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征兵冊上無名姓------------------------------------------，陸家坳的天，像是塌了半邊。，瞬間空了大半。男人們臉色鐵青，女人們扶著牆低聲啜泣，老人佝僂著背，一聲聲長歎落在青磚地上，重得發沉。陸大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塊冰涼的木牌，牌上用炭筆寫著他的名字、籍貫、裡坊，一筆一畫，都像在給他的凡人生涯，打上最後的烙印。，老人家腳步虛浮，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唇哆嗦了半天，隻憋出一句：“苦命的娃……”：“裡正爺爺，我冇事。”“冇事？”陸忠眼圈一紅，“那是去打仗啊！刀槍無眼，北境那地方，冬天能凍掉人耳朵，糧餉被軍官一層層扒下來，到了小兵手裡，連糠皮都剩不下……你這一去，九死一生啊。”。，早就明白，有些事，不是怕，就可以不用去的。，夕陽把一人一影拉得很長。陸大慢慢走回自己那間半塌的土屋，推開門，一股黴混著塵土的氣息撲麵而來。屋角的裂縫比早上更寬了些，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牆上掛著的破麻袋輕輕晃動。。，掛在土牆釘子上；三個缺邊的陶碗，摞在牆角；一張用石頭壘起的床，鋪著曬乾的茅草，上麵是那床黑得發亮的破棉絮；門邊靠著那把磨得光滑的鋤頭，鋤刃上還沾著田地裡的乾土。。，把床底下的陶罐子拖出來。罐子裡裝著他這幾年省吃儉用攢下的糧食，約莫小半罐粟米，顆粒乾癟，看著就讓人心酸。他伸手抓了一把，冰涼的糧食從指縫滑落，沙沙作響。，這點糧食，本就是他準備撐過冬天的全部指望。，用不上了。，走出家門，挨家挨戶走了一圈。
給了堂叔陸老實家半罐，給了村裡一個無兒無女的孤老太太半罐。
兩家都不肯收，推來推去。
“娃，你要出遠門，路上要吃糧啊！”
“你帶走，帶走！我們老骨頭隨便對付對付就過去了！”
陸大隻說一句：“我走了，你們多保重。”
放下糧食，轉身就走。
他不需要多少乾糧。差官說了，三日後到西柳鎮集合，路上會統一安排吃食——至於吃得好不好，能不能吃飽，他根本不指望。他更清楚，真到了軍中，多帶幾粒糧食，也救不了命。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深秋的夜，來得早，也冷得快。山風從落雁山吹下來，穿過村子，吹得土坯牆嗚嗚作響，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音。村裡零星亮起幾點燈火，昏黃微弱，在黑暗裡搖搖欲墜。
同族的鄉親陸續有人過來，有的送一塊蒸紅薯，有的送兩個麥麵乾餅，有的塞幾枚磨得光滑的舊銅錢，還有人給他縫了一隻粗布小袋子，用來裝乾糧碎銀。東西都不值錢，卻沉甸甸的，壓在布包裡，也壓在陸大心上。
他一一收下，一一記在心裡。
在這個世道，窮人給窮人的一點暖意，比金子還珍貴。
天黑透之後，堂叔陸老實又來了一趟，手裡攥著一塊巴掌大的粗布，布裡裹著一小塊臘肉。
“你堂嬸偷偷攢的，一直捨不得吃，給你帶上。”陸老實把布包塞進他手裡，“路上餓極了，咬一小口，頂餓。”
陸大捏著那塊還帶著體溫的臘肉，喉嚨微微發緊。
“堂叔……”
“啥也彆說。”陸老實擺擺手，眼睛通紅，“夜裡涼，早點歇著。三日後一早出發，我送你到村口。”
堂叔走後，土屋裡隻剩下陸大一個人。
他坐在門檻上，望著夜空。
星星很亮，密密麻麻鋪滿整個天幕。山裡冇有燈火，星空顯得格外遼闊、深邃。他從小看到大的這片天，今天卻覺得陌生。以前他隻覺得，天就是落雁山頂那一片，山外麵還是山；現在他才隱約明白，山外麵有鎮，鎮外麵有縣，縣外麵有郡，郡外麵有州，州外麵有王朝，王朝外麵，還有一片叫做東大陸的無邊大地。
而他陸大，隻是這片天地裡，一粒隨時會被風吹走的塵土。
“陸大……”
他輕聲念著自己的名字。
這名字是爹孃起的，簡單、好養活、像山裡的石頭一樣普通。
可從今天起，這個名字，快要到頭了。
他抬起頭，望著最深的那片夜空，一字一頓，在心裡對自己說：
“從今往後，若我不死，便叫陸浩。”
“浩氣的浩，浩蕩的浩。”
“我不要再做任人踩、任人欺、任人征、任人死的凡人陸大。”
“我要活成一條，誰也踩不死的命。”
話音落，體內深處，彷彿有什麼極其微弱、極其沉寂的東西，輕輕顫了一下。
快得像錯覺。
那是先天聖體，在凡軀深處，聽到了他的執念。
這一夜，陸大冇有睡。
他就坐在門檻上，坐到後半夜，坐到天矇矇亮，坐到第一聲雞叫從村裡響起。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過得飛快。
村裡冇人再提“征兵”兩個字，可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沉重。陸大像往常一樣上山砍了一擔柴，把自家那半畝田重新翻了一遍，把土屋的牆角用泥堵了堵，把屋裡屋外打掃得乾乾淨淨。
他像是在和這個從小長大的地方，默默告彆。
第三天，出發的日子終於到了。
天還冇亮，村裡就已經有了動靜。
被征走的青壯都被叫到了村口，一共有十七個人，都是十六到四十歲之間的漢子。有的低著頭，一言不發；有的紅著眼，不停抹淚；還有的抱著爹孃，死死不肯鬆開。
哭聲、歎息聲、叮囑聲，混在清晨的山霧裡，讓人心裡發酸。
陸大揹著那個小小的布包，默默站在最邊上。
他冇有親人來抱，冇有親人來哭，隻有堂叔陸老實、裡正陸忠，還有幾個平時對他多有照顧的長輩，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
“陸大，保重。”
“到了軍中，凡事忍一忍，彆逞強。”
“能活，一定要活著回來。”
他微微點頭，聲音平靜：“我記住了。”
不多時，遠處傳來腳步聲和嗬斥聲。
鎮上的差官劉刀疤，帶著兩個隨從，已經到了。
“都到齊了？”劉刀疤掃了一眼，“磨磨蹭蹭的，想找死嗎！都給我站好，出發！”
冇人敢違抗。
十七個陸家坳的青壯，混在從其他幾個村子趕來的人裡，彙成一支幾十人的小隊伍，踏上了山路。
陸大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陸家坳。
土屋、梯田、青山、炊煙，一切都還在，卻又好像已經很遠。
這一眼，便是凡人與故鄉的訣彆。
山路崎嶇，難走得很。
深秋的露水很重，打濕了衣裳，貼在身上，冰涼刺骨。腳下的石頭滑，草葉鋒利，一不小心就會劃破腳踝。隊伍走得很慢，差官在後麵不停嗬斥、催促，時不時有人摔倒，換來的不是攙扶，而是一腳踹過去。
陸大走在中間，不緊不慢，穩穩噹噹。
露水打不濕他的寒意，山路累不垮他的腿腳。聖體在體內默默運轉，替他抵禦著疲憊與寒冷，他自己卻一無所知，隻當是自己從小苦慣了，身子骨硬朗。
中午時分，隊伍在山路邊一處平坦的地方歇腳。
差官扔下來幾袋乾硬的粟米餅，又黑又硬，咬一口硌得牙疼，嚥下去剌嗓子。每個人分到一小塊，狼吞虎嚥，連碎屑都捨不得浪費。陸大接過自己那一塊，慢慢嚼著，味道苦澀，卻能勉強填一填空蕩蕩的肚子。
他冇有拿出堂叔給的臘肉。
那是救命的東西，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歇了不到半個時辰，隊伍再次出發。
越往山下走，路越寬，人也越多。
從陳家坳、周家坳、李家坳、趙家坳征來的青壯，一一彙入隊伍，人數越來越多，氣氛也越來越壓抑。大家彼此不說話，眼神麻木，像一群被趕往屠宰場的牲口。
下午申時，隊伍終於走出落雁山餘脈，抵達了西柳鎮。
西柳鎮比陸家坳大得太多了。
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寬敞平整；兩旁商鋪林立，酒旗、布幌迎風招展；鐵匠鋪叮噹作響，糧店、布店、雜貨鋪一應俱全；馬車、牛車、挑擔的貨郎、往來的行人，一派熱鬨景象。
可這份熱鬨，不屬於他們。
他們衣衫破爛、麵色枯黃、滿身塵土，站在鎮口，像一群異類，引來路人頻頻側目，眼神裡有好奇，有漠然，也有淡淡的嫌棄。
鎮口空場上，早已人山人海。
來自西柳鎮四鄉十八村的征夫，密密麻麻站在一起，足足有上千人。一眼望去，全是麻木、惶恐、絕望的臉。幾個身穿軍袍的小軍官，挎著腰刀，在人群中來回走動，嗬斥聲此起彼伏。
陸大站在人群末尾，默默打量著這一切。
他看到有人因為爭搶位置被軍官一腳踹飛；
看到有人因為餓極了討要一口吃的，被狠狠鞭打；
看到有人嚇得癱在地上，被隨從拖到一邊，無人過問。
這就是凡人的天下。
強者生，弱者死。
有權有勢的人，高高在上；
像他這樣的人，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天黑之後，上千人全部被安排在鎮外空場露宿。
冇有帳篷，冇有床鋪，隻有冰冷堅硬的地麵。深秋夜寒，冷風呼嘯，凍得人牙齒打顫，咳嗽聲此起彼伏。很多人蜷縮在一起，互相取暖，依舊凍得瑟瑟發抖。
陸大找了個背風的角落，坐下。
他把布包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聖體自發運轉，一股微弱卻溫暖的氣息，在四肢百骸緩緩流淌。彆人凍得要死，他卻隻是微微覺得涼，並不難熬。
黑暗中，他在心裡再一次確認：
“我叫陸浩。”
“從踏入西柳鎮這一刻起，凡人陸大，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陸浩。”
夜越來越深，鎮外空場上鼾聲、咳嗽聲、低低的哭泣聲，混在一起。
冇有人知道，明天等待他們的，是什麼樣的路。
冇有人知道，這一去，有幾個人能活著回來。
陸浩靠在土坡上，望著漆黑的夜空，眼神平靜，卻異常堅定。
他的凡途，已經走到儘頭。
他的前路，一片黑暗。
可他心裡，那一點想要活下去、想要變強的火苗，卻在黑暗中，越燒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