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路北方篤信靜州的官員有問題。
阮永軍這心裏自然不爽,一來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安永華給自己交代的話,深知路北方此舉,就是衝著安永華去的;二來,他又想著安永華給他的金條,這心裏多少有些犯虛。
也因此,在眾常委短暫的驚訝後,阮永軍穩著心神,清了清嗓子,雙手虛按了一下,示意大家安靜。
他臉上掛著省委書記那種慣有的、沉穩而略帶審視的神情道:
“北方,你通報的這情況,確實觸目驚心。”
阮永軍開口了,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像是在斟酌詞句,試圖讓自己的話語既不失威嚴又顯得客觀公正:“這持槍殺人,而且是在我們浙陽省的地盤上,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壞。省公安廳前期的工作是及時、有效的,應當給予肯定。”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眾人,帶著幾分探討的意味,心中卻在暗自盤算著如何為安永華開脫道:“不過,你剛才提到,這起兇殺案背後,可能牽扯到當地官員,甚至指出創是最大的得益者……這個判斷,是基於哪些確鑿的證據鏈條呢?還是……目前更多是一種基於走私案背景的合理推測?”
阮永軍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質疑,彷彿在提醒路北方,不要輕易下結論。
路北方如實答:“就是基於案情的推測!”
“若是推測的話,那我覺得,我們討論問題、做出判斷,尤其是涉及到幹部隊伍、對一個地方政治生態的定性,必須慎之又慎,要基於事實,基於證據。畢竟,一個地方的領導幹部,如果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就被合理推測為重大嫌疑人,這不僅對個人不公,也會嚴重影響當地幹部隊伍的穩定和工作的正常開展。”
這番話,聽起來四平八穩,有理有據。
但落在路北方耳朵裡,卻字字都帶著軟釘子,彷彿是在故意刁難。
路北方心中湧起一股怒火,他明白阮永軍這是在質疑他推測的嚴謹性,是在為安永華,乃至整個靜州可能被牽連的幹部,提前鋪設一道保護防線。
更重要的是,他把“保護幹部積極性”抬了出來。
這是政治正確的大旗,很容易獲得在場一些常委的共鳴。
但是,此刻,路北方已經不吃他這一壺了。
他當即鼓著眼睛道:“阮書記,你可能還不知吧!這被槍擊的外商許得生,在臨死前,您知道與他通話的是誰嗎?”
“是誰呀?”阮永軍故意微微一愣。
“是安永華的聯絡員,靜州市委副秘書長商富民。”
路北方這話一出口,頓時引起一片嘩然。
“商富民與這被槍擊的外商通電話?”
“那這商富民,肯定脫不了嫌疑?”
……
會議室裡議論紛紛,眾人臉上都露出了驚訝和疑惑的神情。
然而,阮永軍卻依然強裝鎮定,心中卻在快速思考著應對之策。
他深知,如果商富民真的與這起案件有關,那麼安永華也很難脫得了乾係。
但他不能就這樣輕易地讓路北方得逞,他必須為安永華開脫。
“就算商富民與那外商通了話,這也不關安永華、羅誌敏等同誌什麼事嘛!”阮永軍強裝鎮定地說道,試圖將話題引開:“我的意思,你可能不懂,就是靜州當前正值發展快速時期,他們肩上的擔子很重,壓力也很大。我覺得呀,我們省裡,既要督促辦案,也要注意保護幹部幹事創業的積極性!別整天將根高壓線,壓在他們肩上嘛。”
而且,阮永軍話音剛落,他的鐵杆心腹,坐在他斜對麵的省委常委、省委副書記鄒建春,立刻接過了話頭。
鄒建春心中明白阮永軍的意圖,他決定全力配合阮永軍,阻止省公安廳對靜州幹部的調查。
“對!對!永軍書記的分析,非常重要。”
鄒建春的聲音帶著一種圓滑的腔調,臉上堆滿了拍馬屁的虛偽:“當前靜州的情況,確是駭人聽聞,讓人深感震驚和憤怒。但是,正如永軍書記所指出的,越是多事之秋,我們越要冷靜,越不能將問題,朝咱們自己同誌的頭上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路北方身上,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挑釁:“我認為,在槍殺案本身沒有突破性進展之前,不宜過度聯想,更不宜輕易下結論。否則,很容易分散專案組的精力,甚至可能乾擾偵查方向。而且,這種關聯的猜測一旦傳出去,很容易在社會上和靜州幹部隊伍中,引起不必要的猜測和恐慌,影響靜州來之不易的穩定局麵。”
鄒建春這番話,比阮永軍說得更加直白。
更加露骨地阻止省公安廳對靜州幹部的調查。
會議室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一些常委默默點頭,似乎認同阮永軍、鄒建春的說法,臉上露出了猶豫和動搖的神情。
另一些則眉頭微蹙,看著路北方,等待他的反應。
路北方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有那雙眼睛,越發深邃銳利,彷彿蘊藏著即將噴發的熔岩。他纔不會被阮永軍和鄒建春的詭辯所動搖,而是一定要揭開這背後的黑幕。因此,當鄒建春說完,現場出現短暫寂靜時,路北方忽然笑了。
“我說建春書記,你這說話,我就不認同了!”
路北方聲音中,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我問你,在當前社會,有幾人能有槍支?普通百姓,能持槍嗎?而且許得生與當地民眾無怨無仇,他為什麼會被殺?是不是就因為他剛好涉及稀土走私大案,是關鍵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才被人槍殺沉江了?試問這等手段,誰能辦到?”
路北方的語速陡然加快,聲調也提了起來。
他目光如電,直射鄒建春,彷彿要將他的偽裝撕碎:“建春,您是選調生,見多識廣。您告訴我,什麼樣的巧合,能讓一個重大經濟案件的嫌疑人,恰到好處地死在槍支下,又恰到好處地被偽裝成車禍墜江?這需要多麼精準的巧合?!”
鄒建春被路北方連珠炮般的質問和銳利的目光逼得有些窘迫,他張了張嘴,一時語塞。
然而,路北方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不僅沒有鬆懈,相反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瞬間瀰漫開來。
路北方不再盯著鄒建春,而是環視全場,最後將目光牢牢鎖在阮永軍臉上,擲地有聲道:“阮書記強調要講證據,我完全贊同!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空談!但是,尋找證據的方向在哪裏?如果連最基本的邏輯關聯和偵查方向,我們都不敢正視,都不敢去觸碰,省公安廳怎麼找證據?!難道要等兇手自己跳出來承認,他是受了哪位領導的指使嗎?!”
頓了頓,路北方深吸一口氣,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每一句話都是對黑暗勢力的宣戰:“許得生之死,絕不是孤立的刑事案件!它是‘海洋號’稀土走私案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幕後黑手為了掩蓋更深罪行、保護更大利益鏈而採取的極端手段!槍殺案必須破,兇手必須抓!但偵查方向,必須緊扣走私案,深挖許得生背後的保護傘和利益網路!因此,我認為,咱們不能再護短了!若涉及靜州官員,哪怕是省裡的官員,該查的,必須查!”
阮永軍見路北方義憤填膺,若這時直接反對,引發眾怒。
那他的處境將會更加尷尬。
在此時,阮永軍不吭聲了,隻是默默地坐在那裏,眼神中透露出不甘。
路北方見眾人都微微低頭,沒接他的話,乾脆講得酣暢淋漓道:“今天,有人為了利益,可以殺人滅口;明天,他們就可以為了更大的利益,做出更無法無天的事情!如果我們因為怕所謂的影響,就束手束腳,不敢深查,不敢碰硬,那纔是對黨和人民最大的不負責任!那才會真正動搖我們執政的根基!”
“這個案子,省公安廳不僅要查,還要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誰,不管阻力來自哪裏,都必須依法嚴肅處理,絕不姑息!而且,就這事,省紀委也要同步介入,對案件中可能涉及的黨員幹部違紀違法問題,進行嚴肅調查!”
路北方說完,重重坐回椅子上。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隻有他鏗鏘有力的話語似乎還在空氣中震蕩。
阮永軍的臉色微微沉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以此來避免與路北方交鋒的尷尬。
在會場上,確實再無一人,反對路北方的提議。
然而,當天下午,帥啟耀就接到阮永軍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