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秋風捲著雨絲,冇有一點詩意,隻有麵板泛起雞皮疙瘩的寒涼之意。
見晚之後,磨山道人在伏波廟祭拜了老友原守廟人範老翁在天之靈,等到子車武吃過晚飯上山,天已經黑透了。一老一少從伏波嶺下來,也冇去林記木業棺材鋪,隻是沿著蘭水河岸,從接龍橋碼頭挨河灘走。磨山道人搜看每一叢河灣葦草灘,不放過任一片可能的角落。子車武幫他提著褡褳,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
磨山道人手中那麵古舊的桃木羅盤,指標在某處會有不規則的左右亂擺,在半邊街一個廢棄的老舊石埠頭處,針亂得最厲害。那石埠頭早已荒廢,青石板縫隙裡長滿了濕滑的苔蘚,幾根歪斜的木樁大半浸在水中,頹廢又荒涼。
「道長,針跳得好厲害,這地兒應是有異。」
磨山道人望著幽暗的河水,輕聲道:「水為陰之載體,亦能藏匿怨氣。若亡者不幸溺水而死,其殘留的執念往往縈繞不去。」
語罷他蹲下身,仔細察看石階邊緣,右手拿桃木劍探入冰涼的石階縫隙中刺紮著,左手掐訣,口中唸唸有詞。當他收回手時,桃木劍身上竟沾上了一些暗褐色的、類似鐵鏽又似血斑的細微汙漬。
子車武的目光則投向不遠處水麵上漂浮的一截爛木頭,下遊一點是一處被水流沖刷形成的洄灣。他想了想,問道:「若真是溺斃或沉屍,經過一段時間,屍身早該腐化或被沖走。但這『東西』夜夜出現,怨念凝聚不散,或許……並非是溺斃之冤魂?」
磨山道人聞言,目光一閃,「鬼影似人身而無頭,知畏避,有靈性而怨深,其頭之不見,或許是砍頭而死。」
「這幾年戰亂,時常有屍身漂於河中,我爹和船隊工友也見過好幾回,莫非是浮屍漂至此而生出這等邪事?」
「很有可能,橫死之人落水浮屍遇煞地,易生祟,若果如此,老道自有收其之法。」黑夜裡磨山道人雙目神光炯炯。
今夜磨山道人決定換一種方式「捉鬼」。他回到林記棺材鋪後院河邊堆木場,冇有佈陣法,隻是擺了幾樣東西:一張香案,一碗清水,三炷清香,一疊特製的顏色暗黃的符紙,還有一柄小小的桃木削成的法劍。
磨山道人打算以『問陰』之法,與那「邪物」溝通。他讓子車武去告知林進田,「讓林掌櫃緊閉門戶,無論聽到如何異響,都不可出聲和窺視。」
臨了又囑咐子車武:「小武戴上這塊法印在胸口,你在河邊柳樹下藏身,切記莫要踏入貧道施法範圍。」
黑暗中子車武頷首回道:「好,道長且放心施為就是。」
佈置已畢,兩人收斂心神靜等。夜裡雨停了,亥時末,磨山道人立於香案前,一碗清水置於案上,三炷清香點燃,青煙筆直上升,在無風的夜裡顯得格外詭異。磨山道人披散花白頭髮,手持桃木劍,閉目凝神,口中喃喃念著法咒,腳下踏著古怪的步法,繞著香案緩緩轉圈。他的聲音起初低微,逐漸變得清晰而悠遠,用的是一種晦澀難明的古老腔調,似乎在呼喚,又似乎在詢問。
子車武隱身在二十餘步外一棵柳樹下,黑暗中靜靜地蹲身看著。
時間在道人低沉的吟誦和裊裊青煙中流逝。漸漸地,周遭的溫度似乎下降了許多,一股寒意襲來,非是普通的夜寒,而是一種沁人骨髓的陰冷寒意。那熟悉的、令人牙酸打顫的滴水聲,如昨夜一般又隱隱約約地響起。
「嗒……嗒……」
比昨夜更慢,更清晰,彷彿就在斜巷裡。
子車武屏住呼吸,看到巷口霧氣漸濃,一個模糊的、無頭的黑影,再次浮現出來。這一次,它冇有急於「行走」,而是停在了河邊巷口,那空蕩蕩的「脖頸」,似乎正「望」著香案後唸誦不停的磨山道人。
磨山道人唸誦的聲音陡然拔高,手中桃木劍指向那碗清水。清水無風自動,竟微微盪漾起來,水麵浮現出細密的、不規則的漣漪。
「何方怨靈,為何滯留此地?有何冤屈,有何未了之願?」磨山道人聲音轉為嚴厲,帶著某種震懾的力量。
那無頭黑影似乎震顫了一下,周遭的陰冷氣息大盛,滴水聲變得急促,空氣中瀰漫開來的水腥氣中,隱約夾雜了一絲鐵鏽般的血腥味。黑影向前「飄」了一小段距離,幾乎要觸及香案。
子車武握緊了手中的短匕柄,肌肉緊繃,但牢記磨山道人的叮囑,一動不動。
磨山道人雲淡風輕,衣姿如故,他手持桃木劍,對著那碗漣漪越來越劇烈、甚至開始泛起渾濁的清水,繼續喝道:「執念不散,害人害己,道出你的根源,貧道或可助你解脫,若再迷途不返,休怪貧道行法,教你魂飛魄散!」
「嗬……嗬……」
一陣極其微弱、彷彿從遙遠的水底傳來的、漏風般的聲音,竟隱隱從那黑影方向,或者說是從那碗劇烈晃動的清水中傳來。那聲音模糊難辨,彷彿充滿了痛苦與不甘。
與此同時,河灘老舊石埠頭處,那些青石板的縫隙裡,竟然開始無聲無息地滲出一點點暗紅色的水漬,迅速蔓延,逐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扭曲的人形痕跡,而「人形」的脖頸上,卻是空空如也。
磨山道人死死盯著那碗水,彷彿在辨認水中倒影或聆聽無聲之語,他的臉色看不見,目中精光大盛。
突然,異變陡生。
遠處街角,傳來一陣狗吠,打破了這邊詭異的寂靜。接著,不知是哪家的孩子被噩夢驚醒,發出嘹亮的啼哭。
這下可好了,那無頭黑影猛地一顫,彷彿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周遭陰氣劇烈翻滾,竟發出一道嘶嘶聲,黑影也驟然變得稀薄,彷彿馬上就要逃似的向著柳樹後的蘭水河「衝」來。
「它要歸水,小武攔下它片刻!」
磨山道人大喝一聲,手中桃木劍疾點,幾張符紙無火自燃,化作數道流光射向黑影,卻也隻是讓那黑影頓了一頓。
早已蓄勢待發的子車武,在磨山道人喊話的剎那,便從樹下一躍而出。他身形一衝,攔在了黑影前方。
黑影「撞」了過來,雖無實體,但一股冰寒刺骨、帶著濕冷水腥的陰氣撲麵而來,瞬間讓子車武如墜冰窟,氣血都為之一滯。他悶哼一聲,挺起胸膛,胸前佩戴的法印顫動,又下意識地調動起全身氣血,吐氣開聲:
「呔!」
這一聲清喝,雖無佛門獅吼功那般剛猛,卻帶著童子身特有的蓬勃陽氣與習武淬鏈出的浩然正氣。
撲麵而來的陰寒之氣被這突如其來的陽剛一喝和浩然正氣阻了一阻。就是這須臾的遲滯,磨山道人已然將那碗變得渾濁不堪的清水猛地潑向黑影,同時咬破指尖,淩空疾畫一個血色符籙,拍向黑影上方的虛空。
「以水為引,以血為媒,因果在此,怨念顯形——定!」
血色符籙印入虛空,那即將逃竄消散的黑影發出一聲悽厲的無聲哀嚎,竟真的凝滯停頓了。
就是這一瞬,磨山道人飛快地從懷中取出一塊小巧的、刻滿符文的黑色木牌對準那黑影,疾聲喝道:「塵歸塵,土歸土,魂歸魂處!無名冤者,既知你身首分離,沉冤河水,貧道應承,必尋你遺骸,施法超度,助你往生。且安心散去,勿再擾民。」
話音落下,他猛地將木牌按向那黑影的「背心」位置。
「噗」,一聲輕響,如同水泡破裂。
那凝滯的黑影劇烈顫抖幾下,連同地麵上那駭人的紅色人形水跡,一同化作縷縷黑氣,迅速消散在空氣中。刺骨的陰冷、濃重的水腥、那瘮人的滴答聲,也隨之消失。這一幕看得子車武有些發呆,他愣怔地站著。
磨山道人招手,子車武方纔回過神來。
「小武,冇事吧,得虧你攔了一把。」
「無事,道長,它被您驅散了哈。」
磨山道人點點頭,彎腰撿起黑木令牌,他收起木牌,望向柳樹下的河水,籲了一口氣,「那黑影是前年蘭關戰亂時,被長毛兵殺了落屍於水的良民。身首異處,頭顱不知所蹤,怨念冤魂不散,又遇風水地煞,纔有此番擾民之事。」
……
後麵的事,磨山道人根據「問陰」所得指引,幾日後,果然在得勝洲上麵一處洄水灣的石岩隙中,尋到了一具殘缺卡住的骸骨,恰是一無頭骸骨。磨山道人主持,林進田出資,將骸骨妥善收斂,刻了一木頭首級替代頭顱,將骸骨葬了。
自是之後,蘭關街上恢復了往日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