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先回來的。
眼還沒睜,先覺著渾身沉得厲害,骨頭縫裏都是痠麻的疼。
腦子裏空空蕩蕩,隻模模糊糊覺著昨夜是場極凶的夢,亂得很,痛得很,卻抓不住邊角。
我沒動,隻想再沉回夢裏去,躲一躲那股子說不出的苦楚。
可鼻尖先撞進一股淡淡的,他身上的氣息。
不是夢。
夢裏沒有這樣真切的、黏在麵板上的溫度。
我這才緩緩掀開眼。
天光還薄,青慘慘從窗縫漏進來。
我偏頭。枕邊有一團紅。是兩朵紅花,此刻早已被碾得不成樣子,花瓣爛軟地塌在錦緞上,汁水洇開,頹靡,狼狽,被揉爛了,扔在那兒,像一攤化不開的血。
金簪橫在旁邊,纏著幾根斷髮。
我看著那兩朵花。腦子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慢,像從很遠的地方走過來。
好像是昨晚的事。有人給我插花,有人給我梳頭,有人把我裝進箱子裏。然後是光,然後是燈,然後是他。
記憶一點一點滲回來的,像血從傷口裏往外滲,慢的,黏的,止不住的。
他。
我的手開始抖,像害了病。
我慢慢轉過臉。
他就在那裏。
支著肘,側躺著,臉對著我。鬢髮微亂,衣袍鬆鬆垮垮搭在肩上,喉間還留著昨夜掙紮時被我抓出的紅痕,眉眼間帶著酣足後的懶怠,甚至有幾分悅色。
此刻,他的指腹貼著我微涼的麵頰,輕輕摩挲,從眉骨到腮邊,一下一下。
見我睜開了眼,他指尖一頓。
唇角慢慢往上一挑,笑意沉在眼底,懶而艷。
“醒了?”
聲音低低的,帶著微啞。
我整個人猛地一怔。魂魄像是被人從半空中狠狠拽下來,哐當一聲砸回身子裏。
昨夜所有撕扯、碾壓、無力、屈辱,一瞬間翻湧上來,分毫畢現,躲無可躲。
不是夢。
全是真的。
我張了張嘴,喉間隻滾出一絲破氣,發不出半句人聲。
腦子裏嗡嗡作響,空得發慌,又重得要炸開。
隻覺得眼前這人、這床、這滿屋的靜,都荒誕得可怕。
他撫在我臉上的指腹依舊溫熱,動作卻不再輕緩,指節暗暗釦緊,按捺不住沉勁。
下一刻,他俯身下來,唇先落在我額間,再緩緩下移,一路碾過眉心、眼尾,帶著不容推拒的黏膩。
一隻手早攬上我腰,輕輕一收,便將我往他懷裏帶,另一隻手便順著我鬆垮的衣襟探入,溫熱的掌心貼上我微涼的麵板。
我周身凍住的血驟然炸開,炸得渾身發顫。
他卻渾然不覺,鼻尖蹭過我臉頰,呼吸掃在我耳側,帶著幾分自以為親昵的調笑,慢悠悠開口:“怎的這般僵?”
頓了頓,他唇擦著我耳廓:“昨夜……你不也得趣了嗎?”
一句話,輕飄飄落下來。
我連呼吸都停了,原來昨夜那場迷亂與失控,在他眼裏,竟隻是你情我願,兩相歡好。
他所有自以為是的付出,所有的不顧一切,到頭來,都隻是為了心安理得地擁有我、支配我、糟踐我。
恨意猛地衝上頭頂,沖碎所有麻木與昏沉。
我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嘶吼,渾身筋肉都綳得要裂,猛地一掙,指甲當先就往他麵上撓去,恨不得連他皮肉一起撕下來。
他始料未及,慌忙扣住我的手腕,將我雙手攥在掌心。
“忍冬——”
我掙不脫,目光亂掃間,正撞見枕邊滾落的那支金簪。
神智盡失,隻剩一個念頭——殺了他。
我猛地偏頭,趁他微怔的一瞬,腕子狠一擰,竟真掙脫一隻手,指尖撈住金簪,反手便朝他心口紮去。
他肩頭急側,衣料被簪尖一劃,裂出細口,金簪狠狠紮進錦褥,深及寸許。
我喘得胸膛劇烈起伏,髮絲黏在頰邊頸間,汗淚混在一起,視線一片猩紅,死死瞪著他。
想罵,想吼,想把所有屈辱都砸在他臉上,可張開口,隻一陣陣破風似的啞響,剛能出聲的嗓子,經這一夜折騰,竟又像被生生堵死,重歸死寂。
從前那個啞了的我,又回來了。
他望著我這副模樣,目光落在我顫抖的指尖、暴起的頸間筋脈、以及那支仍插在褥中的金簪上,喉結極輕地滾了一下。
沒有怒,沒有厲色,隻是那原本帶著懶怠悅色的眉眼,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俯身,兩指夾住簪身,緩緩拔出,指節綳得發白。
旋即攥住我手腕,將簪柄狠狠按在我掌心,再用整隻手覆住我,一點點抬升,把簪尖穩穩抵在他心口。
“要殺,便動手。”
他聲音很低,看著我,眼底是破罐破摔的坦蕩。
“我不躲。”
簪尖堪堪抵在他心口衣料上,隻需再送一分,便能血濺當場,徹底了斷。
我恨他,恨得咬碎牙根,恨得想親眼看著他斃命在眼前,可手腕偏不聽使喚,隻一味亂抖。
徹骨無力。一身的疼,滿心的潰,一夜淩辱早把我抽成空殼。
鼻間忽然撞進他的氣息,那股冷冷的香,從他衣領裡透出來,淡淡的,昨天夜裏這味道一直在,纏著我,裹著我,鑽進我鼻子裏,鑽進我肺裡,怎麼都躲不掉。
胃猛地一翻。
我想吐。可吐不出來。身體在抖,胃在翻,喉嚨堵著,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滿臉。
我恨他,可我連恨的力氣都快沒有了。我恨我自己。恨自己沒用。恨自己連這一下都刺不下去。
眼前一陣陣發黑。不是突然黑的,是一點一點暗下去的,像燈油快燒乾了,火苗在晃,光在縮。
然後我感覺到他的手伸過來。溫熱的,扶住了我的肩。
便在此時,門外傳來低低叩門聲,恭敬又拘謹,跟著有人沉聲通傳:“……尚書台中使奉詔至,請侍郎前廳接旨。”
我看不見他神色,隻覺他放在我發間的手微微一收。
周遭靜了一瞬,隨即聽見他起身,門簾輕落,隔斷內外,裡外成了兩重天地。
外間隱約飄來語聲,聲調規整莊重,一字一頓緩緩念著,倒像是宣讀文誥的腔調,入耳模糊,隻斷斷續續抓得住幾個碎字。
“潁川……畿輔……即日赴任……不得遷延……”
沒過片刻,便有輕淺的腳步聲進屋,有人近前,指尖搭在我腕上。
再睜眼時,天光已斜進窗內,屋裏暖烘烘的,處處貼著新桃符,門楣掛了彩勝,仍是吳郡那座小院。
小幾上擱著一碗熱餃子,湯氣蒸騰,白團團浮在碗裏。他端起,遞到我麵前。
“昨日沒吃的餃子,今日補上。”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一同吃。”
隻一眼,我渾身的血先涼了半截。
去年昨夜,也是這樣一碗熱氣,身邊坐著陳望。我們以為那頓簡陋的餃子隻是一個美好的開始,卻從未發現,那是我們各自人生最後一頓餃子了。
今年的昨夜呢,我原是要和小禾姐一起包的,可到頭來,什麼都沒有。
如今物是人非,生死兩隔,偏偏是眼前的他,把這碗圓圓滿滿遞到我麵前。
心口一陣絞緊,胃裏跟著翻攪,我猛地偏頭乾嘔,淚一下子被逼出來,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
別說吃,連看一眼,都像有針往肉裡紮。
他指節在碗沿攥得發白。終是不逼,將碗挪開,又取過一碗熱粥,再遞來。
“吃不下餃子,便喝兩口粥。”
我別過臉,隻一味喘,胸腹起伏,連呼吸都帶著腥澀,哪裏肯沾。
他喉間滾了滾,聲音沉下來,近乎啞。
“吃不吃也得咽兩口。”
外間醫者低聲回稟:“夫人隻是傷神,路上溫養得當,三四十日到潁川,無礙。”
潁川二字入耳,我渾身驟然一僵,抬眼死死盯住他。
他神色平靜,隻朝外淡淡吩咐:“備車,半個時辰後啟程。”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赴任便赴任,憑什麼帶我走?他要把我擄去潁川,要把我鎖在身邊,拿我當什麼人?
他抬手按住我後頸,不讓我掙開,目光沉沉落下來。
“這是朝廷急召,片刻不能拖。”
“你此刻不吃,路上也得吃。”
話音未落,他俯身,一手攬膝,一手托背,徑直將我打橫抱起,轉身便往外走。
車簾一落,車廂便暗了。
車內鋪了厚絨錦墊,邊角裹著軟緞,腳下墊著熏得微暖的毛氈,壁上掛著擋風錦幄,一絲冷風也鑽不進來。
他將我放於墊上,手臂攔在我身後,將我圈在他身側,半分挪不動。
車輪碾在路上,一下重過一下,傷處沉酸,稍一動便牽扯得渾身發顫,我隻合著眼,癱在那裏,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行了多久,車停。
外頭人低聲道:“郎君,官驛到了。”
房內早已擺好食案,一碗米湯,兩碟清淡小菜,一碗粳米飯,都溫著。
他抬手示意侍者退下,屋內隻剩我們兩人。
他一手攬著我後背,讓我倚著他胸口,另一手端著隻白瓷小碗,裏麵是淡得幾乎沒味的米湯,隻微微有些溫氣。
“喝兩口。”他聲音壓得低,就在我耳邊。
我偏過頭,隻覺得胸腹裡一陣翻攪,空得發疼,卻又噁心得厲害,半點東西也咽不下。
他頓了片刻,指尖摩挲過我下頜,語氣沉了些:“自己喝,還是我餵你?”
“我餵你,”他一字一頓,寒意透出來,“就不會這麼溫和了。”
下一刻,他指尖扣住我下頜,拇指用力,我嘴被迫張開一線,溫熱的米湯便順著唇角傾入,不多,隻一小口,卻避無可避。
我渾身一顫,眼淚毫無預兆地往下落,混著米湯一起淌。
他沒再繼續,隻鬆開手,聲音啞得厲害:
“喝不喝?”
我恨不能立刻死,可本能偏不肯順從,偏要苟著這一條殘命。
殺不了他,也死不了自己,就這麼半死不活吊著,連活著是為了什麼,都不知道。
他看著我一口口嚥著,眼底沉鬱散了幾分。
隨即起身,繞到我身後,手臂一伸,便將我連人帶椅輕輕攬進懷裏。一手扣在我腰上,另一手抬起來,指尖順著我散亂的發,一點點往後攏。
“這纔像話。”
他聲音壓得低,貼著我耳側,指尖輕輕撫過我臉頰,見我不掙,便低頭,唇在我鬢邊、臉頰緩緩落了兩下。
我渾身僵著,一動不敢動。
他渾然不覺,隻當我順了,手在我腰上輕輕按了按,慢慢開口:
“從我棄了崔氏嫡子那一日,就知道,遲早有這一道旨。”
我僵著,不看他。
他自顧說下去,語氣平淡,像說旁人的事:
“做嫡子,我是崔氏的人。一言一行,係一族榮辱。那時候要你,是亂家聲、毀聯姻,全族都要被我拖進泥潭。”
“離了宗族,我隻是崔琰。要你,罵名我一人擔,罪責我一人扛,與崔氏無關,與旁人無關。”
攬在腰上的手,微微收了收。
“朝廷要的,正是我這樣無族無黨、無根無基的人。潁川是天下嚥喉,士族盤根錯節,皇權用我,就是要用我這孤臣,去壓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
“我脫了崔氏,在陛下眼裏,最是好控。可他又不敢真放我——我母族是太原王氏,中原半數士族,尚要看王氏臉色。”
“把我放在潁川,一是用我鎮士,二是借地困我,三是把我架在皇權與夏侯烈之間,兩邊磨,兩邊用。”
他喉間滾出一聲悶響,下頜抵我發頂。
“這是我選的路,代價,自然該我付。”
窗縫漏進一線天光,遠處有爆竹碎響,零星炸在半空,散幾縷淡煙。
街邊人家門扉半開,挑出一對新桃,紅得刺目。
是大年初一了。
本該是正衣冠、拜賀年、飲屠蘇的日子。
可我被他抱在懷裏,一路去往潁川,去往更深的泥沼。
我不想動,也不想看他,隻把臉偏向窗縫那一點微光。
天地這麼大,我能去哪兒?
從前我活著,很簡單。
我想著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就算沒了陳望,有小禾姐在,我就能好好活下去,苦一點也沒關係。
可現在,小禾姐也沒了。
她答應過我的,要同我一起過,要護著我。
到頭來,還是把我丟在了這裏。
我活著,還為了什麼?
為恨崔琰?
恨,恨得想撕他。
可簪子舉到心口,就是刺不下去。
恨他,更恨自己這副拖泥帶水的肚腸。
為逃?
天下之大,孤身一個啞女,往哪裏逃?
無親無故,無家無靠。
為活下去?
活著,便是日日被他困著,看著他,記著恨,受著疼。
這樣的活,有什麼滋味?
頭一回覺得,活著原是這麼空。
像被抽了一身骨頭,隻剩一張皮,在世上飄著。
屋內靜了片刻,燭火劈啪一響。
他鬆開我,起身理了理衣袍,聲音淡了些:
“歇息吧,一路遠,明日還要趕路。”
轉身走到屋角,抬手撥熄燈芯,屋裏隻留窗邊一盞小燈,昏昏暗暗。
屋內一張大床鋪得齊整,幔子垂落半邊。
我抬眼,僵在原地。他是要在這間房歇息?
不等我反應,他已俯身伸手來抱。
我拚盡全身力氣掙開,踉蹌著退到牆角,渾身控製不住地哆嗦。
指尖胡亂比劃,一下一下指著門外。
——出去,你出去。
他腳步頓住,“驛館規製,官員與夫人同住一屋,沒有第二間房。”
我胸口劇烈起伏,依舊不肯鬆勁。
他抱我,親我,我全都咬牙受了,一動沒敢掙,是怕他惱了、再動強,受的苦楚更甚。
可他若是再像昨夜一般,我這身子定然受不住,前麵所有的忍受,也全都成了笑話。
若再來一次,我寧願一頭撞死在這牆上。
他看著我,唇角泛起一層自嘲的澀意。
“我再情熱,也不至於這般不知輕重。”他聲音低了些,“你傷成這樣,我心裏清楚。”
他不再靠近,隻是彎腰,從床尾抱過一床錦被,往地上一鋪。
“我睡地上,不上床。”
頓了頓,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往後……我不會再那樣待你。”
說完,果真抱了被褥,在遠離床榻的角落臥地而眠,一夜未近床榻。
第二日天未亮,車馬便已備好,繼續北行。
自那驛館出,又行了六七日,入汝南境內。
道旁草木漸枯,風也硬了許多,天時常陰著,一副要雨不雨的模樣。
這日午後,遠處忽然傳來馬蹄急響。
車夫勒馬稍停,不多時,一騎快馬破塵而來,馬背上的人一身勁裝,風塵僕僕,正是崔弘。
我坐在車中,指尖猛地攥緊,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自除夕那夜他便像憑空沒了蹤影,崔琰調任潁川這般大事,他也不曾出現。
小禾姐……他到底去了哪裏,見過什麼,是不是知道一切?
我掀著車簾一角,死死盯著他,嘴唇無聲地動了動,指尖慌亂地比劃了兩下。
我想問,想求他一句實話,哪怕隻是一個眼神,一個點頭。
可崔弘隻在馬背上對著崔琰躬身行禮,目光自始至終垂著。
我僵在車裏,比劃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我連開口追問的力氣都沒有,隻是個說不出話的啞巴。
崔琰淡淡應著,聽他說完,隻點頭吩咐了兩句,便示意車馬繼續前行。
崔弘領命,撥轉馬頭,自去前麵開路,自始至終,未再看我一眼。
我緩緩放下車簾,閉上眼。
一路無話。
就這般走走停停,風雨兼程,一晃又是二十餘日。
前後算來,離吳郡已近三十日,轉眼便是二月初,離潁川郡陽翟地界,不過四五日路程。
天色徹底沉了下來,連日陰雨綿綿不絕,一下便是好幾日。
車馬改行傍河官道,河水被雨水注得渾黃湍急,一**拍打著堤岸,淘得土坡發軟,腳下官道也泥濘濕滑。
雨絲細密,把河麵籠得一片昏黃。
崔琰下了馬車,披了件深色蓑衣上馬。
我從車簾一道細縫,望見雨霧中的滔滔濁流。
崔弘勒馬靠近,拱手低聲:“郎君,這一段堤岸,年深日久,怕已是不牢。”
崔琰控馬緩行,目光依次掃過堤上夯土、坡腳、稀草,片刻沉默。
“族中田莊亦傍河,往年每至入秋,必提前清淤、加土、固坡。何處墊石,何處削坡,皆有定例。”
“此處,一樣未做。”
再望向河水,語氣沉定:“堤鬆土薄,後坡陡直,經這連日陰雨,撐不長久。”
崔弘頷首:“屬下問過本地鄉吏,說是……府庫連年空竭,錢穀先供軍需、供士族田莊,河堤歲修隻是紙麵文書。”
崔琰望著渾黃流水,語氣平靜無波:“非是無錢,是不肯為無形之政費功。禍未顯,便不算禍。”
他抬手指向霧中村落:“一旦潰口,周邊盡成澤國。流民失所,生計斷絕,必生大亂。”
崔弘皺眉:“那是否提前傳令移徙?”
崔琰搖頭,語氣透著疲憊:“我未接印,未理事,越俎代庖,隻會被士族扣一個「驚擾地方」的罪名。”
他頓了頓,聲線更冷幾分:“我既已出清河崔氏,無宗族可倚,無清議可仗,潁川舊僚與士族,正虎視眈眈,欲試我深淺、看我是否可欺。我若先動,便是授人以柄,若罪名一加,立足尚且不能,何談治水。”
崔弘默然。
崔琰催馬一步,馬蹄踏碎水窪。
“進城之後,先盤倉廩、點民夫,備筐簍、土石、木料。水勢再漲,咱們自己動手。”
“是。”
靜得片刻,崔琰壓低聲,目光微掃馬車,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掉:
“你再暗揀三五心腹,備車、備乾糧、備路引,一事不許聲張。”
崔弘一凜,低聲應:“郎君是怕……”
“堤若真潰,局麵必亂,”崔琰語氣沉定,“她不能陷在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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