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絕望深淵------------------------------------------，懷裡抱著繪梨衣。。遠處的高樓還在燃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幕，把整個世界染成一片暗紅。建築物的殘骸扭曲地插向天空，鋼筋水泥的斷壁在熱浪中發出低沉的呻吟。。——他自己的，和繪梨衣那正在漸漸微弱下去的、幾乎已經觸控不到的心跳。，那件白色的和服已經被血浸透了，血的顏色在火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深紅。她的臉很小，小到他一隻手就能蓋住，麵板白得透明，像是瓷器，又像是雪。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上掛著細小的水珠，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繪梨衣。”，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發出的。。，像一個孩子搖晃著已經壞掉的玩具，彷彿這樣就能讓她重新睜開眼睛，重新用那種天真到殘忍的語氣說：“Sakura，レベルアップした？”——Sakura，升級了嗎？。，像一塊冰，像冬天的雪。，像是決堤的洪水，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偽裝。他想起她在極樂館裡第一次叫他“Sakura”的樣子，想起她握著他的手在紙條上寫字時掌心傳來的溫度，想起她在雨中撐著傘等他回來的樣子，想起她抱著小黃鴨玩具蜷縮在床角落裡的樣子，想起她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卻又小心翼翼的樣子。，那麼努力地想要成為一個普通人。。“哥哥。”
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路明非抬起頭。
路鳴澤就站在不遠處，站在那片被火焰照亮的廢墟上。他穿著那件黑色的小禮服，白色的襯衫領口繫著深紅色的領結，像是一個參加葬禮的小少爺。他冇有打傘，灰燼落在他肩上、髮梢上，他也毫不在意。
他的臉上冇有笑容。
那個永遠笑眯眯的小魔鬼，此刻的表情像是一幅褪色的油畫，所有的情緒都被抽乾了，隻餘下一張蒼白的麵孔和一雙深邃得看不見底的眼睛。
路明非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記得那雙眼睛曾經是金色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路鳴澤的眼睛不再是金色了。它們是漆黑的，像是兩個深邃的洞，通向某個更深的、更黑暗的地方。在那片黑暗中，路明非看見了自己的倒影——跪在廢墟中、抱著一個死去的女孩的男人的倒影。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路明非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路鳴澤冇有否認。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從你踏上東京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每一個選擇都會通向一個結局，而她的結局從來隻有一個。”
路明非的手指收緊，陷入繪梨衣那件已經被血浸透的和服裡。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用嗎？”路鳴澤微微側頭，用一種近乎天真的大眼睛看著他，“你會不來東京嗎？你會不去救她嗎？你會——”
“夠了。”
路明非打斷了他。
他的聲音不大，但那兩個字落在廢墟中，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迴響。路鳴澤閉嘴了，安靜地看著他，像是一個等待裁決的孩子。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遠處傳來建築倒塌的轟隆聲，鋼筋斷裂的尖嘯刺破夜空。火焰在廢墟中跳躍，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射在斷壁殘垣上，像是兩個扭曲的怪物。
路明非低頭看著繪梨衣的臉。
她用了他買的口紅。
那是他前兩天在便利店隨手拿的，最便宜的那種，包裝粗糙，顏色俗豔。他當時隻是突然想起，她好像從來冇有塗過口紅，就想買一支給她試試。她冇有嫌棄，反而很高興，對著手機前置攝像頭認真地塗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把嘴唇湊到他的臉頰上印了一個唇印，笑著看他。
現在那個唇印還在他臉上。
冰涼的血腥味和口紅廉價的香味混在一起，鑽進他的鼻腔，像是一根針，一下一下地紮進他的心臟深處。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前世他覺得自己已經爛透了，像一塊腐朽的木頭，什麼情緒都燒不起來了。可是此刻他才發現，腐爛的木頭裡還有最後一簇火種，它一直在燃燒，安靜地、卑微地燃燒著，支撐著他活過每一天。
現在這簇火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的，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滅的，殘忍而果斷，像是一個孩子捏碎一朵花。
“路鳴澤。”
他再次開口，聲音已經變得平靜了。
那種平靜不是釋然，不是接受，而是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死寂。是絕望到極致之後，所有的情緒都被壓碎、碾平、磨成粉末之後，剩下的那個空殼發出的聲音。
“這條路我走不下去了。”
路鳴澤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是認真的？”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天真的、孩子氣的聲音，而是一種低沉的、古老的、像是從世界儘頭傳來的聲音。
路明非冇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繪梨衣的臉，把她額前那縷被血粘在一起的頭髮撥開。她的額頭冰涼，他的手指在她麵板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起。
“這條路我走過一次了。”他說，聲音很平靜，“前世我看著她死，什麼都冇做成。我告訴自己沒關係，我還有下一次機會，我還可以重來。然後我重來了，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我把能救的人都救了，我把能避免的悲劇都避免了——”
他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
“——可她還是死了。”
那道裂縫像是一個小小的缺口，所有壓抑的情緒都從那道缺口裡湧出來。他的眼眶發紅，呼吸變得急促，抱著繪梨衣的手臂開始顫抖。
“她還是會死。”
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無論我做什麼，無論我怎麼努力，無論我改變了多少，她的結局從來都不會變。我救了楚子航的父親，我救了芬格爾，我救了所有人，可是我救不了她。”
他抬起頭，看著路鳴澤。
那個小魔鬼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像。他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絲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路明非看得足夠仔細，根本不會發現。
那是悲憫。
真正的、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悲憫。
不是嘲笑，不是算計，不是他慣常的戲謔。是一個孩子看著另一個孩子在黑暗中掙紮了太久，終於筋疲力儘地倒下了，眼中流露出的那種悲傷。
“哥哥。”路鳴澤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在你身邊嗎？”
路明非冇有回答。
“因為我就是你。”路鳴澤說，“我是你的絕望，我是你的痛苦，我是你所有不想麵對的、不敢麵對的那些東西。你從來不回頭看它們，所以它們就變成了我。”
他向前走了一步。灰燼在他腳邊揚起，像是一團黑色的霧。
“你知道交易是什麼嗎？”他繼續說，聲音變得很輕很輕，像是在講述一個古老的秘密，“不是你在付出代價，而是我在替你承受代價。每一次你使用我的力量，都是在燃燒我的生命，而不是你的。”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縮緊。
“你說什麼？”
“你以為‘四分之一的命’是什麼意思？”路鳴澤微微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你以為我為什麼要你來找我？你以為我是什麼？一個惡魔？一個魔鬼？一個和你做交易的精明商人？”
他又走了一步，距離路明非已經很近了。
“我是一個被遺棄的孩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冇有起伏，臉上冇有表情，可是那雙深邃的、漆黑的、看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破碎，像是一麵鏡子從中間裂開，碎成了一片一片。
“第一次交易，你付出的代價，是我替你承受的。第二次，也是我替你承受的。每一次你覺得痛，覺得承受不了，覺得這個世界對你太殘忍了，都是我在替你承受那份殘忍。”
他蹲下來，和路明非平視。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記得前世的事嗎？”他問，“不是因為你記憶深處的力量把你送回來了。是因為我把所有的記憶都吃了，我把所有的痛苦都吞下去了，我把前世的那個‘路鳴澤’整個吞掉了，所以我才什麼都不記得。”
路明非抱著繪梨衣的身體，看著路鳴澤那張蒼白的小臉，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你在替我承受？”
“我一直在替你承受。”
路鳴澤伸出手，那雙小小的、白淨的手，輕輕放在路明非抱著繪梨衣的手臂上。他的手很涼，涼得像是一塊冰。
“從你出生起，我就在替你承受。你逃避的每一次選擇，你不敢麵對的那些真相，你推開的那些人，全部都是我替你承受的。”
路明非說不出話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像是一張被擦乾淨的黑板，所有的公式、所有的答案、所有的推理過程都被擦掉了，隻留下一片刺目的白。
路鳴澤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悲憫像是深海裡的光，沉默地、固執地亮著。
“所以你是對的。”路鳴澤說，“你走不下去了。不是因為你不夠強，不是因為你不努力，而是因為這條路本來就是錯的。”
路明非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幾乎聽不見的音節。
“那你告訴我——”
他頓了一下，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我應該走哪條路？”
路鳴澤冇有說話。
他隻是把手從路明非的手臂上移開，然後做了一個動作。
他伸手握住了繪梨衣的手。
那隻已經冰冷的小手，在他掌心裡顯得格外小，像是一隻被折斷翅膀的蝴蝶。
路鳴澤閉上眼睛。
廢墟中忽然安靜下來了。
冇有風聲，冇有火聲，冇有建築倒塌的轟隆聲。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細細的、若有若無的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覺醒，在呼吸，在睜開眼睛。
路鳴澤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變成了金色。
不是那種淡薄的金色，而是一種濃烈的、像是熔化的黃金一樣的顏色。那雙眼睛裡冇有瞳孔、冇有虹膜，隻有一片純粹的金色，亮得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燒穿。
“哥哥。”
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孩子的童稚，而是一種重疊的、滄桑的、像是從萬古洪荒傳來的聲音。
“你想好了嗎？”
路明非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前世他第一次見到路鳴澤，想起那個孩子笑著說“哥哥，你的命是我的”，想起每一次交易時那種被抽空的感覺，想起每一次瀕死時那個小小的身影擋在他麵前，替他擋住所有的傷害。
他想起路鳴澤說“我就是你”的時候，那雙眼睛裡閃過的光。
他想起所有的戰鬥，所有的訣彆，所有的失去。
他想起繪梨衣笑著叫他“Sakura”的樣子。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張蒼白的、安靜的臉。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睡夢中做了一個很美的夢。他不知道她做了什麼夢，但他希望那個夢裡有他，有陽光，有藍色的海和白色的沙灘，有她從冇見過的那些美好的東西。
“我想好了。”他說。
他把繪梨衣輕輕放在地上，像是放下一件易碎的東西。然後他站起來，膝蓋上的血痕和灰塵混在一起，他的褲子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站得不太穩，像是一個喝醉的人，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很微弱，像是在風中搖曳的燭火，可它還在燃燒。
“把一切都還給我。”他說。
路鳴澤的金色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你要付出的代價，這一次不一樣。”
“我知道。”
“這一次的代價，不是四分之一，也不是一半。是你所有的‘命’。你想走的那條路，需要的不是力量，不是血統，不是權柄，而是你所有的‘存在’。你要用你的整個存在，去換一個可能性。”
路明非微微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冬天裡最後一縷陽光，馬上就要消失，卻又固執地停留在某片殘雪上。
“那就拿走吧。”
路鳴澤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一滴眼淚從路鳴澤的眼角滑落。
那是金色的眼淚。
它落在地上，落在灰燼和血汙之中，卻冇有消失，而是像一顆種子一樣，紮根在廢墟裡，長出一株小小的、白色的花。
“好。”路鳴澤說。
他伸出手，那隻小小的手，按在路明非的胸口。
“交易成立。”
世界開始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