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霜重,雲潭城外的臨時營盤裡,三個月的嚴酷新兵操練,已近尾聲。對於子車武和蘭湘益而言,這段日子不啻於一場脫胎換骨的淬鏈。
營地的號角代替了伏波嶺的晨風,冰冷的命令取代了家人的叮嚀。每日的生活刻板而充實:天未明即起,在凜冽的寒風中站樁、列隊,將「行則成列,止則成營」的規矩烙印進骨髓;枯燥而重複的佇列與陣型轉換練習,從最初的生澀混亂,到後來的整齊劃一,讓每個人都明白,在這裡,個人再勇武,也必須融入整體的「勢」中;負重越野,跋涉於城郊的山嶺溝壑,錘鏈著腳力與耐力,也磨礪著意誌。
軍中夥食粗糲,紀律森嚴。初時的新鮮與亢奮,很快被疲憊與枯燥取代。蘭湘益那跳脫的性子,在這鐵一般的軍營裡,著實吃了不少苦頭。因小聲抱怨被罰多站一個時辰軍姿,因私下與同袍嬉鬨被鞭笞,因訓練動作不合規範被當眾嗬斥……每每他按捺不住,想要爭辯甚至反抗時,總能看到子車武沉靜而略帶警告的眼神,或是感受到表哥私下裡有力的手按住他的肩膀。
「小益,忍。」
子車武往往隻對他說這一個字。夜深人靜,大通鋪上鼾聲四起時,子車武會低聲與他分析白日的訓練要點,解釋軍令為何如此,告訴他個人勇武如何在戰陣中與同袍配合才能發揮最大效用,而非單打獨鬥。
漸漸地,蘭湘益身上那股野性未馴的毛躁被磨去了不少。他依然活潑,眼神依然靈動,但站佇列時腰桿挺得筆直,聽號令時反應迅速,演練陣型時也開始懂得觀察左右,照顧陣腳。他的「猴拳」刁鑽,被顧哨官發現後,並未禁止,反而讓他將其中一些適合近身纏鬥、偷襲破綻的技巧,簡化後教給同什的夥伴,用於小股斥候的格鬥訓練。這讓蘭湘益找到了用武之地,勁頭更足,也漸漸明白了「袍澤」二字的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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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車武卻不同,他倒有些如魚得水。平日他多沉默,卻善於觀察學習,能將教官所授與家中兵書所載相互印證,領悟極快。他的槍術本就精湛,在顧哨官的有意栽培下,不僅個人技藝更上層樓,還被選入「尖哨」訓練——學習如何偵察敵情、辨別蹤跡、傳遞訊息、乃至小規模突襲與反突襲。這些技能,遠比單純的陣戰搏殺更考驗人的膽識、耐心與機變。子車武沉靜堅忍的性子,在執行這類任務中展現出獨特優勢。
他的文化底子也派上了用場。營中識字者不多,子車武偶爾會被叫去幫忙謄抄簡單的軍令文書,或為同什的兄弟唸誦軍規、講解地圖上的簡單標識。這讓他不僅在同袍中贏得了尊重,也偶爾能接觸到比普通士兵稍多一些的訊息。
訓練的間隙,子車武常會望向北方。他知道,這日復一日的枯燥磨礪,都是為了不久後的真正開拔。營中氣氛日漸肅殺,老兵們談論起即將到來的戰事,語氣凝重而帶著隱隱的興奮。傳聞越來越多,九江前線吃緊,曾大帥急需生力軍,曾國荃大人此番招募的這支新勇,訓練完畢後將即刻北上,填補戰線。
這一日,寒風呼嘯,校場上卻熱氣蒸騰。新兵們正進行最後一次大規模合練。近千人在軍官的號令與旗鼓指揮下,分成數隊,模擬攻防。子車武所在的「精勇」什,被編入前鋒序列。鼓聲隆隆,旗幟揮動,隨著一聲令下,他們需以嚴整的陣型,快速通過預設的障礙區,搶占前方一處土壘「敵陣」。
「前進!」隊官嘶聲大喝。
子車武手持長槍,位於佇列側翼,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敵情」。蘭湘益在他側後方,緊握包鐵短棍,眼神興奮又緊張。整個隊伍如同一個整體,踩著鼓點,穩步前衝。越過壕溝,穿過拒馬間隙,陣型始終保持不亂。接近土壘時,模擬的「箭矢」(無頭細竹竿)從壘後射出,隊伍中有人下意識地縮頭或避讓,導致陣型微亂。
「穩住!舉盾(訓練用木盾)!加速!」隊官厲喝。
子車武低喝一聲:「跟我上!」率先提速,長槍前指,引著本什的同伴,冒著「箭雨」,猛然衝向土壘斜坡。蘭湘益和另外兩名身手敏捷的同伴緊隨其後,從側翼迂迴攀爬。子車武正麵吸引「注意」,槍影點點,將壘後模擬守軍的數根長杆格開。蘭湘益等人趁機迅猛躍上壘頂,短棍揮擊,迅速「清理」了守軍。整個過程乾脆利落,配合默契。
高台上觀戰的顧哨官和幾位營官微微頷首,臉上皆露出幾許笑容。
合練結束,全體新兵集結。曾國荃並未親臨,但他麾下的一位重要營官,姓雷,因為他作戰勇猛,每戰必衝在前頭,軍中人送外號雷猛子。他站在高台上,目光掃過下方這些經歷了三個月淬火、膚色哂得黝黑、眼神已帶上一些銳氣的年輕人。
「諸位!」
營官雷猛子聲音洪亮,壓過了風聲,「三月操練,大家辛苦了。今日觀爾等合練,陣列漸熟,號令漸明,已有幾分湘勇的模樣。然,練為戰,不為看。真正的考驗,在戰場,在刀槍見血之地。」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接大帥鈞令,我部新募之勇,即日完成整編,不日開拔,北上江西,與老兄弟們會合,共剿長毛。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國家糜餉養士,正為今日。望諸位牢記軍規,奮勇殺敵,建功立業,莫負了湖湘男兒的熱血,莫負了家鄉父老的期望!」
「殺賊!建功!」
「建功立業,不負期望!」
……
台下轟然響應,在眾軍官的帶領下,響起參差不齊卻逐漸匯成一片的吼聲,聲浪滾滾,直衝雲霄。蘭湘益吼得尤其大聲,臉膛通紅。子車武緊握槍桿,胸中亦有熱血激盪,但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吼聲背後,是沉甸甸的責任與未知的生死。
開拔的命令來得很快。補充了部分刀矛、鳥槍(老式火繩槍,數量不多,多由有經驗者或「精勇」使用)、弓弩和必要輜重後,這支新募之軍被正式編入曾國荃所部的一個新兵營,授予了正式的營旗和識別標記。子車武和蘭湘益因其表現,都被編入了該營的「前哨」隊伍,子車武更因槍術和識字,被顧哨官點名暫任本什的「什長」副手,協助管理十人。
離別前夜,營中氣氛肅穆。每個人都在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行裝,擦拭武器,與同鄉夥伴低聲交談。子車武將母親縫製的布鞋和藥膏小心包好,又將那枚左新楚所贈、一直貼身攜帶的桃木平安符,用油紙裹了,塞進貼心的內袋。蘭湘益則反覆摩挲著父親給的那把精鐵短匕,嘴裡不知嘀咕著什麼。
「武哥,」蘭湘益湊過來,聲音很小,「你說……咱們第一仗,會在哪兒打?會不會……會不會死?」再跳脫的少年,麵對真正的戰爭陰雲,也難免心生忐忑。
子武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緩緩搖頭說道:「不知道,但該來的總會來。記住顧哨官的話,上了陣,跟緊隊伍,聽清號令,相信身邊的袍澤。我們等了四年,如今又操練了三個月,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蘭湘益點點頭,深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子車武的胳膊:「嗯,武哥說的是,反正咱們在一起,管他長毛短毛,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鹹豐六年十一月,寒風已起,甚是凜冽。這支編練新成的湘勇隊伍,在雲潭百姓複雜目光的送別下,拔營起寨,踏上了北上的征途。船隊沿江順流而下,旗幟在風中翻卷。子車武扛著他的長槍,站在佇列中,回首望去,雲潭的城牆在視野中漸漸模糊。前方,是陌生的山水,是瀰漫的硝煙,是未知的命運。
他知道,淬火的階段已然結束。接下來,將是真正的血與火的試煉。他和蘭湘益,以及身邊這些同袍,將用手中的刀槍,在這亂世蒼茫畫捲上,刻畫下屬於自己的人生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