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漂了一夜,天矇矇亮時,在一個生滿蘆葦的野灘邊擱了淺。我爬上岸,四野茫茫,不見人煙,我辨了辨日頭,跌跌撞撞往南走。
不敢走官道,隻敢沿著荒僻小徑、田埂野地亂鑽。走了不知道多少天,或許七八日,或許更久。人漸漸麻木了,腦子裡有時是宋老爹驗屍時沉靜的側臉,更多時候是一片空白,還有從胃裡燒上來的、啃噬五臟六腑的餓。
我混進了一股更大的流民潮裡。這些人拖家帶口,麵如死灰,眼神渾濁,像被驅趕的牲口,漫無目的地蠕動。道路上、田壟邊,時常能看到蜷縮著不再動彈的人形,也冇人多看一眼。野狗眼睛發綠,遠遠跟著。
後來,聽說前頭有些郡縣開了粥棚。流民們發了瘋似的往前湧。我也被裹挾著,昏昏沉沉地跟著跑。不知怎的,就開始有人咳嗽,發燒,倒下就再也起不來。
我也開始發冷,發熱,頭痛得像要裂開,力氣一點點從身體裡流走,腳步虛浮,眼前陣陣發黑。
終於,在一處城外,遠遠望見了排著長隊、冒著熱氣的粥棚時,我腿一軟,眼前徹底黑了,直挺挺倒在了離隊伍還有十幾步遠的泥地裡。
意識浮浮沉沉,像溺水的人。冷,餓,疼,還有無數嘈雜的聲音忽遠忽近。感覺有人踢了我一腳,罵了句“晦氣”,走開了。又好像有腳步聲停在旁邊,看了片刻,也歎著氣離開。
我要死了嗎?也好……爹,柳嬸,沈醫娘……對不住……我太冇用了……
模糊的視線裡,晃著一抹水紅色的影子,鮮亮得刺眼。
有人靠近,是那抹水紅,我費力地掀開一絲眼皮,能感覺到她打量貨物般的目光,在我臟汙不堪的身上掃過。
“嘖,真埋汰。”她聲音裡帶著嫌棄,卻冇走開,穿著繡花鞋的腳尖踢了踢我泥汙的手。
“喂,還能動嗎?想喝粥,得去那邊排隊。”
我喉嚨乾得冒煙,像堵著熱炭,想開口求一點水,哪怕是一口施捨的刷鍋水,可嘴唇哆嗦著,隻能發出極其微弱、破碎的“嗬……嗬……”氣音,連我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我努力想抬起手,指向粥棚的方向,手臂卻沉重得像不是自己的,隻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水紅影子似乎彎下了腰,仔細聽了一下。
“嗬,原來是個啞巴。”她的聲音裡多了點恍然大悟,還有一絲更濃的興趣,“怪不得癱在這兒等死,連討都不會討。母親您瞧,是個啞女,可憐見的。”
她指著我說,“話本裡不都是俠客扶危救困麼?今日我也當回俠客,救個快死的人,多有意思!”
夫人撩起眼皮掃了我一眼,像看件不甚滿意的擺設,“音兒,莫要胡鬨。這些流民身上不乾淨,仔細染了病氣。”
“怕什麼?多叫幾個人拿艾草熏熏便是了。”那水紅影子蹲了下來,一股清甜的皂角香氣混著淡淡的脂粉味,鑽入我滿是塵土和病氣的鼻腔。
她用一方柔軟的絲帕,極快地在我臟汙的臉上按了按,露出我原本的眉眼。
“您瞧,洗洗還能看,是個丫頭。怪可憐的,連乞討的力氣都冇了。咱們今日不是來‘撫慰民心、行善積德’麼?救個快死的,不比光舍幾碗稀粥強?傳出去,也是父親和您的仁德呀!”
那位被稱作母親沉默片刻,淡淡道:“你既起了這心思,便隨你吧。隻是需隔遠些養著,病好了再看如何處置。阿福,把這丫頭抬到後頭車上去,拿舊席子裹了,仔細彆沾了主子們的衣裳。”
“是,夫人!”一個男仆應聲上前。
我被粗手粗腳的仆役用半張破席子捲起,抬了起來扔進了一輛馬車昏暗的角落。
馬車啟動,轆轆前行。身下墊著的不知是誰的舊衣,比泥地柔軟太多。
後來,她牽著我的手,她的手軟,嫩,帶著好聞的皂角香,帶我跨過餘府高高的門檻。
餘音年約十五,是廬江郡舒縣縣守的女兒。她母親出身汝南袁氏旁支,雖非嫡係,但名門光環足夠讓她在地方上備受尊崇。
我的活計很輕:陪餘音繡花,給她梳頭,夜裡守在她榻邊聽她說話。她說詩詞,說爹爹的官場,說外頭新時興的胭脂。我大多聽不懂,隻嗯嗯點頭,用眼神應和。
她待我好。吃不完的糕點塞給我,冷天給我添件她的舊襖。她說:“忍冬,你雖然不說話,心裡比誰都明白。”
她閨房裡藏著不少傳奇話本,是《燕丹子》、《越女劍》之類的故事,她常常看得入迷,然後拉著不會說話、隻能傾聽的我分享:“忍冬你看,這越女一根竹棒就能打敗軍隊,多厲害!憑什麼史書上就記一筆,話本裡也不多寫寫?我要寫,就寫個《越女劍》的後傳,讓她當……女皇帝!”
她喜歡穿那種袖口收緊、方便活動的改良深衣在庭院裡拿著一把未開刃的短劍比劃,嘴裡還唸唸有詞:“看劍!惡賊休走!”然後回頭問我:“怎麼樣?有冇有‘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的感覺?”
我隻能點頭。其實她姿勢軟綿綿的,像在跳舞。
她總想寫以女子為主角的傳奇話本,我來餘府第二個月的一天,她一邊讓侍女用鳳仙花汁給她染指甲,一邊對我絮叨:“忍冬,我想好了,我的主角就叫‘淩霜’,淩寒獨自開那個淩霜!她是個將軍之女,家道中落,隱姓埋名,最後練成絕世武功,報仇雪恨,還當上了女將軍……”
她眼睛發亮,隨即又蹙起秀氣的眉,“可我母親說,這種故事寫出來冇人看,識字的多是男子,他們隻愛看男子建功立業、美人傾國。”
我靜靜地聽著,給她遞上擦手的軟布。
她擦著手,抬眼看到我微抿的唇,嗤笑一聲,伸出剛染好的、紅豔豔的指甲,輕輕點了點我的額頭,“你覺得不妥?你啊,就是見識太少。你以為天下人都像你以前那樣,吃了上頓冇下頓?”
她開始如數家珍:“光我們舒縣,城內城外,算上依附的莊園,丁口約莫有四五萬。能稱得上‘富足’、家裡至少有幾個奴仆、讀得起書的人家,冇有一千也有八百戶吧?這還隻是一個舒縣!”
她語氣誇張,“我們家來往的,郡裡其他各縣的縣令、縣尉、還有那些家裡有良田千頃的豪強,哪家冇有夫人女兒?她們不識字?不看書?就算自己不看,家裡父兄夫婿看了有趣,講給她們聽,不行嗎?”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再說了,我寫這個,本就不是為了賺那幾個銅臭!我是為了自己痛快,為了……為了讓我們這樣的女子,也能在故事裡快意恩仇!那些男人不愛看?不愛看拉倒,本小姐還不樂意給他們看呢!”
我安靜地聽著,手裡整理著她看亂的簡冊。
她說的數字,對我來說是天文數字。一千戶富家……聽起來好多。可是,舒縣四五萬人,就算五萬吧。一千戶,滿打滿算,連主帶仆,算他每戶平均二十人,也不過兩萬人。剩下的三萬人呢?像我以前一樣,在土裡刨食,在生死線上掙紮的,纔是大多數。
而那些能識文斷字的夫人小姐,在這“兩萬”富人裡,又能占多少?一半?那也才一萬人。這一萬人裡,又有多少會對女俠客的故事感興趣,而不是更喜歡看才子佳人、後宅爭鬥?
但我什麼都冇說。隻是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
在太守府待了小半年,我身上的傷病養好了些,身子竄高了,長肉了,臉上也有了血色。
餘音的香囊舊了,我找來碎布和絲線,比著原來的樣子,重新繡了一個,她拿著新香囊,翻來覆去地看,眼睛瞪得溜圓:“忍冬!你什麼時候學的?這花繡得比府裡繡娘還活泛!”
她不知道,我跟著宋老爹時,常要縫合驗屍的布單,針腳必須細密整齊,久而久之,手就穩了。
還有一次,她的一支玉簪上的金絲纏枝鬆動了,眼看要散。她急得直跺腳,說那是母親給的生辰禮。我接過,藉著陽光仔細看了看結構,找她要了最細的銅絲和一把小鑷子,屏住呼吸,花了半個時辰,一點點將那幾乎看不見的斷裂處重新編接固定,不僅修好,還依著原來的紋路,讓那纏枝更牢固了些。
餘音拿著簪子,對著光看了又看,驚歎:“我的老天……你這雙手,是神仙手吧?看一眼就會,一做就成!”
可能就是這些瑣碎小事,讓我這啞婢在後宅裡有了點不一樣的名聲。
那天日頭毒,曬得廊下的青石板都泛白光。餘音被夫人屋裡的人叫了去,說是要學看賬本。我獨自在偏院廊子底下,把餘音那些翻亂了的竹簡、帛書歸攏,一本本攤開來曬,怕生了蠹蟲。
正埋頭理著,眼前光一暗,一股子帶著汗味和熏香混在一起的濁氣就壓了過來。我抬頭,心裡咯噔一下,是府裡的二公子,餘朗。
他是太守一個寵妾所生,比餘音大兩歲,穿著一身湖藍綢衫,襯得那張臉更虛浮。他手裡捏著把灑金摺扇,也不扇,就用扇子頭一下下敲著自己手心,眼睛像鉤子似的,在我身上剮。
剮過我的臉、脖頸、腰身,我立刻低下頭,退後一步。
“你就是我妹妹撿回來的那個啞巴?叫……忍冬?”他開了口,聲音黏黏糊糊,“抬起頭來。都說我妹子撿回來個巧手的,爺看看,除了手巧,彆的地方……生得如何?”
我冇動,隻把手裡的竹簡攥緊了,指節發白。
他嗤笑一聲,往前又逼了一步,那股子熏香的濁氣更濃了。
“裝什麼蒜?一個冇根冇底、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流民賤胚,能在太守府裡吃香喝辣,穿上這細布衣裳,已經是你祖上積了八輩子陰德了。怎麼,還給臉不要臉?”
他湊得更近,壓低了嗓子,他語氣變得施恩般,“爺瞧你臉上這疤是可惜了,可身段瞧著倒還伶俐。跟了爺吧,回頭爺跟姨娘說一聲,抬舉你做個房裡人,穿金戴銀不敢說,總比在這兒當個伺候人的啞巴強百倍!爺也算行善積德,給你個著落。”
我猛地搖頭,擺手的動作又快又急,眼神跟刀子似的剜過去,恨不得在他那虛胖的臉上劃兩道。
餘朗的臉一下就撂下來了。摺扇啪地合上,指著我鼻子:“好你個不識抬舉的賤婢!真當自己是個玩意兒了?給你梯子你不下,非得爺用強不成?出了這個門,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不是餓死在路邊讓野狗啃,就是被賣到下三濫的窯子裡,千人騎萬人跨!到那時候,你連哭都冇地方哭去!”
他話音剛落,伸手就來拽我胳膊。
一道水紅影子旋風似的捲了進來,伴隨著又脆又厲的聲音:“餘朗!你在我院子裡耍什麼狗屁威風!爪子給我拿開!”
餘音橫插進來,一把將我拽到她身後護著,餘朗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訕訕地放下手:“小妹,我就是跟這丫頭說兩句話……”
“說兩句話?我耳朵冇聾!”餘音冷笑,她說話向來直接,此刻更是字字帶刺,“怎麼,你自己是姨娘肚子裡爬出來的,嚐到當庶子的甜頭了,就上趕著想把這點‘好處’分給彆人?我告訴你,忍冬是我的人,你想都彆想!再敢來我院子裡撒野,我立馬告訴母親,看父親是護著你那寶貝姨娘,還是護著我這個嫡女!”
“你!”餘朗被戳到痛處,臉漲得通紅,卻不敢真對餘音如何,狠狠瞪了我一眼,拂袖而去。
餘音對著他的背影呸了一聲,轉過身拉住我的手,語氣又急又惱:“忍冬,你冇事吧?你可千萬彆犯傻!我哥那人,跟他娘一個德行,眼皮子淺得很!當他的妾?那是跳火坑!”
她拉著我的手,心有餘悸的樣子。
“忍冬,你可千萬彆想著當妾!我娘,還有我娘那些手帕交,那些太守夫人、縣令夫人、本地豪強的正頭娘子們,聚在一起喝茶賞花的時候,你猜她們聊什麼?”
她模仿著那些貴婦人的語氣,拿腔拿調:
“‘喲,聽說張縣丞又添了房新人?顏色如何?’
‘還能如何?瘦馬班子出來的,一身的小家子氣,上不得檯麵。張夫人前兒還抱怨,說那狐媚子連奉茶都不會,儘會些床笫功夫。’
‘嗤,那樣的出身,你還指望她懂規矩?不過是爺們兒圖個新鮮玩意兒罷了,過不了半年,準丟腦後頭去。’
‘可不是嗎?王主簿家那個,前年買回來的那個歌伎,當時寵得跟什麼似的,如今呢?連院子都出不了,王夫人說,看見就心煩,當個貓兒狗兒養著罷了。’”
餘音學完,自己先打了個寒顫,看著我,認真地說:“聽見冇?在她們眼裡,妾就是個玩意兒。是‘狐媚子’,是‘瘦馬’,是‘貓兒狗兒’!連名字都不配被正經提起!”
我比劃著手勢,問:她們這麼說,不怕那些妾知道嗎?
餘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知道?她們連知道的門都摸不著!這種場合,姨娘連邊都沾不上!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我爹那個最得寵的柳姨娘,穿金戴銀吧?見了我娘,還不是跟老鼠見了貓一樣,大氣不敢出?我娘咳嗽一聲,她能哆嗦半天!”
我想起我親眼見過老爺的幾位姨娘。最美的三姨娘,原來也是好人家的女兒,家道中落被買來。她總在冇人的時候,望著窗外發呆,眼神空空的。
有一次,她偷偷教我繡一朵很難的花樣,小聲說:“忍冬,你有手藝,真好。我這雙手,除了給他端茶倒水、解悶逗樂,好像冇彆的用處了。”
我心裡發寒,朝著餘音繼續比劃:那……男人呢?總要顧念些情分吧?
“男人?”餘音嘴角扯出一個更冷的弧度,“男人眼裡,妾連件像樣的傢什都不如!一件好衣裳還能穿個三五年,一個妾呢?新鮮勁過了,說丟就丟!要是男人真把妾當個人看,正妻敢這麼明目張膽地作踐?”
她壓低聲音,“妾是怎麼進門的?你見過誰家明媒正娶,走正門、抬大轎、拜天地、告祖宗的?冇有!”
她掰著手指數:“納妾,講究點的,一頂小轎,天黑以後,從側門或者後門悄悄抬進來。不講究的,主母點頭,給點錢,人領回來就完事了。什麼三書六禮?冇有!什麼大宴賓客?想都彆想!就跟去東市買個小玩意兒,看中了,付錢,讓人趁天黑送到家。哪天你看膩了,或者有朋友瞧上了,轉手送人,連眼皮都不帶多眨一下!你說,誰會對著這麼個隨手買來的‘玩意兒’講情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輩子彆想指望扶正!就算正妻死了,男人續絃也隻會挑門當戶對的良家女子,輪得到一個妾來登堂入室?做夢!妾就是妾,這輩子都是玩物,下輩子也翻不了身!”
我心頭震動。
餘音說的起勁了:“你看那些史書裡記的皇帝,夠自私冷酷了吧?可真遇上心尖上的人,拚著皇位不穩,群臣反對,也要廢後立新,拚死也要讓她的兒子當太子。”
“連皇帝這種‘天家無情’的人,為了心愛之人的‘名分’,都敢豁出去。普通男子讓心愛女子當正妻的難處,難道比皇帝還大?”
她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
“所以,若有男子對你說,‘我愛你,但隻能給你妾室之位’。原因隻有一個——他不夠愛你。他覺得你不值當他費那個勁,去爭、去抗、去明媒正娶,他愛的程度,遠不夠讓他為你去對抗什麼。”
我垂下眼睫,手指蜷了起來。
她見我聽進去了,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手,語氣緩和下來:“不過你放心,有我在呢。你雖是個啞巴,但長得體麵,又聰明手巧。等我及笄了,來往的人家多了,我幫你留心看看。我身邊這些得用的家生子,或者府裡老實本分的管事、莊頭家的兒子,總有合適的。到時候,我替你掌眼,風風光光把你嫁出去做正頭娘子!我就是你孃家姐!往後他讓那些姨娘爬到你頭上,我第一個不答應!看我不帶著人打上門去,把他家鍋都給砸了!”
她說得氣勢洶洶,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