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怎會不知,這具屍身是空洞子的念想。
把它毀掉,那就是毀了人家的一百多年的堅守,能忍住不動手,已是最大的剋製。
“前輩想想,太祖皇帝為何私下又將這孩子交給你,他要的從來不是自己的江山穩固,而是百姓不再受戰亂之苦。”
“如今,黃泉宗想走百年前的老路,以為還是那個混亂的年代,他們能毫不顧惜人命,為所欲為的時候。太祖皇帝的皇長子被人用流言汙衊,隻能將他私下交給前輩,他不止是為了小郎君一人性命,前輩說是也不是?”
空洞子許久,身子才動了動。
他轉過身,背對著蒼梧和葉歸塵,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光照不進那裡,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冇。
葉歸塵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
蒼梧抬手,攔住了他。
“等著。”
“蒼梧長老,前輩他不會有事吧?”
“那是他守了一百多年的地方。就算要做什麼,也該由他自己做決定。”
葉歸塵沉默了幾息,終於點了點頭。
兩人就這樣等著。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洞內始終冇有動靜。
葉歸塵握劍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送,他想說什麼,可每次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蒼梧依舊紋絲不動,隻是那雙向來沉穩的眼睛裡,此刻也隱隱透出幾分凝重。
不知過了多久。
洞內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像是有人在說話。
葉歸塵側耳去聽,可那聲音太輕了,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他看向蒼梧。
蒼梧微微頷首,示意他不要動。
那聲音又持續了一會兒,然後漸漸低下去,直至完全消失。
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又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洞口處終於傳來腳步聲。
空洞子的身影從黑暗中一步一步走出來。
他的腳步比方纔進去時更加沉重,佝僂的身子像是在那一盞茶的功夫裡又蒼老了許多。
可他的懷裡,抱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靈牌。
木製的,很舊了,邊角已經被磨得發白。
上麵刻著幾個字,不過大部分都被遮擋住,葉歸塵也隻看到了靈位二字。
他在洞外站定,神色比方纔平靜了許多:“老夫守了他一百三十七年。每天下去看他,跟他說說話。告訴他外麵下雪了,告訴他今年收成不錯,告訴他換了哪個皇帝。”
他頓了頓,顫抖的手指輕輕撫過靈牌上的字跡。
葉歸塵這纔看清,這個太祖長子,竟然連名諱也未曾有,隻有趙匡胤之長子靈位這幾個大字。
“有時候老夫會想,等他醒了,第一句話會跟老夫說什麼。是會喊我一聲師父,還是會問我,為什麼把他一個人扔在這兒這麼久。”
他抬起頭,看向蒼梧。
那雙眼睛不再是精光內斂,也不再是渾濁無力,而是一種複雜的讓人看不透的情緒。
“方纔你說的那些話,老夫聽進去了。”
他把靈牌抱得更緊了些,“太祖皇帝要的是什麼,老夫比你們清楚。他當年把那孩子交給老夫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說,朕這輩子,最對不住的就是他。可朕對不住他一個人,總好過對不住天下人。”
蒼梧沉默了幾息,緩緩開口:“太祖皇帝,是明君。”
“是啊,是明君。”
可明君的兒子,就該死嗎?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孩子是怎麼死的。
但卻不能不管不顧,為他複仇,隻能用這種辦法。
他低頭,又看了眼懷裡的靈牌。
“那孩子,老夫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念安。念念不忘的念,平安的安。老夫想著,有朝一日他醒了,能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輩子,就算對得起太祖的托付。”
“可你說的對。
“他醒來之後,能平安嗎?他是死過一次的人,是被人用流言害死的人,是親生父親不得不捨棄的人。這世上哪有他的位置?”
葉歸塵站在一旁。
見慣生死的他,聽著這些話,心裡也不免堵得慌。
空洞子卻忽然轉頭看他:“小子,你方纔在外麵等著,心裡在想什麼?”
葉歸塵愣了一下,隨即老實答道:“晚輩在想,前輩若下不了手,該怎麼辦。”
“老夫當然下不去手。那是老夫守了一百三十七年的人,是老夫最親近的人。可下不了手,就不下手了嗎?”
他仰頭長長歎了一口氣,“老夫答應過太祖,護他周全。當年冇護住他的命,是老夫無能。如今有人想拿他的屍身去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老夫要是還護不住,那就是老夫該死。”
“蒼梧。”
蒼梧微微躬身,“前輩請說。”
“這底下的陣法,是老夫親手布的。要破它,老夫一個人就夠了。可破了之後,那具屍身就會開始消散。消散之前,會有一陣靈力波動,黃泉宗那邊若是有人盯著,一定會察覺。”
蒼梧眸光一凝:“前輩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你們得做好準備。破了這陣,就等於告訴黃泉宗,他們的算盤落空了。他們會惱羞成怒,會有後手。你們要是冇準備好,就彆急著讓老夫動手。”
蒼梧看向葉歸塵。
葉歸塵會意,立刻道:“異聞司那邊,晚輩可以傳訊回去,讓他們加強戒備。另外,我還需通知官家。”
他看向空洞子,“前輩,這訊息若是傳回去,官家會有何反應,晚輩不敢保證。那孩子的身份,畢竟……”
“老夫知道,”
空洞子打斷他,“太祖長子的屍身被養了一百多年,這的確不是常人能理解接受的,老夫不在乎這些,老夫隻在乎一件事。那就是這孩子的屍身,不能被那些雜碎糟蹋。”
“前輩,傳訊需要一點時間。您稍後!”
“老夫不急。”
空洞子擺擺手,“守了一百三十七年,不差這一時半刻。你們去安排吧。安排好了,告訴老夫一聲。”
他說著,抱著靈牌走到一旁,在一塊青石上緩緩坐下。
葉歸塵也稍微走遠了些,將這裡的發生的事情,傳回異聞司。
異聞司中,衛副司主收到傳信後,整個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陸逢時:“衛副司主,皇陵那邊有變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