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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挑個……迎你過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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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真跟著他走了。

軍營紮在山坳裡,帳子灰撲撲的,卻齊整。兵卒見了他都喊“陳校尉”或“頭兒”。他把我領到傷兵營後麵一處僻靜的小帳,帳子舊,但乾燥。

他走了,不多時又折返,胳膊下夾著一卷東西。抖開來,是幾件半舊的深青色麻布衣褲,男式的,但漿洗得乾淨。

陳望確實忙。主帳的燈油,常常一熬就是半宿。我夜裡起身,總能望見那片昏黃的光暈,映著他伏案的剪影,肩背繃得筆直。白日裡見他,眼底總沉著青黑,眉頭鎖著,跟麾下軍官說話時,聲音又低又急,像繃緊的弓弦。

一日晌午,他掀簾進來,從懷裡掏出個青布小包,放在我那張跛腳案上。布包攤開,是一遝微黃的紙,不是草紙,是那種紋理均勻、能承墨的麻紙,邊角裁得整齊,厚厚一疊。

營地裡,這般紙比肉還稀罕,他隻說:“沙地寫多了,磨得手腕僵,這個省力。”

我指尖撫過紙麵綿軟的紋路,從前在餘府,也隻有老爺收緊要書信、寫契書時,才捨得用這般的。

我隻能把青布包攥緊,朝他點頭。

他當真請了周老書吏,每日辰時來帳中教我。周先生性子溫厚,極有耐心,隻是開口便是之乎者也,繞得我頭暈。有時正講到“關關雎鳩”,帳簾外會投下一道影子。

陳望不知何時來了,也不進,就倚在門框上,抱著胳膊聽。

周先生搖頭晃腦,陳望忽然開口,聲音有點緊:“先生,先教些實在的吧。比如,“安”字,“家字”。”

周先生頓住,看看他,又瞥我一眼,花白的眉毛動了動,眼底掠過一絲瞭然,他提起筆,在紙上工工整整寫下“安”、“家”,又一筆一劃拆解。

陳望就站在那光影裡,目光膠在周先生的筆尖上,看得極專注。等我依樣在紙上畫出歪扭的形,他抿緊的嘴角會鬆一鬆,眉間終日不散的川字紋也淡了少許。

他最像個活人,是在深夜。

營地沉入鼾聲,隻有巡夜人的梆子,遠遠近近,一下,又一下。這時,他偶爾會來。腳步放得輕,撩開帳簾,帶進一股子夜氣的寒,還有他身上獨有的味道——墨錠的苦,混著皮甲捂過的微汗,和帳中常燃的驅潮的艾草氣。

他不空手,有時是幾顆野栗子,用舊瓦片煨過,殼裂開焦黑的口子,露出裡麵金黃糯軟的肉。他遞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立刻縮回去,在衣襬上蹭一下。

有時是一截木棍,青岡木的,被他用小刀削得極光滑,兩頭磨圓。“比著,字不會歪。”他說。

更多時候,他就隻是來,卸了甲,隻穿洗得發白的深衣,袖口挽著,露出筋骨分明的小臂。他坐在我對麵,隔著一尺遠,看我白日寫的字。

油燈火苗跳動,把他的影子放大,投在帳壁上,像個沉默的守護神。

他總讓我寫他的名字。“陳望。”他念得慢,唇齒張合得清楚,好像我能聽到一般,又念一遍:“陳——望。”

我提筆,在珍貴的麻紙上落墨。“陳”字的耳朵旁,我總寫不好,要麼太大,要麼太塌。他看見了,不糾正,隻是笑。

不是大笑,是眼角先彎起來,然後笑意漫到整張臉,顯得很明亮,連日的疲憊都被那笑意沖淡了似的。“嗯,我這姓,是有點占地兒。”

有一回,我心不在焉,把“望”寫成了“忘”。

筆尖剛落定,我就知道錯了。心裡一慌,想去塗改。

他卻伸手,隔著案幾,虛虛按了按我的手腕。動作很輕,一觸即離。他低頭,盯著那個“忘”字,看了許久。

帳裡靜極了,隻有燈花偶爾劈啪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搖曳的燈焰,落在我臉上。

“這個字不好。”他說,聲音不高,“陳望可以戰死,但不能‘忘’。”

他冇說不能忘什麼。

其實頭半個月,營裡仍有目光黏在身上。有些是好奇,有些直接,帶著鉤子。一日黃昏,我端著藥渣去倒,一個喝迷糊的漢子趔趄著擋在道前,滿身酒氣,眼珠混濁地往我身上滾,喉嚨裡咕噥出含糊的字眼:“哪兒鑽出來的小娘……”

旁邊猛地撞來一道影子,是陳望。他不知何時到的,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鐵灰雲,抬腿照那漢子腿彎就是一腳,那漢子“嗷”一聲怪叫,噗通跪在硬泥地上,酒壺摔出老遠,人也醒了,抬頭看見陳望,臉唰地白了。

陳望冇看我,眼皮都冇往這邊掀一下。他隻盯著地上那人,“營規第七條。背。”

那漢子渾身篩糠,舌頭打結:“不、不得調戲……滋擾隨軍眷屬及民、民女……”

“自己滾去領二十軍棍。”陳望截斷他,然後轉過身,目光掃過聞聲聚攏過來的兵卒。他提了氣,聲音壓得全場死寂:“都聽真了——忍冬姑娘,是我陳望請來的醫女。我這條命,是她從閻王手裡拽回來的。往後,也是你們受傷流血時,能指望的人。對她不敬,便是對我陳望不敬。”

他頓了頓,眼風刀片似的刮過一圈:

“軍法不長眼。都掂量清楚。”

四下裡靜得能聽見火把油脂劈啪的爆響。那醉漢被人架起來,拖死狗似的拽走了。

自那日後,黏膩的目光斷了根。他們規規矩矩叫我「忍冬姑娘」或「醫女」,受傷了,會忍著疼排隊。

我白日裡在傷兵營幫手,清洗、敷藥、辨認新采的草藥,指甲縫裡總滲著洗不淨的草汁和淡淡的血鏽氣。晚上,就著豆大的油燈,跟周先生認字。麻紙金貴,大多時候還是在沙盤上劃拉。

有時得了閒,他真的在帳外空地上,藉著月光,拉開架勢。

“力從地起,貫於腰,送於肩臂。”他邊比劃邊說,動作放得極慢。

我跟著學,姿勢彆扭,他會蹙眉,卻絕不上手糾正,總是隔開幾步,用一根隨手摺的樹枝指點:“腰沉下去。對。手肘,收三分。”

他的隊伍操練起來,號令嚴整,腳步踏地是一個聲音。我見過他們開拔前,他將搶——不,是“征”來的糧車,分出一小半,推到附近幾個麵黃肌瘦的裡正麵前,話不多:“熬過這個春。”

也親眼見過,他將一個劫了農家兩隻雞的手下,當眾鞭了二十,革了什長職,雞錢加倍賠了。

我像撿拾碎布頭,一點一點,拚湊出更完整的他:一個被時勢逼成“匪”的年輕人,卻咬著牙,想在這泥潭裡,立起一根叫做“規矩”的柱子。柱子歪斜,但他扶得認真。

我的心,就是在這一點一滴中,慢慢向他傾斜。

立夏那日,陳望帶著我,一步步登上軍營後山的緩坡。坡上生滿青嫩的草,站在坡頂,能遙遙俯瞰山下整座軍營,旌旗獵獵,炊煙裊裊,天地間都是初夏的朗闊與鮮活。

“忍冬,”他說,風將他額發吹得有些亂,眼底有血絲,卻亮得灼人,“彆走了。就在這裡。等我……等我們打出個名堂,安定下來。好不好?”

我看著他。山風獵獵,吹動他褪色的戰袍,他臉上新添了道淺疤,是上次遇伏留下的,這讓他原本清朗的輪廓,多了幾分硬厲。可此刻,他望著我的眼神,卻像初融的溪水,所有的鋒棱都化開了。

我蹲下身,就著營地的浮土,用手指慢慢寫。

寫得很慢,很重,“好。”

他看著我寫完,目光釘在那行歪扭卻清晰的字上,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後,他咧開嘴,笑了。不是平日那種剋製或明亮的笑,而是毫無防備的、甚至有點傻氣的笑容,一下子衝散了他臉上所有的風霜痕跡。

他蹲下來,與我平視,伸出手指,極輕、極快地,拂掉我袖口沾上的一點泥星。

“說定了。”他低聲道,聲音裡有種如釋重負的沙啞。

那一刻,我望著他溫暖真切的臉龐,望著周圍那些雖然粗糲、卻漸漸讓我覺得可以背靠的營帳與身影,心裡那塊懸了太久、冰涼而惶惑的石頭,咚一聲,落進了實處。

或許,在這無根飄萍的亂世裡,我這隻漂泊的孤舟真的找到了一截可以繫住纜繩的木樁。

我住在這裡,從冇餓過肚子,衣食周全,還學了寫字和防身,這般福氣,於我已是奢求。

我隻憑些不入流的粗淺醫術,幫營裡人治些小病小痛,他還照常給我發餉銀。我心裡總覺過意不去。

陳望日日操勞,軍務繁重,身子也還冇大好,我便要幫他漿洗衣物。

他總不肯,次次都擺手攔我,可對我來說是再本分不過的事,不做,反倒心裡難安,他終究拗不過我,便也不再推拒了。

入暑之後,天熱得厲害,白日裡日頭毒烈,熱風裹著燥氣,吹得人胸口發悶,我總趁清晨天剛亮就去營寨旁的溪邊洗衣裳。

小暑那日清晨,我看見有斥候策馬奔過,衝進營寨,嗓子都沙啞卻狂喜:“頭兒!大喜!飛燕將軍在常山國大破鎮北軍!斬首數千,繳獲軍械糧秣無算!中山、趙郡的兄弟營寨都趁勢起來了,官軍的包圍圈,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

整個營寨先是一靜,隨即轟一聲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往主帳前擠,臉上是久違的、近乎饑渴的興奮。幾個老卒激動得眼眶發紅,喃喃著:“常山……常山!那是咱們起事的老地方!”

過了大概一個時辰,我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急促的,是陳望。

我扭頭,看到他,他臉上是抑製不住的高興,我從來冇見過他那麼高興,眼裡閃著光,是希望,他走過來,“忍冬!天大的好……”

他一愣,腳步頓了頓,立刻轉過身去對著軍營,聲音發緊,喉頭都繃著:“忍冬……你,你把衣襟攏一攏,當心著涼。”

我低頭瞥見交領鬆塌,露了頸側一片肌膚,連鎖骨下的方寸衣襟都敞著。心口猛地一慌,臉頰火燒火燎地燙起來,隻覺羞恥入骨,恨自己這般不知矜重。

我指尖慌亂揪緊交領,往領口扯,死死攏嚴實,頭垂得更低,恨不得埋進衣襟裡。

等我收拾妥帖,他才慢慢轉回來,耳尖紅透,目光隻敢落向草木,乾咳兩聲,硬找著話頭:“今天……天氣真不錯。”

我羞得頭都抬不起,指尖攥著衣角,忙比劃著問,“好訊息是什麼?”

“哦對!天大的好訊息呐忍冬!”他聲音裡有壓不住的激越,罕見地冇蹲下,而是站在我麵前,手指向北邊蒼茫的群山。

“成了!真的成了!”他語速比平時快,“飛燕將軍在常山國,把皇甫寧那老兒留下鎮北的兵馬,打了個稀爛!”

他撿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快速劃拉,勾勒簡陋的山川地勢。

“你看,這裡是常山,咱們北邊的門戶。官軍原先在這兒屯著重兵,像把鎖,把咱們北上的路、東進的道,都卡死了。現在這把鎖,被飛燕將軍一錘砸開了!”

樹枝重重點在“常山”的位置,又向東劃去:“中山、趙郡的弟兄們已經動起來了。東邊,青徐一帶聽說也鬨得厲害,一個叫……管什麼的頭領,聚了十萬人,正跟青州軍死磕。南邊,豫州、荊襄的煙塵也冇熄過。”

他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那裡麵不再是往日深鎖的愁雲,而是一種近乎熾熱的光芒:“官軍顧此失彼了!他們的主力,被牢牢拖在冀州、青徐的泥潭裡。幷州那邊,匈奴人又不老實,牽製了邊軍。洛陽城裡那些公卿,現在怕是吵翻天了!”

他說的這些地名、人馬,有些我聽過,大多茫然。但他話語裡那股磅礴的、彷彿要衝破一切桎梏的勁頭,我感受到了。

“咱們這裡壓力會小很多。”他扔了樹枝,搓了搓手上泥塵,語氣變得切實而充滿希望,“原先盯著咱們的郡兵,肯定要往北調防。吳先生算了,咱們囤的糧,加上這次……呃,‘籌’來的,能撐到明年開春。等雪化了,山下河穀那片地,咱們就能真正占住,引水,墾荒,種上第一茬自己的粟米,等真有了自己的地,咱們的人不用再拿命去換下一頓糠咽菜。”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熾熱的光芒沉澱下來,“我……我去請周先生。他是老學究,懂黃曆,讓他挑一個最穩當、最吉利的好日子。”

他頓了頓,臉上泛起一層極薄的紅暈,迎著我疑惑的視線。

“挑個……迎你過門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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