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路北方所使用的,乃是桌上的那台紅色加密專線電話。
路北方自然深知,此次向鄭哲彙報之事,因為涉及到阮永軍,性質極為嚴重,且與自己的政治生命緊密相關、休慼與共。
給上麵打電話,被人譏諷為打小報告,不過是微末小事。
而一旦這事讓阮永軍知道,那肯定被認為是對他的攻擊,這對全省政治大局,必定產生不良影響。
那纔是真正的棘手麻煩、後果難測。
當下,作為一省之長,路北方可不希望浙陽省出亂子。
這次,在電話中,路北方將當前靜州許得生的案子,以及靜州公安局長康明德自殺,牽涉到靜州市委書記委安永華,還有省委書記阮永軍可能涉及其中,全說了。
鄭哲在那邊聽了,沉默了好一陣子。
之前他就聽說阮永軍任省委書記、張誌鵬任省長時,張誌鵬就因為阮永軍大力安插自己親信,到各地市任市委書記,而鬧得很僵。
但沒想到,阮永軍這竟會與靜州市委書記安永華有瓜葛。
這讓他拳頭緊握,心頭無端地升起一股怒火。
這怒火,當然不僅僅是因為浙陽的這些事情,更是因為當時在調走張誌鵬和阮永軍之時,天際城方麵竟還有幾位領導,比如朱領導,在例行的中常會上,就明站幫阮永軍說話。
他強調阮永軍脾氣不好,性子要強,但是,不能忽略他在任期間的所謂“政績”,他在省長的時候,浙陽省全麵脫貧。
任省委書記時,經濟發展方麵,亦取得相當可觀成績。
這讓鄭哲對權力場中的複雜關係和利益糾葛大為光火。
他覺得幹部任用,就應該遵循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選拔出真正有能力、有品德的人才來為人民服務,而不是像選拔阮永軍這樣,最後成為某些人安插的權欲工具。
不過,鄭哲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他想了想,覺得這事兒,畢竟與路北方無關。
與路北方彙報的事情,也互不搭界。
因此,鄭哲在穩了穩神後,以低沉而沉穩的聲音,打破沉默道:“路北方,你說的這些情況,事關重大。目前,你們手裏掌握的證據足夠充分嗎?”
路北方當然不能將自己讓駱小龍監聽安永華、從安永華那裏聽到他和阮永軍對話之事給說了。
這是違反紀律的行為,一旦泄露出去,不僅會給自己帶來麻煩,也會影響整個調查工作。
他隻是含蓄表明:“鄭總,目前許得生被殺這案子的線索和證據,均已梳理清楚。現在鎖定了三名兇手的行蹤,他們作案後潛逃國外,目前,浙陽公安廳已經與國際刑警組織取得聯絡,正在全力追捕。”
“但康明德自殺一事背後隱藏的關聯,以及涉及到阮書記的部分,大多是側麵推斷和一些異常跡象的匯總。”路北方頓了頓,實話實說道:“不過,這些跡象,也並非空穴來風,康明德在自殺前,與安永華通過十幾分鐘電話,現在安永華的通話記錄,已經被調出來了。而且,在康明德自殺之前,他還與阮永軍通話八分鐘。這是不是可以直接表明,安永華和阮永軍,很可能就知道康明德要自殺?”
路北方的用詞嚴謹,不輕作下結論,雖然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分析味道。但是,他的言語,卻能讓鄭哲,清楚地瞭解事情的嚴重性。
鄭哲當然聽得出來路北方話裡的意思。
他在這邊喃喃道:“康明德這一死,確實死得蹊蹺!一個公安局長,在調查組即將接觸他的節骨眼上自殺,這背後要是沒有更大的壓力,肯定不會舉槍將自己殺了。而且,你說他臨死前,給安永華打了這麼久電話,會不會是安永華逼他這般做的?”
路北方在這邊連忙說道:“鄭總,其實,我們也早想到這點,但是,在沒有證據之前,我們也不好說這事。當前,省裡的工作,麵臨萬分棘手的狀態。公安部調來幾人,多在跟蹤許得生一案,許得生還有三名兇手潛逃國外,內部還麵臨調查這些犯罪份子如何盜採稀土?又通過何渠道完成交易,以及這幾個工廠善後之後,已讓他們焦頭爛額。他們根本抽不出身,來調查別的事情。”
“而省紀委方麵,在對此案調查過程中,明顯感覺到阻力重重,力不從心。安永華在靜州經營多年,根基深厚,各方關係錯綜複雜。省紀委在查他的時候,很多線索剛有苗頭就被掐斷,一些關鍵證人,也突然改口或者失聯。而且,因為相關通話資訊,涉及到省委書記阮永軍,省紀委在調查時,更是束手束腳,既不好深入查安永華與阮永軍之間確切的關聯,也不好直接對相關事宜展開審訊,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引發更大的震動,讓整個調查陷入被動局麵。”
鄭哲聽著路北方這話,眉頭是越擰越擰。
他的腦中,自然在思索著路北方所訴之事。
當然,作為搞過省級行政工作的領導,鄭哲自然清楚,路北方當前所麵臨的狀況。
鄭哲在這邊略作思索道:“既然你們省紀委在這方麵,麵臨諸多掣肘,那等會,我去跟掌櫃的說一聲,就讓中紀委派人下去!中紀委有著更高的權威和更獨立的調查權力,不受地方這些複雜關係的乾擾。他們下去,定能打破目前的僵局,將事情查個水落石出。”
路北方要的,就是這目標。
要的,也就是鄭哲這句話。
當即,路北方眼中閃過一絲振奮,連忙點頭道:“鄭總,太謝謝您了!若中紀委介入,那些試圖掩蓋真相的人,必然無所遁形,調查工作也能順利推進。說實話,現在我們的壓力很大,特別是康明德自殺這事,已經公佈了出去。全省人民,都在期待一個調查結果。偏偏我們還不能大刀闊斧來調查。所以,這次中紀委下來,我相信中紀委的同誌,一定能夠還浙陽一個清朗的政治環境,給老百姓一個答覆。”
鄭哲微微點頭,神色嚴肅道:“那就這麼說了,我立刻向掌櫃彙報情況,派出中紀委下去,你那邊呢,立刻讓你們省公安廳、省紀委,將目前掌握的所有線索、證據以及遇到的困難,都原原本本地整理出來,以最快的速度提交給中紀委。同時,要他們與中紀委的同誌保持密切溝通,全力配合他們的工作,提供一切必要的協助。”
“好!我這就吩咐他們備好材料,準備與中紀委對接。”
路北方的聲音中充滿了幹勁。
他知道,鄭哲這麼利落地就浙陽的問題,請示掌櫃,請派中紀委的同誌下來,也算對浙陽、對自己工作的莫大支援。
……
這電話中,路北方在向鄭哲彙報了當前遭遇的情況後,順帶提到了杜雪琳彙報的外媒,正在拿外商許得生之事大作文章,完全規避許得生的公司走私稀土,而直指靜州高官在收受他諸多好處後,因擔心他泄露事實,從而暗中派人將他殺害之事。
鄭哲聽著路北方的話,依然是思索一陣後,問他道:“當前你這邊,有何打算?”
路北方便將和杜雪琳商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向鄭哲做了彙報:“我們浙陽,當前針對這情況,設計了兩條應對措施:一是收集證據,通過中宣部,在天際城召開釋出會,向國內外媒體展示我們的調查結果和證據,讓他們知道,許得生在靜州,從事非法走私活動。而且,我們針對參與謀殺他的三名兇手,正在全力追捕中。這樣,展示在處理這起案件時,我們的工作是公正、透明、合法的。”
“二是,我還打算以聘請國際公關公司引導輿論,利用他們在國際上的影響力和資源,傳播正麵資訊,糾正外媒的錯誤報道。比如,我們宣傳部長在跟我彙報時,還提出到紐約時代廣場的廣告屏,去投放一則城市形象廣告。就這事兒,我是同意的。我覺得,適當的正麵宣傳,也是展示我浙陽形象的舉措。”
“這!搞得不錯!”鄭哲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讚許:“北方,你年輕,思維活躍,膽子也大,就憑這跑到紐約投放硬廣,這是很多省份,想都不敢想的事!當然,這也緣於你們浙陽,有這樣的經濟實力啊。”
誇了這句後,鄭哲再道:“總體來看,你這兩步棋,走得很穩,很不錯。證據是硬道理,公關是軟實力,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尤其是你們找國際公關公司這一招,說明你有國際視野,知道怎麼跟西方媒體打交道。這很好。在當今全球化的時代,輿論的力量不容小覷,我們必須學會運用各種手段來維護國家的形象和利益。”
“不過……”鄭哲在那邊誇了這麼一通後,若有所思,這話語中頓了頓,接著,再充滿憂心道:“北方同誌,你聽我說。你現在要應對的,恐怕不隻是外媒抹黑這麼簡單呃。”
“此話怎講?”路北方的心猛地一沉,他感覺到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鄭總,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