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昭陵收穀歸來,已過了十來日。蘭關鎮下了場小雪,薄薄一層鋪在屋頂瓦上,清晨的陽光一照,晶瑩剔透。二總長豐穀米行後院,夥計們正將收來的穀子裝倉庫,金黃的穀粒在雪色映襯下格外醒目。
唐再秋從帳房出來,手中拿著帳本,眉頭微蹙。子車桂正巧進門,見他這副模樣,笑道:「怎麼,算帳算糊塗了?」
「不是。」唐再秋搖搖頭,將帳本遞過去,「你看,昭陵這趟,刨去開銷,幾乎冇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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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車桂接過翻了翻,指著其中一行:「寧家這兩石穀,你加了價,還多給了零頭,這一戶就少賺了不少。」
唐再秋沉默片刻:「她家實在困難,我想幫一幫她。」
「我知道。」子車桂合上帳本,拍了拍他肩膀,「隻是做買賣,總不能回回貼本。你爹要是問起來,你怎麼說?」
這問題唐再秋也想過。父親雖然心善,但米行要維持,總要有些盈餘。他嘆了口氣:「我到時候和爹去說。」
正說著,唐甲木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茶:「桂哥兒來了?進屋坐,外頭冷。」
三人進了屋,圍著炭盆坐下。唐甲木呷了口茶,緩緩問道:「再秋,昭陵那趟的帳我看了,寧家那兩石穀,你給的價格高了。」
唐再秋心裡一緊:「爹,我……」
「我知道。」唐甲木擺擺手,「李老漢前日來鎮上賣柴,跟我說了寧家的事,那姑娘確實不容易,也是個好姑娘。」他頓了頓,看向兒子,「隻是咱們開的是米行,做的是買賣,不是善堂。幫人要幫在點上,不能壞了買賣規矩。」
「爹教訓的是。」唐再秋低下頭。
唐甲木看著兒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不過你做得也冇錯。那年饑荒,要不是鄉親們互相幫襯,咱們家也熬不過來。隻是要記住,幫人也要量力而行更要注意方式。」
子車桂見狀,忙岔開話題:「唐叔,聽說昭陵那座藥王廟挺靈驗?」
「是有些年頭了。」唐甲木點頭,「早年間我去過一次,廟裡有個老和尚,醫術不錯,治好了不少鄉民,如今不知還在不在了。」
炭盆裡的火劈啪作響,三人喝著熱茶,屋裡暖融融的。唐再秋卻有些心不在焉,眼前總浮現那雙凍紅的手和清亮的眼睛。
……
又過了幾日,雪已化儘,天氣晴好。這日午後,唐甲木將兒子叫到跟前:「快過年了,各家各戶都要備年貨。咱們庫裡還有些乾貨,品質尚可,你拉些到昭陵去,換些臘肉、山貨回來。」
唐再秋一怔:「去昭陵?」
「嗯,那邊山貨好,臘肉也薰得好,順便看看有冇有人家還有餘穀要賣。」唐甲木說著,從懷裡掏出些碎銀,「這些你拿著,若見著實在困難的,幫襯一把。」
唐再秋接過銀子,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雀躍,麵上卻平靜:「爹,我曉得了。」
「讓桂哥兒跟你去吧,有個伴。」唐甲木補充道,「那孩子機靈,能幫你看看貨。」
「我這就去找他。」
子車桂正在自家鋪子裡幫忙理貨,聽說要去昭陵,眼睛一亮:「好啊,正好悶得慌。」又朝唐再秋擠眉弄眼,「再秋你又能再見到那位寧姑娘了哈?你小子心裡美吧哈,哈哈。」
唐再秋佯裝瞪他一眼:「哪有,我是去收山貨呢。」
兩人收拾停當,拉了一車乾貨,再次踏上通往昭陵的路。冬日的陽光難得暖和,照在身上懶洋洋的。路上積雪已化,露出黃土地,馬車走得比上次快些。
「再秋,你說寧姑娘還會記得你麼?」子車桂坐在車轅上,晃著腿,促狹地問他。
「才十來日,怎會不記得。」唐再秋嘴上這麼說,心中卻也忐忑。
「若是記得,咱們帶些什麼給她家好?」子車桂思索著,「鹽?布?還是乾貨?」
唐再秋其實早有打算。臨行前,他悄悄包了一包紅棗、兩斤花生,還有一匹靛藍棉布,塞在行李最底下。此刻被子車桂問起,隻含糊道:「看著辦吧。」
到了昭陵村,兩人先去了李老漢家。李老漢見他們又來,有些意外:「小唐掌櫃,這才幾日,怎麼又來了?」
「快過年了,拉些乾貨來換山貨,順便再收點穀子。」唐再秋笑道,「李伯可知道哪家有好臘肉?」
「臘肉啊,村北張家醃得好,用的是鬆枝熏的,香得很。」李老漢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寧大福家前日還來問,說還有些穀子,問你們收不收。」
唐再秋心跳快了一拍:「她家還有穀子賣?」
「不多,就一石多點。寧燕那丫頭勤快,自家地裡收完後,又去幫人收割,掙了些穀子當工錢。」李老漢嘆道,「那姑娘,真是拚命。」
唐再秋與子車桂對視一眼:「那我們先去寧家看看。」
沿著熟悉的小路往村西走,唐再秋忽然有些緊張。他理了理衣襟,又摸了摸懷裡的包裹。
寧家院子還是那般整潔。遠遠地,就看見寧燕正站在凳子上晾衣裳。她墊著腳,手臂伸長,藍布棉襖下襬隨著動作微微掀起。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見是唐再秋二人,先是一愣,隨即笑起來:「唐少爺,您怎麼又來了?」
她這一笑,陽光正好照在臉上,紅撲撲的臉頰上那對酒窩深深淺淺。唐再秋一時竟忘了答話。
子車桂忙接道:「我們來換山貨,聽說你家還有穀子要賣?」
「是還有些。」寧燕從凳子上跳下來,動作輕盈,「不過不多,就一石多點。」
「無妨,我們看看。」唐再秋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寧燕引他們進院。寧大福拄著柺杖從屋裡出來,氣色比上次見時好些:「小唐掌櫃又來了,快請坐。」
「寧伯腿可好些了?」唐再秋關切道。
「好些了,能慢慢走幾步。」寧大福說著,看向女兒,「多虧這丫頭,每日給我用藥酒揉。」
寧燕已從屋裡搬出幾袋穀子。唐再秋查驗過,品質與上次一般好。過秤時,寧燕雖然手腳麻利,隻是這次唐再秋堅持要幫忙,兩人抬袋時,手指不經意間碰了一下。
唐再秋像被燙到般縮回手,耳根發熱。寧燕卻似未覺,專注地看著秤桿。
結帳時,唐再秋按市價給了錢,又掏出那個準備好的包裹:「快過年了,這些是我送給你的,一點心意,你別嫌棄。」
寧燕開啟一看,愣住了:「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你拿回去吧。」
「收著吧。」唐再秋語氣堅持,「也不值當多少錢。」
寧大福在一旁看著,「小唐掌櫃,你這,讓我們怎麼好意思…….」
「不用見外,」唐再秋忙道,「隻是些尋常東西,還請收下咯。」
最終寧燕拗不過還是收下了,她深深看了唐再秋一眼,那眼神裡有感激,還有些說不清的東西。她轉身進屋,片刻後拿出一個小布包:「這是我繡的,不值什麼,唐少爺若不嫌棄便拿著吧。」
唐再秋接過,開啟一看,是一方手帕,素白的棉布上,繡著幾枝青竹,針腳細密,竹葉栩栩如生。
「寧姑娘好手藝。」子車桂讚道。
唐再秋將手帕小心摺好,收入懷中:「多謝。」
離開寧家時,日頭已偏西。兩人換了臘肉、乾菇等山貨,還收了些穀子裝了滿滿一車。回去的路上,唐再秋格外沉默。
「再秋,寧姑娘對你有意思咯,我看她看你時,眼神和上回不一樣了。」
唐再秋心頭一跳:「冇,冇有吧。」
「哈哈,你別緊張。」子車桂笑道,「我是旁觀者清,那姑娘對你肯定是有意思。」
唐再秋沉默半晌,才低聲道:「我,隻是我爹那邊不知會否……」
「你爹是個明理的人,隻要人好,家世門第他不在意的。」子車桂拍拍他,「你若真有意,不如探探你爹口風。」
唐再秋冇接話,隻默默趕車。懷中那方手帕貼著胸口,溫熱的,彷彿帶著主人的溫度。
回到蘭關時,天已擦黑。唐甲木見換了這許多山貨,很是滿意:「張家臘肉果然名不虛傳,這肉色一看就好。」
晚飯時,唐甲木問起昭陵見聞。唐再秋一一說了,提到寧家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她喜歡寧丫頭,人家送他手帕的事也說了。
唐甲木接過手帕細看,點點頭:「繡工不錯。這姑娘有心了。」他將手帕遞還給兒子,狀似無意地問:「寧家那姑娘,今年多大了?」
「約莫十六七。」唐再秋答。
「嗯,正是好年紀。」唐甲木冇再多問,隻道,「吃飯吧。」
夜裡,唐再秋躺在炕上,輾轉難眠。他摸出那方手帕,借著窗外的月光細看。青竹挺秀,針腳綿密,每一針都像是繡進了心思。他彷彿能看見寧燕坐在窗下,就著油燈的光,一針一線繡這方手帕的模樣。
忽然,外間傳來父親的咳嗽聲。唐再秋忙收起手帕,側耳傾聽。咳嗽聲持續了一陣,才漸漸平息。
他想起父親這些年獨自撐起這個家,鬢角的白髮,微駝的背,還有那偶爾望向母親遺像時的落寞眼神。父親才五十出頭,本該是壯年,卻已顯老態。
若是……若是家中能多個貼心人照顧父親,該多好。這念頭一起,便再也壓不下去。
第二日,唐再秋起了個大早,熬了粥,備了清淡小菜。唐甲木起床時,見早飯已備好,有些意外:「今日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唐再秋盛了碗粥遞給父親,「爹,您嚐嚐,我加了紅棗。」
唐甲木接過,喝了一口,點點頭:「甜度正好。」他看著兒子,忽然道,「再秋,你今年十八了。」
「嗯。」
唐甲木放下碗,語氣溫和,「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若是真的有中意的姑娘,不妨跟爹說。」
唐再秋手一顫,勺子碰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爹……」
「爹不是老古板。」唐甲木笑了笑,「隻要姑娘品性好,能持家,家世門第都不打緊。咱們家也不是什麼大戶,隻求個安穩日子。」
唐再秋心頭湧起一股暖流,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唐甲木拍拍他肩膀:「不急,你慢慢想。若你真的屬意寧家丫頭,爹托人去說。」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唐再秋心湖,激起層層漣漪。他低下頭喝粥,好甜,心中有股說不出來的歡欣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