的本心,又要有相容並蓄的胸懷。為學與為人,是可以知行合一的。他在後輩學子的身上,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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