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知許得生被槍殺,路北方思緒翻湧。
槍殺、拋屍、偽裝墜江,每一個環節都策劃得極為縝密,兇手不僅膽大妄為,更有恃無恐,顯然是有足夠的底氣。
而且從整個策劃來看,他們篤定自己能逍遙法外。
這底氣,來自哪裏?
是背後的保護傘足夠強硬?
還是掌握了某些足以掣肘全域性的籌碼?
當然,路北方在一番尋思後,心裏便知,這許得生的死,就是他作為稀土走私案的核心人物,手裏必然握著不少人的把柄,那些人急於滅口,不惜鋌而走險,公然挑戰法治底線。
當然,路北方也知道,帥啟耀那邊已經領命,成立專案組親自坐鎮靜州,將調動全省公安資源全力偵查,這事兒,有可能會有所收穫。
但是,路北方心裏更清楚,僅憑公安係統的力量,未必能順利突破。此案牽扯甚廣,一旦觸及某些人的核心利益,必然會遭遇重重阻力,甚至可能出現人為乾預偵查的情況。
這一幕,讓路北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前兩天與阮永軍的那場對話。彼時,當談及此事,阮永軍針對路北方所支援的省公安廳對靜州市委領導展開嚴查的提議,鄭重提出“需經省常委會集體決策”。如今想來,或許在那時,這一提議便已悄然埋下了伏筆。而當下許得生慘遭滅口的殘酷現實,更是如一記重鎚,無情地印證了他內心深處的擔憂——他所麵臨的阻力,遠比最初預想的要大得多。
“這事兒,必須在常委會上提出此案,爭取全員支援。”
一個堅定的念頭,在路北方心中升起。
隻有將此案擺到枱麵上,讓所有常委都清楚案件的嚴重性,明確偵破此案的必要性,才能打破潛在的阻力,凝聚全省上下的力量,為專案組的偵查工作掃清障礙。
而且,此案涉及槍殺、走私、官員保護傘等重大問題,按照程式,也必須向常委會彙報,由常委會研究部署後續工作,這既是規矩,也是他爭取支援的最佳途徑。
想到這裏,路北方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稿紙上,緩緩寫下彙報的核心要點。他要先理清思路,確保在常委會上,能清晰、準確、有力地闡述案件的全貌,讓每一位常委都認識到,這不是一起孤立的案件,而是一場關乎浙陽政治清明、社會穩定的硬仗。
當然,在撰寫這議題時,路北方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常委會上可能出現的場景。阮永軍作為省委書記,必然會顧慮案件牽扯過廣,影響省內穩定,或許會提出“謹慎偵查、穩妥處理”的意見,變相拖延時間;還有一些與安永華或許得生有牽連的常委,大概率會沉默不語,甚至暗中反對加大偵查力度,試圖為背後的人爭取時間。這些阻力,他必須提前預判,做好應對準備。
想到這,路北方不由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愈發堅定。他知道,若將問題推行下去,無論常委會上出現何種阻力,他都必須據理力爭,絕不妥協。
他要讓大家清楚,縱容罪惡、包庇保護傘,隻會讓浙陽的政治生態越來越汙濁,隻會讓百姓失望,唯有徹查到底、嚴懲不貸,才能還浙陽一片清明,才能守住為官者的初心和底線。
……
而在兩小時前。
靜州市委。
安永華辦公室辦公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公安局長康明德幾乎是沒有敲門就闖進來的。
他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安……安書記!”
康明德的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不好了!”
安永華瞪著他:“有什麼不好了!瞅你那鬼樣子!”
康明德喘著氣,彙報道:“孃的,真沒有想到,省公安廳那邊……他們那邊……在長江邊,找到那輛車了!許得生和柳強……被他們從長江裏邊撈上來了!”
安永華正端著茶杯,聞言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他“霍”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住康明德,平日裏儒雅沉穩的麵具瞬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驚怒。
“你說什麼?!”安永華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康明德!你他媽當初是怎麼跟我保證的?!‘處理得乾乾淨淨’、‘沉到幾十米深的江底,神仙都找不到’!這才兩天!兩天!省廳怎麼就掌握了?!啊?!”
他幾步衝到康明德麵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你找的都是些什麼廢物?!這點事都辦不利索?!”
康明德被他的氣勢壓得後退半步,背脊抵在冰冷的門板上,冷汗涔涔:“安、安書記……車確實是沉了,位置也沒錯,江流那麼急,按理說……可省廳不知道用了什麼高科技手段,定位、打撈……他們太專業了,我們……”
“我不想聽這些廢話!”
安永華粗暴地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血絲密佈,“人呢?許得生和柳強呢?省廳發現什麼了?”
“屍體……也在車裏。”
康明德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省廳的技術……肯定能看出是中槍……”
“砰!”
安永華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紅木辦公桌上,震得筆筒檔案跳了起來。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屍體被發現,槍傷就瞞不住,墜江的意外假象會被徹底戳穿,謀殺拋屍的性質一旦坐實,調查的力度和方向將截然不同,必然會追查槍支來源、兇手動機……順藤摸瓜的危險性急劇增加。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固了,隻剩下安永華粗重的喘息聲和康明德壓抑的恐懼。
過了幾秒,康明德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急補充道:“不過安書記,您放心!動手的那兩個人,‘黑皮’和‘刀仔’,當天晚上,就從靜州機場,安排他們從南邊口岸出去了,現在肯定已經在東南亞了,查不到他們頭上,線索到那兒就斷了!”
“斷了?”安永華轉過頭,眼神陰鷙得像淬了毒的冰:“你以為把他們扔了就沒事了?他們是誰指使的?殺人動機是哪來的?省廳、還有路北方那邊,是那麼好糊弄的嗎?他們現在肯定已經成立了專案組,專門來查這事!也會像梳子一樣,把這案子從頭梳到尾!本來許得生一生,是死無對證,可現在屍體被找到了,這就是最大的破綻!這讓省公安廳,必須要找到是誰殺的他們,殺人的動機?!”
越往下說,安永華的心便如同墜入了無底深淵,不斷下沉,一種強烈的不安與恐懼如潮水般將他緊緊包圍。
在整個省的政治格局中,省常委裡安永華最為忌憚的便是路北方和明玉輝。這兩人不僅位高權重,更有著一雙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洞察世間真相的銳利眼睛。
他們平日裏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讓安永華如芒在背,總感覺他們就像兩尊冷峻的守護神,時刻在自己的周圍審視著,彷彿任何見不得光的秘密都難以逃脫他們的法眼。
此刻,稀土走私這一龐大而隱秘的利益鏈條、許得生錯綜複雜的關係網、靜州這些年來那些見不得光的專案……
一樁樁、一件件曾經被安永華精心掩蓋、深埋心底的醜惡之事,都如同被這突然爆開的雷管所引爆,隨時可能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出,將他苦心經營的一切瞬間摧毀,讓他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現在……現在,怎麼辦?”
康明德被安永華訓得麵無人色,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辯解的話。
安永華在原地焦躁地踱了幾步,猛地停下。
現在,省廳的動作太快,太淩厲,超出了他的預計。
但是,他也不能坐以待斃。
在此時此刻,安永華清楚,除了交待康明德將這事兜起來之外,或許能稍微擋一擋這股風暴的,也許隻有那個人了。
接下來,安永華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康明德,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康明德,現在情況萬分危急,但你,必須給我穩住!現在,你無論如何,在省廳的調查麵前,絕對不能透露我知道這件事,當然,我也不會透露,這殺手是你雇的。你要知道,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必須達成同盟,堅守住這個秘密!”
康明德臉色慘白如紙,雙腿發軟,差點站立不穩,他聲音顫抖地問道:“安書記,可省廳調查起來手段多得很,萬一……萬一他們查到了什麼蛛絲馬跡,我……我怕!”
“你特瑪現在知道怕了?”安永華眉頭緊皺,眼神中透露出一股狠厲,他猛地抓住康明德的胳膊,用力搖了搖道道:“你現在怕也沒用!不管如何,就是你暴露了,我告訴你,你也不能將我供出來!”
“你想想,要是你把我供出來,你也絕對跑不了!咱們倆誰也別想置身事外。隻要你能堅守住,我肯定有機會把你從這泥潭裏拉出來。但要是你亂說,咱們倆就都完了,一起進去,那可就真的沒戲了!”
康明德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他眼神中滿是恐懼與猶豫,結結巴巴地說:“安書記,好,好!我……我盡量,按您的吩咐辦。”
見康明德答應了,安永華走回辦公桌後,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你先出去吧!管好你的嘴!該擦的屁股,趕緊擦乾淨!尤其是讓那兩個逃到國外的,要讓他們徹底消聲匿跡,若這事再出紕漏,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康明德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退了出去,當然,走時,還不忘帶上了門。
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但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卻更加沉重。
安永華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平復了一下狂跳的心臟和混亂的思緒。
他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襯衫領口,坐回椅子,目光落在辦公桌一角那部紅色的內部電話上。
他心裏當然知道,一旦撥通這個電話,就意味著將自己的一部分把柄交到了別人手中。
可眼下形勢危急,他別無選擇。
他需要更高層麵的“關切”來緩衝省廳,尤其是路北方主導下的調查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