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靜州市公安局家屬院二院。
一棟老舊的六層公寓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樓道裡燈光昏黃,偶有蟲鳴從窗外傳來,更襯得屋內死寂如淵。
康明德正焦躁地在客廳裡來回踱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嗒、嗒”的迴響,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神經上。
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襯衫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貼在脊梁骨上,冰涼刺骨。
三小時前,他接到一條來自局內線人的密報:
杜建國。
那個他親手扶植、又親手推向深淵的黑道頭目。
已被省廳刑偵總隊的人直接從家中帶走,此刻已在市局審訊室關了超過三個小時。
更令人心悸的是:全程遮蔽監控,切斷錄音,連值班民警都被調離走廊。
這顯然不是問話,而是刑事偵查了。
本來,康明德還嘗試通過公安內網調取審訊記錄,或者看看是哪些人來了靜州審這案子,係統卻彈出一行冰冷紅字:“許可權不足”。
那一刻,他如墜冰窟。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極度心神不寧之下,康明德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市委書記安永華的私人專線。
電話響了七聲。終於,接通了。
“喂?”安永華的聲音沙啞疲憊,像是剛從一場冗長會議中脫身,帶著濃重的倦意。
“書記!不好了,出事了!”康明德壓低嗓音,語速快得幾乎咬到舌頭:“杜建國被抓了!省廳的人親自下的手,三個多小時沒出來!我懷疑……他們已經掌握線索了!”
電話那頭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微弱的電流聲在耳膜上爬行。
“你說清楚,”安永華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度,“掌握什麼線索?”
“許得生的案子!”康明德喉結滾動,聲音發顫,“杜建國是我找的黑道頭子……當初您不是說,‘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靜州’嗎?我就……我就安排人將許得生幹掉了。這杜建國,就是找人那人!……”
“胡鬧!”安永華一聲低吼,隨即又壓下音量,卻更顯陰沉:“你確定,他們掌握了杜建國的證據?!”
“我……我剛才讓人以送水送麵為由進了審訊區。”康明德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那手下偷偷瞄了一眼卷宗,上麵顯示,省公安廳特別行動組已經突襲緬店,劉道強一夥全落網了!十有**……那幫人,是他們把杜建國咬了出來!”
“你這渾蛋!”安永華憤怒至極,聲音裏帶著鐵鏽般的寒意:“就這麼點小事,辦得跟篩子一樣漏風!現在劉道強招了,杜建國能扛得住?他一張嘴,下一個就是你!”
康明德臉色慘白如紙,雙腿微微打顫:“安書記……我打電話,就是怕這個!杜建國審了三四個小時,肯定撐不住了……要是他真招了,我怎麼辦?您能不能……找省委阮書記說句話?讓他給省廳打個招呼,查到杜建國為止,別再往下挖了!”
“阮永軍?”安永華冷笑一聲,像刀刮過玻璃:“這時候找他?晚了!人家手裏攥著劉道強的同步口供視訊,杜建國八成已經把你名字寫進筆錄了。你讓阮書記怎麼保你?拿自己的政治生命給你墊背?”
康明德雙膝一軟,幾乎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那……那我該怎麼辦?”
長久的沉默後,安永華的聲音如冰封湖麵,平靜得令人膽寒:“康明德,這事是你乾的。從頭到尾,都是你自作主張。我從未授意你殺人,更沒讓你聯絡杜建國。你記住——如果你進了審訊室,就說這一切是你個人行為,為了掩蓋受賄、包庇黑惡勢力!最好,別把我、別把任何人扯進去。”
康明德如遭雷擊,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他猛地攥緊手機,指甲掐進掌心:“安永華,我操你媽!這活兒可是你親口吩咐的!現在出事了,你就讓我一個人扛?!”
“康明德!”安永華語氣驟然轉厲,卻依舊壓得極低,“你若聰明,就自己把事全攬下來!這樣,還能給自己留點體麵。畢竟,動手的是你,出錢的是你,雇凶的也是你。再說……現在這局麵,我也救不了你。”
康明德徹底慌了,聲音嘶啞哀求:“安書記!沒有您點頭,我哪敢動許得生?您得拉我一把啊!不然咱們都得完蛋!”
“別在這兒胡攪蠻纏!”安永華冷冷打斷,“我隻讓你‘處理’許得生,可沒讓你殺人滅口!現在出了人命,你就想拖我下水?門都沒有!”
絕望如潮水般湧上康明德的心口。
他聲音顫抖,近乎乞憐:“看在這麼多年交情的份上……您幫我這一次!隻要擺平這事,我這輩子給您當牛做馬!”
“夠了!”安永華不耐煩地嗬斥:“康明德,別再糾纏我了。這事你自己承擔後果。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把我牽扯進去,否則,我讓你生不如死!讓你弟弟……你弟弟康明富,不在旗陽縣當縣長嗎,我分分鐘能讓他下台。還有你兒子,你不是希望他留學回來,到靜州工作嗎,我也可以安排。”
不過,頓了頓,安永華聲音忽然放緩,卻更顯陰毒:“不過……這件事,你最好寫份遺書,承認所有罪行,然後……自己裁決。”
話音未落,電話已被結束通話。
“嘟——嘟——嘟——”
忙音如針,紮進耳膜。
康明德僵立原地,手機從指間滑落,“啪”地摔在地上,螢幕碎裂如蛛網蔓延。
他緩緩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彷彿靈魂已被抽走。
他明白了。
安永華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那就是自殺。
隻有他死了,案子才能“終結”;
隻有他閉嘴,鏈條纔不會繼續崩斷;
隻有他消失,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才能安然無恙。
他踉蹌起身,走到窗邊。
遠處,有警車悄然駛過,紅藍警燈在夜色中無聲閃爍,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他曾是靜州市公安局長,手握雷霆,號令一方。
如今,卻成了棄子,連狗都不如。
“嗬……嗬嗬……”
他忽然笑出聲,笑聲淒厲如夜梟,眼淚卻無聲滑落,砸在窗台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完了。
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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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十一點,浙陽省政府大院。
萬籟俱寂,唯有省長路北方辦公室的燈光穿透濃重夜色,如孤島般明亮而堅定。
路北方端坐於寬大的辦公桌後,麵前攤開著幾張剛剛傳來的照片。
那是杜建國親筆簽署的供述筆錄。
因為來不及提供檔案,孫澤隻是草草拍了個圖片傳過來。
字跡潦草卻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狠狠釘進他的胸膛。
路北方目光如炬,反覆掃視紙頁,眉頭越鎖越緊,彷彿兩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許得生走私稀土,獲利可能超十億……”
他低聲念出,聲音沉如悶雷。
眼前浮現出許得生在撫州、靜州兩地橫行無忌的身影。
那些本應受國家嚴控的戰略資源,竟如泥沙般被偷運出境,背後竟有層層權力為其遮風擋雨!
“而康明德身為公安局長,不僅包庇縱容,還直接雇兇殺人……”路北方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孃的,性質之惡劣,令人髮指!”
粗略看完,路北方已抓起電話,聲音斬釘截鐵:“鄭浩!杜建國已供出幕後主使康明德。此人不僅包庇重大走私案,還涉嫌故意殺人!我命令你立即組織精幹警力,對康明德實施抓捕!同時查封其辦公室、住所及名下全部資產!務必爭分奪秒,防止串供、銷毀證據或畏罪潛逃!”
“是!路省長!”鄭浩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堅定如鋼,“我即刻行動,保證完成任務!”
電話結束通話。
路北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凝望這座沉睡的城市。
他知道,對杜建國的審訊仍在繼續,更多黑幕或將浮出水麵。
但既然康明德的名字已經出現,就必須先下手為強,先將他控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