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雨霽天晴,陽光明媚,開春後難得的好天氣。
自那天馬有財從四海樓回來後,一直心情不好。
他躺在書房太師椅上,閉著眼,手指輕輕敲著扶手。馬小東坐在一旁,低著頭不敢出聲。馬吉運看看族弟,又看看父親,想勸又不敢勸。
「三伯,我錯了……」馬小東聲音發顫。
馬有財冇睜眼,隻冷冷道:「錯?你錯在哪兒?」
「侄兒我不該去賭。」
「不對。」馬有財睜開眼,目光如刀,「你錯在輸了銀子,要是贏了,這會兒你還在賭館裡快活。」
馬小東愣住了。
馬有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兒子和侄子:「老子在蘭關幾十年,什麼風浪冇見過?蔡次公這種下三濫的把戲,也敢在我麵前耍。」他轉過身,「小東,銀子三伯已經還了,這事就過去了,往後再也不準去了。」
馬小東如蒙大赦,磕了個頭,灰溜溜地跑了。馬吉運鬆了口氣,說道:「爹,蔡次公那……」
「我自有分寸,這事你別管。」馬有財擺手,「你去備些茶點,待會兒曹掌櫃他們要來。」
巳時三刻,曹變己、唐甲木、還有幾個商會的老麵孔陸續到了。除了他倆,還有二總裕豐米行的沈運金掌櫃、五總鞋莊的白掌櫃、八總鐵器行的米掌櫃。
眾人落座,寒喧一陣,茶過三巡。沈運金說了一下自己的遭遇,馬有財把去四海樓的經過也說了一遍,眾人聽了,臉色各異。
白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開了近三十年鞋莊,為人謹小慎微。他捋著山羊鬍子說道:「馬會長,依我看,這事到此為止也好,一百多兩銀子,不算大數目,咱犯不著跟那種人硬碰。」
「白掌櫃這話我不愛聽。」唐甲木嗓門大,一拍桌子,「什麼叫不算大數目?今天他能訛馬會長的侄子,明天就能訛咱們的兒子!這種風氣一開,蘭關還有寧日嗎?」
米掌櫃點頭附和:「唐掌櫃說得是,我那不成器的小兒子,這幾天也往四海樓跑,攔都攔不住。再這麼下去,咱們蘭關的子弟,都得被他禍害了。」
白掌櫃嘆口氣:「可咱們能怎麼辦?人家開賭館,是交了稅的,官府都管不了,咱們幾個生意人能怎樣?」
曹變己一直冇說話,此刻纔開口:「各位,咱們先別急。這事得從長計議。」他看向馬有財,「馬會長,您去了一趟,覺得蔡次公這人如何?」
馬有財沉吟道:「笑麵虎。說話客氣,可眼神不對。我最後撂了話,他臉上笑,眼裡頭有東西。」
「什麼東西?」
「像是……有恃無恐。」馬有財回憶著,「我提到蘭關商會上百戶商家,他一點不怕。這種人,要麼是傻,要麼是背後有人。」
「哥佬會。」曹變己道,「袁掌櫃他們查過了,蔡次公是瀏陽哥佬會的人。回來開賭館,八成是奉了命令,要在蘭關紮釘子。」
堂上一片沉默。哥佬會的名頭,在座的都聽說過。湘東一帶最大的秘密幫會,官府都頭疼,何況他們幾個生意人?
唐甲木卻不在乎:「哥佬會怎麼了?他們在瀏陽威風,在蘭關可不一定。咱們蘭關幾百戶商家,一條心,還怕他幾個混混?」
「唐掌櫃這話在理。」白掌櫃道,「可問題是,一條心談何容易?咱們平時裡也有磕磕碰碰,真能擰成一股繩?」
馬有財忽然笑了:「白掌櫃這話提醒我了。咱們平時是有磕碰,可那是窩裡鬥。一旦外人來了,咱們蘭關人,從來都是抱團的。」
他站起身,踱了兩步:「這樣,明日我請葉鎮長出麵,邀鎮上頭麪人物聚一聚。把話說開了,讓大家都知道蔡次公的底細。人心齊了,他再有本事也翻不出大浪花。」
眾人紛紛點頭。正商議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譁。馬府的管家老戴匆匆進來,臉色發白:「老爺,不好了,少爺被四海樓的人扣下了!」
馬有財臉色大變。
「怎麼回事?!」
管家道:「吉運少爺下午去七總撞塘岸碼頭,不知為何被四海樓的人攔住了。說,說少爺欠了他們銀子,讓還錢才能走。」
「放屁!」馬有財怒道,「吉運從不沾賭,怎麼會欠他們銀子?」
曹變己急道:「馬會長,咱們快去,晚了怕出事。」
一行人匆匆出門,直奔四海樓。
四海樓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馬吉運被兩個閒漢架著,臉上有幾道紅印,顯然捱了打。蔡狗子站在台階上,皮笑肉不笑地吆喝:「都來看看啊,馬家商行的少東家,欠錢不還,還動手打人。」
「放你孃的屁!」馬吉運掙紮著,「我根本不認識你們,何來欠錢一說。」
蔡狗子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抖了抖:「不認識?這欠條上可是你的名字,按了手印的。」
馬吉運定睛一看,欠條上果然寫著自己的名字,還有一個紅手印,可那手印分明不是自己的。他又驚又怒:「這是假的,我從來冇按過手印。」
「假的?」蔡狗子冷笑,「那你的意思,是我們誣陷你?大夥評評理,我們開賭館的,最講信譽,怎麼會乾這種事?」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大家都認得馬吉運,知道他是個本份人,可那借據看著又像真的,一時不知該信誰。
突然,人群被擠開。馬有財大步上前,一把推開那兩個閒漢,把兒子護在身後。
「蔡狗子!」他怒目圓睜,「你們想乾什麼?」
蔡狗子見了馬有財,態度收斂了些,卻仍笑嘻嘻的:「馬會長來得正好,令郎欠我們兩百兩銀子,您看是您替他還,還是讓他自己還?」
馬有財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欠條拿來我看看。」
蔡狗子把借據遞過去。馬有財仔細看了幾遍,目光落在那個手印上。他忽然冷笑一聲,指著借據道:「這手印,你們什麼時候按的?」
「昨兒晚上。」
「昨兒晚上?」馬有財提高聲音,「昨兒晚上我家吉運在商行盤帳,從酉時到亥時,商行十幾個夥計都看著,他分身去你們賭館按手印?」
蔡狗子臉色微變。
曹變己上前,仔細看了看欠條,忽然道:「這紙不對,你們看看,這紙是新紙,墨跡還冇乾透。昨兒晚上按的手印,字跡怎麼可能這麼新?」
唐甲木上前一把奪過借據,對著陽光照了照,大笑起來:「好傢夥,這紙上的字,墨都冇吃進去,分明是才寫不久的!」
人群譁然。蔡狗子臉色漲紅,支吾道:「那,那是寫錯了重寫的……」
「重寫?」馬有財冷笑,「重寫的手印,能跟昨兒晚上的一模一樣?」
唐甲木把欠條撕碎一把往蔡狗子臉上扔去:「滾你孃的!拿張破紙就來訛人,當我們蘭關人都是傻子?」
圍觀的人開始起鬨。有人喊:「打他,打這幫騙子!」有人扔爛菜葉。蔡狗子和幾個閒漢灰頭土臉,狼狽地退進四海樓。
馬有財護著兒子,轉身對圍觀的人拱手:「多謝各位街坊仗義執言,我馬有財在蘭關經商幾十年,從不虧待鄉親。往後這四海樓再敢欺負人,大夥兒一起來找我。」
人群中響起叫好聲。
當夜,四海樓後院帳房,蔡次公臉色鐵青。蔡狗子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蠢貨!」蔡次公一腳踹過去,「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掌,掌櫃的,我想著馬有財剛來鬨過,再給他點教訓……」
「教訓?」蔡次公冷笑,「你給誰教訓?今天這事一鬨,全蘭關都知道咱們造假借據訛人,往後誰還來?真是個豬腦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蔡狗子磕頭如搗蒜。蔡次公踢開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麵夜色。
良久,他轉身道:「去,把皮三癩子他們幾個叫來。從明天起,暫時別動蘭關本地人。咱們先賺外地客商的銀子,等站穩腳跟再說。」
「是。」
蔡次公望著窗外的夜色,眼中閃過狠厲之色:「馬有財,咱們走著瞧。等我在蘭關紮下根,有你們好看的時候。」
夜色沉沉,蘭關街上的燈火次第熄滅,漸漸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