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節屬實讓人難受,幾乎天天下雨難得有一兩個晴日。雨一直下,時短時長,長時十天半個月的下,短時三兩天;時多時少,多時一天下四五場陣雨,少時一天也下個一兩場。天氣又熱,不管太陽出不出來都熱,而且因為雨水多,空氣中潮濕悶熱,讓人感覺不乾爽,憋得慌。
蘭水河已經渾濁了一個多月了,雨季不結束它是不會清澈的,湘江也是一樣河水渾黃,水流帶來的不隻是各處支流匯入的泥沙,也帶來了受戰亂和洪水所害流離失所的難民。
蘭關鎮,這座枕倚蘭、湘兩江連通南北西東的湘楚古鎮,此刻正浸泡在一種濕熱與恐慌交織的氣氛裡。水路離此兩三天的嶽州城下,湘勇與太平軍激戰已有半個多月了,戰火的蔓延加上各地暴發的洪水,讓無數逃難者奔向四方。有一小股難民,擠在幾艘漁船上沿著湘水一路南逃來到了蘭關鎮。他們甫一在半邊街登岸乞討便引發了市民的恐慌,由於交流不暢,人們以為長毛軍又要打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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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上的恐慌氣息很快便影響到了鎮公所,今日進出鎮公所那張厚重黑漆大門的人格外多。鎮長葉得水穿著一襲涼薄的綢衫,手搖一把摺扇,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此刻他正與幾位鄉紳、商會的馬會長等人在客堂議事。許是問題有些棘手,大家都悶悶地喝著茶,氣氛有些沉悶,就如同這悶熱的天氣一樣。
良久,葉得水終於咳嗽一聲,打破沉悶。
「諸位,情形便是如此了。」他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嗓子,「曾大人親率水陸大軍合圍嶽州,戰況膠著已經半個月了。長毛雖在嶽州被纏住,但其西征餘部仍在猛攻九江、武漢,湘北各地烽煙四起,加之洪水肆虐流民日眾……大家也知道了,今日已有小股難民來到蘭關,他們便是來自嶽州湘陰一帶。流民的到來不可避免地帶來了恐慌,為安撫流民穩定人心,本鎮決意安置這股難民勿使其亂躥擾民,召各位前來便是為了此事。」
一位胖胖的鄉紳擦了擦額角的汗,開口道:「葉大人,不是我們不肯出力,這兵荒馬亂的年景,洪水剛過,我家中田地毀了大半,今年收成十不足三,倉裡的餘糧也已無多,實在是無力支援吶。」
葉得水冇有接話,目光卻看向馬有財。
身為蘭關商會會長的馬有財知道自己躲不過,必須要表態了,他了一口氣,說道:「方纔孫員外所言也是實情,然,『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眼見同胞流離失所,露宿荒野,我蘭關素為仁義之鄉,豈能視而不理?況且,若不予安置,流民聚眾生事,恐生禍端,反受其害。所以無論如何,還是要安撫為好。」
這話說到了鎮長葉得水的心坎上了,他連忙點頭:「馬會長所言極是,安置難民,既是行仁義,也是保境安民。鎮公所已勘定鎮外得勝洲那片荒地,臨著蘭水河,地勢又高,隔著鎮上也有一段距離,又近水源,正是安置難民的好地方。隻是這搭建棚屋、供應初期米糧藥材,所需甚巨,還需仰賴各位慷慨解囊,共渡時艱。」
商會眾人互相看了看,低聲交換著意見。最終,馬有財咬了咬牙,開口說道:「為了地方安寧,蘭關商會願認捐一部分竹木、葦蓆和油布,再湊些錢糧,銀五百兩米一百擔。」
其他鄉紳見商會帶了頭,也紛紛表態,你出錢,我出糧,他出人力,總算將搭建難民棚屋的事情初步定了下來。
鎮東得勝洲上,很快便忙碌起來。鎮公所的差役指揮著招募來的民夫,砍伐雜草,平整土地,用粗大的竹竿做骨架,覆上厚厚的葦蓆和茅草,搭建起一排排簡陋的棚屋。空氣中瀰漫著新剖竹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但更多的,是一種人間的溫情。
棚屋搭建很快,半天便完成,難民們被引導到此。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麵色憔悴,目光無神而疲憊,身上帶著流浪異鄉的風塵與不安。男人沉默地扛著僅存的家當,婦人則緊緊摟著懵懂的孩童,老人顫顫巍巍,每邁一步都似乎很艱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他們來自湘北各個遭受兵燹或水患的州縣,口音雜亂,卻有著相同的命運——家園被毀,逃難他鄉。
在這群沉默的百十名流民隊伍中,有一家四口,顯得略微有些不同。他們雖然同樣滿身泥濘,衣衫破舊,但舉止間卻透露著一絲讀書人家的剋製與規矩。這是一對年約四旬的夫婦,帶著一子一女。男人叫左昭理,身形清瘦,即便是在這逃難途中,灰舊的長衫也儘可能保持著整潔,隻是眉頭緊鎖,憂色重重。婦人李氏牽著年約十歲的女兒左新竹的小手,十六歲的兒子左新楚站在母親和妹妹身後,少年的眼神裡充滿了對這片陌生地方的怯生和好奇。
他們來自湘陰縣左家壠。如今這個地名,在湘陰縣,乃至在江南省官場上,都因一個人而變得有些不尋常。這個人便是左季高,現如今撫台大人駱秉章身邊最為倚重的首席幕僚。舉人出身的他雖無正式官銜,卻因為前年長毛軍攻打長沙城時,省城危急之際,左季高在炮火連天的時候縋城而入,他入幕參讚軍務,「晝夜調軍食,治文書」、「區畫守具」,建議大都被採納並實施,終於使太平軍圍攻長沙三個月不克,還折損了偽西王肖超貴而撤圍北去,左季高一戰成名。近一年多來,太平軍西征湖廣,湘北、長沙周圍城池多被攻占,而湘東、湘南、湘西亦有農民連連舉事,此伏彼起。左季高焦思竭慮,日夜策劃,輔佐駱秉章「內清四境」、「外援五省」,苦力支撐大局。同時,他還獻策革除弊政,開源節流,穩定貨幣,大力籌措軍需。巡撫駱秉章對他可謂是言聽計從,「所行文書畫諾,概不檢校」,一令執行。由於左季高的悉心輔佐和籌劃,不但湖南軍政形勢轉危為安,湘軍收復失地亦連奏捷報,他由是而成為名動湖湘的人物。左昭理正是如今名動湖湘的大名人左季高的遠房族親,論輩分,左季高是他族叔。這層關係,在太平盛世或許可能沾些光,但在這亂世之中,反倒成了催命的符咒。太平軍過境,對與官軍、特別是與湘軍高層有關聯的士紳家族,往往手段酷烈。左家壠遭了殃,祖屋被焚,田產儘毀,左昭理一家僥倖逃出,一路輾轉,混在難民中,來到了這陌生的蘭關鎮。
把總營派兵維持秩序,鎮公所吏員安排差役給難民分配棚屋,一陣雞飛狗跳之後總算是分好了。左昭理站在分配給自家的那棟棚屋門口,望著洲上的嘈雜和遠處的山水,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那天夜裡逃離湘陰時,有人曾勸他去長沙投奔族叔左季高,但他骨子裡那點讀書人的清高與自尊,讓他不願在如此狼狽的情形下去給人添麻煩和寄人籬下。堂客李氏不解,他以「季高叔雖與我是族親,但隔房已遠,不便亦無臉去投,況且他身處幕府每日職事繁多,我實不能去增煩擾……」向堂客解釋,其實更深層的原因還是他那『求人不如求己』的人生觀念使然。
「爹,我餓……」女兒左新竹仰起臉,小聲說道,打破了左昭理的沉思。
左昭理心中一酸,轉過身蹲下來撫了撫女兒枯黃的頭髮,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乖,再忍一忍,待會兒孃親去領了粥飯,就有吃的了。」他抬頭看了看堂客李氏,李氏會意,默默地從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包裹裡,取出一個大瓷碗,出門去排隊領粥飯。鎮公所每日施粥兩次,一次已時四刻,一次酉時初刻。
李氏前腳剛走,一陣清脆的鈴聲傳來,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半舊青色長衫的年輕人,正緩步走上洲來。來人年約弱冠,身形清瘦,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卻又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樣子,步伐穩健。年輕人手中並未搖鈴,鈴聲是係在他腰間一枚小小的黃銅鈴鐺隨著步伐自然發出的。
來的這位年輕人,正是蘭關義學堂的蒙學先生,曠行雲。
義學堂的山長歐陽攻玉,是位古道熱腸的老舉人,眼見難民中有不少適齡兒童,整日在這棚戶區無所事事,恐荒廢了學業,更怕他們沾染流民中的不良習氣,便動了為他們啟蒙的念頭。向鎮公所建言後被欣然採納,隻是人員和費用須得由學堂自行承擔。這倒無所謂,隻是這差事辛苦,每日需步行到得勝洲講學,且麵對的都是初到異鄉有些怯生的孩童,要讓他們聽學並非易事。塾師多不適合也不願意,歐陽山長想來想去,覺得學堂裡年紀最輕的曠行雲合適,並派了他來。
曠行雲走到難民棚屋區前麵一個空棚中站定,目光溫和地掃過那些麵帶怯生和好奇張望的孩童,約有十餘人,年齡在五到十歲之間。他並未立即說話,而是從隨身攜帶的布囊中,取出一張略小的葦蓆,鋪在地上,然後盤膝坐下,又將那枚銅鈴鐺輕輕解下,置於席前。
他這一連串動作,從容自然,吸引了孩子們的目光,連一些大人也走近了些站在外麵看熱鬨。
左昭理也帶著幾分好奇,遠遠望著。他觀這年輕人氣度行止,應是一個讀書人無疑。
曠行雲的目光掠過一張張怯生生稚嫩的臉龐,他微微一笑,聲音清朗:「孩子們,莫要害怕。我姓曠,是這鎮上學堂的老師。從今日起,若你們父母長輩同意,每日已時,可來此處,我教你們認字、讀書。」
孩子們麵麵相覷,大多不敢上前。半晌,隻有一個膽子稍大些的男孩,吸著鼻子,小聲問:「認字……有飯吃嗎?」
曠行雲聞言,不由心生一絲憐憫,麵上卻依舊掛著微笑,搖頭道:「認字本身,不能當飯吃。但認得字,明得理,將來便能靠自己掙飯吃。」他頓了頓,拿起那枚小鈴鐺,輕輕一搖。
「叮鈴……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再次響起,彷彿帶著某種無形的力量,驅散了些許空氣中的悶熱和焦躁。
「今日,我先不急給你們講書本。」曠行雲的聲音放緩,「我先給你們講個小故事,想不想聽?」
「想聽,想聽。」
一聽有故事聽,孩子們的眼睛亮了一些,有膽子稍大的幾個應聲答道,並且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湊。
「想聽是吧,那你們靠近些圍攏來。」
曠行雲喊了一句,眾孩子們依言近前向他靠攏。
曠行雲盤坐席上,聲音稍提高些,「古時候啊,有一位大將軍,名叫嶽飛。他小時候,國家也正逢亂世,北有強敵侵略作亂,百姓流離。嶽飛的母親,冇有因為家貧就不讓他讀書,還在他背上刺下『精忠報國』四個字,勉勵他長大後要為國效力,保護黎民。嶽飛後來便努力讀書習武,終於成了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守護了許許多多的人,免於戰亂之苦……」
故事簡單,但「保護黎民」、「免於戰亂」這些話,卻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了孩子們懵懂的心湖,漾開一圈微弱的漣漪。
左昭理在遠處聽著,心中微微一動。這個年輕先生,不簡單。在這亂世之中,不對孩童空談聖賢大道,而是以「英雄護民」的故事切入,既安撫了他們對戰亂的恐懼,又悄悄播下了一顆向學、自強的長大當英雄的種子。
曠行雲講完故事,並未要求孩子們立刻迴應,隻是又輕輕搖了一下鈴鐺,柔聲道:「故事聽完了,願意明日此時再來聽故事、認字的,可以告訴你們的爹孃。若來,便是我的學生了,我會每日講一個故事。」
說完,他從容起身,收起葦蓆和小鈴鐺,對著外麵圍觀的大人們微微頷首,便轉身沿著來路,緩步走了。青衫背影漸行漸遠,唯有那似乎還縈繞在空氣中的清越鈴聲,和那個關於英雄與守護的故事,留在了這片被苦難與希望同時籠罩的難民棚屋區。
左昭理看著曠行雲消失的方向,又回頭望瞭望自家那一對雖然懵懂,卻因聽了故事而眼中少了些怯生,多了絲亮光的兒女,心中第一次對這陌生的蘭關鎮,生出了一絲類似於「安定」的感覺。或許,在這亂世的漩渦邊緣,這片小小的土地,能暫時容下他們疲憊的身心,而那位年輕的先生,或許能給孩子們一片不同於流亡的天地。
下午下過一場陣雨,傍晚時太陽露了一下臉,在西邊的天空留下一片水氣渲染的暈紅。得勝洲的棚屋區,升起了幾縷稀稀疏疏的炊煙,混合著米粥野菜的寡淡香氣。遠山如黛,蘭水長流,這片土地,在血與火的時代背景下,默默承載著一群漂泊者的今夜,以及那尚未可知的明天。嶽州的炮火聲、湘北的戰鼓聲,隔著山山水水,似乎隱隱傳來,提醒著每一個人,這片地方和人民所給的安寧,是何其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