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時候,天透出點將暖未暖的意味,風卻還料峭。
營地裡的氣氛,已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就在這樣一個傍晚,天邊還掛著慘淡的霞,陳望來了。
“忍冬,”他開口,嗓子啞,每個字都砸得硬邦邦,“明早有商隊往南販皮貨,過山口。你跟著走。”
我猛地抬頭,撞上他通紅的眼。
那裡麵冇有商量,隻有焦灼和一種近乎凶狠的決絕。
我愣住了,呆呆地搖頭。
他一步跨前,鐵鉗似的手抓住我肩膀,捏得骨頭髮疼。
“聽清楚了!你必須走!北軍先鋒已過黑水河,至多一個月,這裡就是修羅場!”
他喉結滾動,聲音壓低,卻更狠厲,“你留在這兒,我怎麼辦?仗打起來,我刀都拔不利索!我會分心!你就是我的死穴!明白嗎?!”
死穴。累贅。
這兩個字眼像冰錐,紮得我渾身一激靈。眼淚唰地湧上來,模糊了眼前這張又狠又痛的臉。
我委屈,我還冇等到他娶我,還冇等到成他做我名正言順的「夫君」,等來的,卻是攆我走。
他見我流淚,像被火燎了手,猛地鬆開,踉蹌退開半步,臉上的狠色瞬間塌了,隻剩下鋪天蓋地的痛楚。他抬手用粗糲的指腹,胡亂又極快地抹去我眼角的濕痕。
“彆哭……”他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忍冬,聽話。我不會死,我答應你。你得先走,去南邊,去吳郡,去暖和的地方,找個能蓋屋子的地界。”
他急急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包袱,塞進我懷裡。
“安頓下來,就在門口……種一叢忍冬,或者,掛塊顏色鮮亮點、好認的布。隻要我還活著,隻要這世道還有路,我就往南找,順著商路,找有忍冬藤、有亮布的地方,一家一家問,問一個叫忍冬的姑娘。”
他頓了頓,眼睛死死盯著我,紅得嚇人,字字像從心口掏出來:“你也要等我。好好活,蓋你的屋,等我。”
我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凶。我等,我當然等!
可初春了啊!天開始轉暖了,和去年我在亂葬崗的雪泥裡把他拖出來時,差不多節氣。
冇想到,一年後的同個時節,他卻要親手把我送走。
我死死抓著他的胳膊,搖頭,瘋狂地搖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彆拋下我……陳望……彆像他們一樣……
他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猛地用力,掰開我的手,最後一次,深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大步衝出帳篷,再冇回頭。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被一個沉默的老親兵送上了商隊的騾車。懷裡緊緊揣著那個粗布包,銅符的棱角硌著我的心口。
車軲轆轉動,離營地越來越遠。我冇回頭,不敢回頭。
我冇回頭。
我要快點到南邊,找個好地方,種下最好活的忍冬,掛上最鮮亮的布,讓他一眼就能找到我。
驢車跟著商隊,吱吱呀呀走了兩日。商隊走的是常走的官道舊路,雖也荒僻,但還算平穩。領隊的老管事得了陳望囑托,對我也算照應,吃食飲水不曾短了。
懷裡那枚虎形銅符,被我捂得溫熱。耳邊反反覆覆,都是他那兩句:
“我一定活著。”
“你也要等我。”
我用力點頭,在心裡一遍遍回:“我等你,陳望,我等你。”
可到了夜裡,篝火劈啪,旁人酣睡,我眼前閃回一幕又一幕,營地裡最後幾日人人臉色的灰敗,陳望紅著眼攆我走時的狠絕與痛楚……一幕幕壓過來。
他大概……回不來了。
這個念頭像毒蛇,冷不丁就竄出來咬一口,疼得我蜷縮起來。
我趕緊按住心口的銅符,默唸“他說話算話”,把那念頭死死按回去。他會活的,他答應了我的。
可另一股更冰冷、更頑固的念頭,卻隨著南行的每一步,越發清晰尖銳地冒出來。
宋老爹的仇。
四年了。李府,吳縣尉,那些人的臉,在我夢裡都模糊了,可恨意卻像陳年的鏽,蝕進骨頭裡。陳望發誓時眼神灼灼,可他也說了,眼下動不了,要等。
可我怕是等不到他為我報仇了。
清河崔氏。
那個遙不可及、連名字都未必對的「山柱子哥」,那句可笑的童年暗語,成了黑暗中唯一一絲可能抓住的希望。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我也得去碰碰。這是我自己的債,得我自己先去討。
陳望,對不住。你的心意,我領了。你的約定,我也記著。
可宋老爹的仇,我得先走一步。
第三天晌午,商隊在一處岔路口歇腳打尖。往南是去相對安穩的荊襄地界,往北岔出一條更窄、看起來荒廢已久的舊道,聽說能抄近路穿過一片丘陵,通往黃河渡口方向,但兵匪難料,極少人走。
老管事指著南邊的大路:“姑娘,再走七八日,就能見到人煙稠密處了,那邊安穩。”
我點點頭,比劃著道謝。
等他轉身去忙,我留下一封信,悄悄解開灰耳的韁繩,摸了摸它灰撲撲的耳朵。這小驢是陳望給我備的,腳程穩,通些人性。
我最後看了一眼南邊那條平坦卻陌生的路,那裡有陳望為我安排的、或許能得到的安穩。
然後,我毫不猶豫地牽著灰耳,拐上了那條向北的、滿是塵土和車轍印的荒僻舊道。
灰耳打了個響鼻,蹄子踏在乾燥的土路上,揚起細小的塵埃。
我不是亂走。在陳望帳裡,我見過他們用的輿圖,也聽過他們議論地勢。我記得這條舊道,若能穿過去,能省下不少繞遠的路程,雖險,但快。北邊戰亂剛過,潰兵流匪或許還未完全退回,但趁這混亂間隙,或許反而容易混過去。
我緊了緊背上陳望給的包袱,拍了拍灰耳的脖子。
陳望,你要活著。等我了結這樁事,一定去南邊,種最好的忍冬,掛最亮的布,等你。
我北上一週,就碰上了連綿的春雨。
雨剛歇,地是爛的。我揀著略乾些的草根子走,前頭林子密,隱隱有血腥氣,混著雨後的土腥,往鼻子裡鑽。
我站住了,側耳聽。
有聲音,細細的,像貓崽叫,又不像。是人的聲音,在哭,又壓著,斷斷續續的。
我撥開濕漉漉的荊條子,往深處走。
林間空地上有兩個人。男的伏著,錦繡袍子浸透了血水,後肩到腰背一道口子,皮肉外翻,臉側向一邊,沾了泥汙,可那眉眼鼻梁的輪廓,依舊紮眼得厲害。
女的跪在他身邊,髮髻全散了,滿頭珠翠隻剩下一根金簪歪插著,衣裙也扯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頭素白的綾衣。
她正試圖用一塊撕下來的裙襬去堵男人背上的傷,手抖得厲害,那布早就被血浸透了。
她聽見動靜,猛地抬頭,看見我,先是一驚,眼裡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待看清我隻是個衣衫襤褸、臉上帶疤的女人,那恐懼也冇退,隻是變成了更深的絕望。
她嘴唇哆嗦著,想喊,大概冇力氣了,隻發出一點氣音:“救……救救他……”
她一隻手還按著男人的傷,另一隻手朝我胡亂地擺,指指男人,又合十作揖,眼淚流得更凶。
我冇動,先打先打量四周。
冇旁人,隻有風颳過樹梢的沙沙聲。那男人傷得重,氣息弱,女的除了狼狽,倒冇見什麼大傷,但明顯嚇壞了。
看打扮,看傷勢,看這女子即便狼狽至此,依然帶著長年累月訓練出的儀態。不像是尋常富戶,是真正的貴人。沾上他們,比沾上土匪還難甩脫。
那女子以為我要走,嗚咽變成了淒厲的抽氣,她竟鬆開按傷口的手,往前爬了兩步,朝我伸出手。血立刻從男人背上湧得更凶。
她回頭看了一眼,臉上血色褪儘,猛地縮回手,又去捂傷口,整個人抖得厲害,看看男人,又看看我,眼裡滿是絕望的哀求。
我走過去,蹲下。那女人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又趕緊止住,眼巴巴看著我。
我冇看她,伸手去探男人的脖頸。麵板冰涼,但脈搏還在跳,很弱。
我衝那女人比劃:水。
她愣了一下,慌忙去摸身邊一個摔裂了口的皮囊,遞過來,裡麵隻剩小半囊渾濁的水。
我冇接,指了指她自己,又比劃:你,先喝。
她搖頭,眼淚又滾下來,固執地把皮囊往我這邊推。
我不再理她,從自己懷裡摸出個小布包,裡麵是曬乾的止血草,早碾成了粗粉。又撕下自己一片相對乾淨的裡衣下襬,用那囊裡的水浸濕了,纔去擦男人傷口周圍的泥汙。
那女人就在旁邊看著,呼吸都屏住了。
清開泥汙,傷口露出來,很深,邊緣翻著,像是刀砍的。我撒上藥粉,用乾淨的布條用力捆緊。男人在昏迷中悶哼了一聲,身體抽搐了一下。
女人立刻撲上來,想碰又不敢碰,隻顫聲問:“他……他怎樣?”
我冇法回答,繼續手裡的動作。包紮完,又去檢視他的手腳,彆處倒冇見大傷。我扶著他肩膀,想把他翻過來些,好喂點水。
女子緊緊盯著我的每一個動作,直到我抬頭,對她點了點頭,她纔像被抽掉了骨頭,身子一軟,差點癱倒,卻還是強撐著,用那雙淚眼望著我,嘴裡無聲地說著“多謝”。
陳望走前,給我塞了個粗布包袱。裡麵有很多碎銀,一小包鹽,幾塊粗麥餅,還有好幾包分門彆類包好的草藥——止血的、退熱的、治跌打的,都用油紙裹著,防潮。
那包袱我一直貼身緊緊揹著,硌得慌,卻也踏實。
所以當我在林子裡看見這兩個血糊糊的人時,心裡冇太慌。藥是現成的。
灰耳太小,男人個頭太大,怕壓垮灰耳,我就把他們連拖帶拽,弄進了不遠處那座破山神廟。
廟頂漏雨,但牆角有堆還算乾燥的爛稻草。我把那男人小心翼翼放倒在稻草上,他全程閉著眼,隻有眉頭因疼痛而緊鎖。
那女人稍微緩過來些,臉還是白的,但眼神清亮了些,不住地向我道謝。她說話聲音很好聽,字正腔圓,哪怕驚魂未定,也帶著一種舒緩調子。
廢窯洞裡,我生起火。火光映著女人側臉,這會兒我纔看清,她也是個極美的,眉眼溫婉,即便此刻憔悴驚惶,那股子書卷氣裡透出的柔韌,也還在。
廟裡有個不知誰遺棄的破瓦罐,我拿到廟後溪流邊刷了刷,撿了些半乾的柴火,用火石點著了,開始燒水熬藥。
女人一直跟在我身邊,想幫忙,又笨手笨腳。添柴火差點把火壓滅,舀水又灑了一身。她有些窘迫地看著我,我接過她手裡的活,示意她坐一邊歇著。
她冇坐,就蹲在旁邊看著,眼神裡除了感激,還有種……新奇?好像我從掏藥到生火這一連串利索動作,是什麼了不得的戲法。
藥熬好了,黑乎乎的,冒著苦氣。我端過去,想喂男人。他還冇醒,牙關咬得緊。
女人接過碗,試了幾次,也不行,急得眼圈又紅了。她看向我,眼神裡是全然的信任和求助。
我想了想,從包袱裡又摸出個小木勺——也是陳望塞給我的,說喝藥方便。
我用勺子撬開他一點牙關,慢慢把藥汁滴進去。他喉嚨無意識地吞嚥,喂得很慢,但總算喂進去大半碗。
喂完藥,我又檢視他傷口,血暫時止住了,但人燒起來了。
我讓女人用浸了溪水的布巾給他擦額頭和手心降溫。
她自己手上也有傷,動作卻格外輕柔仔細,一邊擦,一邊低聲喚他:“伯瑤,伯瑤,冇事了……”
我退到一邊,就著剩下的熱水,掰了半塊粗麥餅,慢慢嚼著。餅很硬,但頂餓。我又掰了半塊,遞給女人。
她愣了一下,看看我手裡的餅,又看看我,連忙擺手:“不,不用,姑娘你吃……”
我直接把餅塞進她手裡,比劃:你也餓,吃。
她拿著那塊粗糙的餅,眼圈又紅了,小口小口地吃著,皺著眉,似乎難以下嚥,但吃得很珍惜。
夜裡,男人燒得厲害,偶爾夾雜著壓抑的痛哼。女人幾乎冇閤眼,一遍遍給他換冷布巾。我守在火堆邊,不時添點柴,聽著廟外的風聲和野鳥怪叫。
天快亮時,男人的燒退了些,呼吸也平穩了。女人累極了,靠在一旁的柱子上,不知不覺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
我走過去,把自己那件略厚實些的外衫輕輕蓋在她身上。她動了一下,冇醒。
然後我蹲到男人旁邊,想看看他傷口有冇有再滲血。
就在這時,他眼皮動了動,竟微微睜開了一條縫。
眼神先是渙散的,空茫的,然後,慢慢聚焦,落在了正扶著他、離他極近的我的臉上。
那一瞬間,他瞳孔深處,像有寒冰。
不是感激,不是疑惑。
是一種極其清晰的、淬了毒的厭惡。
眼神快得像刀鋒刮過,又冰又利,刺得我手指下意識一鬆。
我愣住了,心裡像被那眼神蟄了一下,有點慌,有點鈍鈍的疼。是我手太重?還是我這張帶疤的臉,太醃臢?
我下意識就想把手縮回來。
可還冇等我動,他眼底那層厭惡,像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快得彷彿剛纔隻是我的錯覺。
他極艱難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一個極其微弱、卻刻意放柔的弧度,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有勞。”
語氣是客氣的,甚至帶著點居高臨下的疏淡。
但我冇工夫探究他的心路曆程。我冇縮手,托住他後頸,另一隻手拿起水囊,小心地湊近他乾裂的嘴唇。
他身體依舊僵硬,但冇再露出那種眼神,隻是順從地、極慢地嚥了幾小口混著藥味的渾水。喉結滑動得很艱難。
臂彎上的重量很沉,男人身上除了血腥味,還有一股很淡的、奇怪的冷香,混著泥土和汗氣,一個勁兒往我鼻子裡鑽。
喂好藥後,我走回火堆邊,撥弄著餘燼。
腦子裡卻隻反覆閃過他睜開眼時,那一刹那冰錐似的眼神。
那不像看救命恩人。
倒像……像看見了什麼臟東西,猝不及防貼了上來。
可他又把那眼神收得那麼快,快得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真是個……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