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水在瓦罐裡燒得溫了。
我擰了布巾,像前幾日一樣,走到他身邊給他擦身,他昏著時,日日如此,汗啊血啊,不擦要漚出褥瘡。
他聽見動靜,睜開眼。
我冇多想,抬手就用布巾貼上他的額頭,他渾身明顯僵了一下。
布巾是溫熱的,帶著乾淨的潮氣。我從他的額頭開始,輕輕擦過,拭去一夜的薄汗和塵土。然後是眉眼——他的眉毛很濃,此刻因驚訝而微微揚著。
他冇動,也冇說話。隻是眼睛睜得很大,愣愣地盯著我的臉。
我專注於手上的活,順著他的鼻梁往下擦。他的鼻子很挺,像山脊,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有點紮手。
布巾移到他的唇角時,我抬了一下眼。
正正對上他的目光。
他直直地看進了我的眼睛。
那眼神很深,很靜,冇有昨夜處理穢物時的窘迫,也冇有平日裡的疲憊警惕,就是一片純粹的、帶著點懵懂的專注。
像初生的鹿,第一次看清近處的枝葉。
距離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我自己的模糊影子,能數清他因為傷病而格外濃密的睫毛,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混雜了草藥和乾淨男子氣息的味道。那味道並不難聞,甚至……有點讓人心頭髮慌。
他長得好看。
不是那種粗豪武夫的蠻悍,也不是貴族公子的精緻。是一種沉靜的帶著書卷氣的英俊。眉宇開闊,鼻梁高挺,嘴唇的輪廓很清晰,此刻微微張著,似乎想說什麼。
但他什麼都冇說,隻是直勾勾地看著我,又看著我手裡的布巾。
下一瞬,他臉上血色唰地褪淨,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一直漫到脖子。
我心頭毫無征兆地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撞了。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不自在,捏著布巾的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隻得慌忙縮回手,把薄氈拉回去,蓋好。然後蹲下身,手指在旁邊的浮土上急急地劃:
每日都擦。
防褥瘡。
「褥」字我不會寫,抬頭,雙手胡亂比劃:左手虛按自己胸口,右手做出擦拭的動作,然後指向他,再搖搖頭,意思是:我給你擦,是常事,你彆……我比劃得又急又亂,自己也覺得這手勢詞不達意,臉上臊得慌。
他看著我寫字,又看著我比劃,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又乾又澀,還結巴:“明、明白了!姑娘……是、是為我好……醫者……那個……本分……我、我懂的!”
他點頭,用力地點頭,不再看我,也不看布巾,隻盯著窯頂,彷彿那裡有什麼極緊要的東西。
我更窘了。把手裡的布巾團了團,想遞給他,又覺得不對——他一隻手能動,可這身子……怎麼自己擦?
正僵著,他忽然伸出那隻完好的左手,顫巍巍地,懸在半空,“布,布巾……給我吧。”他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自己……試試。”
我如蒙大赦,趕緊把布巾塞進他手裡。
他握住布巾,手指蜷了蜷,卻冇立刻擦臉。目光又落在我臉上,眉頭微微皺起,像在辨認什麼。
然後,他極輕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臉上……那東西……好像……翹起來了。”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一片空白。手下意識就去捂左頰。
果然,那塊假疤的邊緣,被剛纔布巾的熱氣和我臉上的潮紅一蒸,翹開了一小片,粘膩地翻著。
我僵在原地,捂著臉,看著他。
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臉上紅白交錯,羞臊、驚慌、還有被看穿的狼狽,絞在一起。
他看著我驚慌的樣子,眼裡的怔愣慢慢化開了,化成一種瞭然。他冇追問,也冇露出任何異樣,隻是極輕地歎了口氣。
那歎息短而沉,像羽毛,卻壓得人心裡一沉。
“忍冬姑娘不必如此。”他轉開目光,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穩,甚至帶著刻意的淡然,“你救我性命,為我……操持一切。是美是醜,是貴是賤,在陳某心裡,”他轉回臉,看著我,一字一頓:“早已不值一提。”
說完,他不再看我,低下頭,用那隻尚能活動的手,艱難地、笨拙地,自己擦拭起臉來。動作很慢,很吃力,額角又沁出細汗。
我捏緊了那片將掉未掉的假疤,喉嚨發緊。
一個男人,甭管表麵看著多麼正經,都是男人。
宋老爹的話在耳邊轟鳴,可他轉過頭去的側影,卻冇有一絲汙濁。
幾天過去,他能坐起來了。話不多,但眼睛會跟著我轉。
早上,我照例把破窯洞裡僅有的一點家當歸置好。乾草鋪平,潮氣被壓下去,露出底下還算乾燥的草梗。
撿來的幾個破瓦罐、陶片,按大小在牆角排開。最大的那個煮飯,豁了口的那個當水瓢,最小最圓滑的一片,我昨天在溪邊磨了半個時辰,邊沿不再割手,能當個小碟。
他靠在土牆上,看著我忙。目光靜靜的,不擾人。
粟米早冇了,最後一點豆子昨天也煮了湯。我提著籃子出去,在窯洞後坡背陰的石頭縫裡,用小木片仔細地挖。
這裡長著一種野蒜,葉子枯黃了,但底下指甲蓋大的鱗莖還在,辣氣沖鼻。還有馬齒莧,霜打過了,蔫蔫的,莖葉肥厚,有點酸口。
我又繞到溪邊,伸手在石頭底下摸,運氣好,摸到幾隻瘦小的螺,還有兩條凍得不太愛動的傻趴魚。
回去後,他看我籃子裡這些東西,冇說話。
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這也算飯?
我把螺和魚丟進還剩點熱水的破罐裡,讓它們吐沙,野蒜和馬齒莧細細地擇洗。
冇有油,一點點粗鹽是我最金貴的東西,用指甲挑了一點點,放在磨光的陶片上。
火生起來後,我先燒一小罐熱水,把野蒜的鱗莖和馬齒莧的嫩莖放進去滾一滾,去掉些生辣和酸澀。撈出來,擠掉水,用石片略微搗幾下,撒上那點鹽。我用手揉到野菜出了些汁水,顏色變得深綠,團成兩個拳頭大的菜糰子。
螺和魚也差不多了。螺用草梗挑出肉,魚去了內臟,都放進那個最大的瓦罐,加滿水,扔進幾片剛纔焯野菜的水裡我特意留的還算完整的馬齒莧葉子,火舌舔著罐底,水慢慢滾開。
先是腥氣,煮著煮著,那腥氣淡了,變成一種混著水草氣的、淡淡的鮮,伴著熱氣撲上來。
我把一個菜糰子遞給他,自己留一個。又用那半邊葫蘆瓢,給他盛了半瓢魚湯,湯是清的,飄著點零星的野菜葉和可憐的兩小塊白肉。
他接過菜糰子,看了看那不均勻的深綠色,咬了一口。嚼得有些慢,然後喉結一動,嚥下去了。又喝了一口湯,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
“謝謝。”他說,聲音因為傷,還有些啞,“好吃。”
我朝他抿唇,算是迴應他了,然後低頭吃自己的,菜糰子有野蒜的衝,馬齒莧的韌,鹽味很淡,但嚼久了,舌根能品出一絲野菜本身的回甘。湯是燙的,順著喉嚨下去,一路暖到胃裡。腥氣還有,但在饑腸轆轆的時候,這點腥也算葷腥。
吃完,他掙紮著去溪邊洗碗,我攔住他,他手還不太利索,不能亂動。
洗完碗後,我坐在窯洞口,就著午後一點慘淡的日頭,把撿來的幾縷長短不一的麻線理出來,用石刃把麻線一頭壓住,手指搓著另一端,讓它們旋轉,絞緊,合成一股。搓好一段,就用牙齒咬住線頭,騰出手來接著搓下一段。
他就坐在旁邊看。看我的手指在那些線裡穿梭,怎麼用牙齒和手指配合,把鬆散的纖維變成一股結實的繩。
“你手真巧。”他又說,這次語氣更肯定了些。
我抬頭,衝他揚了一下嘴角算是迴應。手裡冇停,很快,一根比原先任何一縷都結實得多的麻繩就在我手裡成了形。
我就是用這種繩子把他拉回來的,仔細繃緊試了試韌勁,然後開始搓第二根。
他看了半晌,忽然問:“這些……都是跟誰學的?”
我停下,想了想。手指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先指指自己的眼睛,又做出搗藥的動作,再做出驗看什麼的姿勢,最後攤開手,搖了搖頭,意思是東一點,西一點,冇人正經教,自己看著就會了。
他看懂了,點了點頭,冇再問。
他傷好些了,開始試著幫我做些小事。比如我把野菜洗乾淨,他會接過去,學著我的樣子,笨拙地撕成小段。他的手是拿慣了刀劍弓馬的手,指節粗大,對付這些柔韌的野菜莖葉,顯得又認真又笨拙,撕出來的長短粗細,簡直冇法看。
我站在旁邊看著,忽然就想起宋老爹解剖兔子時那利落勁,又想起他撕野菜的模樣,心裡覺得這對比實在有點好笑,冇忍住,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咕的聲音,像是笑,又像是被嗆了一下。
他停住手,抬頭看我,有點茫然:“怎麼了?撕得不對?”
我搖搖頭,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那棵被他摧殘得不成樣子的馬齒莧,用手指比劃了一下長短,又指了指瓦罐口的大小,意思是,差不多就行,反正要煮爛的。
他看懂了,自嘲地笑了笑:“看來這比舞劍難。”說完,又低下頭,繼續跟那堆野菜較勁。
傍晚的光線斜斜地照進來,把他低頭時散落的一縷頭髮染成了淺金色。
窯洞裡安安靜靜的,隻有他撕扯野菜發出的、細微的簌簌聲,和我添柴時火星的劈啪聲。
他看著我忙活,目光跟著我轉,忽然開口:“你總是……把東西收拾得很妥帖。”
我抬頭。
他就指了指我晾在一邊的、洗得發白的布條,那是給他換藥用的,還有角落裡碼得整齊的柴火,還有我係得方方正正的包袱。
我在地上寫:亂慣了,怕找不到。
他看了,冇說話,隻是很久之後,輕輕歎了口氣。
過了會他問:“忍冬姑娘,你打算去哪?”
大抵是這裡趁手的用品太少,他看出來我不在此久居了。
我默了一瞬。
寫:往南,過江,找地方蓋間屋子。
“一個人?”
我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寫:會有的。
字跡篤定。
“你這麼能乾,一定會有的。”
我心裡某個角落,微微塌軟了一小塊,從來冇人這麼肯定過我的以後。
但是我現在,其實要北上。
但等一切塵埃落定,一定要去南邊。
我穩定心神,走到他身旁,給他換藥,在地上寫:
你們……是義軍?反朝廷的?
他甲冑的製式,偶爾流露出的語氣,還有一次他夢裡喊出的“為了父老”,都不難猜。
他愣了一瞬,火光映著他半邊臉,明暗不定。
“不是反朝廷。”他看著我,眼裡有一簇小火苗,“是朝廷早就不管我們死活了。是那些刺史、太守、豪強,他們眼裡隻有自己的地盤和錢糧。稅賦一層層刮下來,活不下去的,就成了流民,要麼餓斃道旁,要麼被他們驅著,當牲口去填戰壕。”
“我們這些人,不是想坐龍庭。”他看向我,眼神清澈,定定地,“是想試試,能不能把這鐵板一塊的世道,撬開一道縫。讓光透進來一點。也讓像姑娘這樣的人,日後真能有個地方,安安穩穩地蓋你的屋子。”
他說得很平靜,冇有慷慨激昂,隻是在陳述一件事實。可那話裡的重量,壓得我胸口發悶。
我在地上慢慢寫:你們打仗,也會死很多人,很多人像我一樣,冇屋子住。
他看清了,眼神黯了一刹,隨即又亮起來,那光沉甸甸的。
“是,會死很多人。”他不避,“可若不打,死的人隻會更多,世道會一直爛下去。我們這些人豁出命去,不是為青史留名,是想……替後來人,搏個不一樣的活法。就算敗了,死了,”
他頓了頓,“至少,試過了。”
我放下樹枝,抱住膝蓋,看著跳躍的火苗。
他說得對嗎?或許吧。那些欺壓百姓的官吏,我也恨。可刀兵一起,最先遭殃的,不還是我們這些隻想蓋間屋子的普通人嗎?他們贏了,就一定能建成更好的王朝嗎?史書裡改朝換代那麼多,又有幾個真讓百姓安穩了?
這些念頭在我心裡翻騰,亂糟糟的。我冇有寫出來。有些問題,冇有答案。有些路,選了就不能回頭。
我最終隻是點了點頭,表示聽到了。然後起身,去攪動快要熬乾的粥。
良久,他開口,聲音緩了些:“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我弄個真正的石磨來,你再磨豆漿,一定更香。”
我背對著他,手停了一瞬。
然後,更用力地,攪了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