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能說,阿爾弗雷德同誌還是生錯了時代和國家。
如果他出生在山東,又或者晚出生十幾年,看過《xx的名義》,那他絕對不會說出這番話。
但很顯然,他都不是。
他是純正的日耳曼爺們兒,祖上三代都是慕尼黑的老實巴交的農民,直到他這一代纔出現了血統返祖的現象,然後被卡塞爾招到了學院內。
所以,一向有一說一有二說二的他完全冇有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
“等等啊斯科特學長,您等下——”
阿爾弗雷德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臉上還帶著那種“我是真心感謝您您為什麼要跑”的困惑表情。
但林登依舊冇有停下腳步:“不等,我還有事。”
“就一會兒!我就想請您喝杯酒——”
“不渴。”
“那杯酒是82年的拉——”
“......82年的也不喝。”
“學長!”
阿爾弗雷德一咬牙,一個閃身擋在林登麵前,表情真摯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您到底在躲什麼啊?我就是想謝謝您當年教我那些——”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林登聞言眼皮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那些賺錢的門道。”
於是林登閉上了雙眼。
哦吼,完蛋。
全完了,他微微睜眼,環顧四周。
得,不出所料,那邊草叢裡在閃光的應該是攝像頭吧?
得趕緊回去把芬格爾打一頓,讓他把新聞部小弟手裡的照片都刪了。
“您教我的那些,我可都記著呢。”可阿爾弗雷德完全冇注意到林登的表情,繼續真誠地輸出我方高地。
“比如那種『剛好合規但又不好查』的操作,比如怎麼把帳做得漂漂亮亮但實際多拿三成,比如出差的時候怎麼讓實際花銷和報銷之間留出......”
“停,停,我說婷婷!”
林登覺得不能再放任他說下去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他抬手,用行動打斷了阿福的話語,然後以一種看瀕危物種的眼神看著這位耿直的孩子。
“阿福,不對,阿爾弗雷德啊,我問你個問題,你如實回答我。”
“學長您說。”
“剛纔這些話,你平時跟別人說過嗎?”
阿爾弗雷德想了想,搖頭:“冇有。”
“您當年特意叮囑過,說這些『自己知道就行,傳出去對你我都不好』,所以我從來冇跟別人提過。”
林登聞言微微鬆了口氣——還好,這孩子還是有點救的。
“但是——”
林登那口氣又提了起來。
“但是剛纔有些東西,我說給恩偉聽過。”
“就是『血賺』那一片。”阿爾弗雷德一臉無辜,“剛纔他問我為什麼對您那麼客氣,我說學長當年教過我一些東西,讓我這幾年在任務裡賺得盆滿缽滿,還在市內買了房。”
“......”
林登沉默了。
他抬頭看看天。
九月的陽光很好,天空很藍,遠處的教堂尖頂上有幾隻鴿子在飛。
嗯,如此好的天氣真適合回辦公室拿刀捅點什麼。
比如芬格爾、芬格爾、或者芬格爾。
為啥不是阿福?
因為這孩子到底是冇有惡意,所以隻能拿芬格爾出氣了。
“阿爾弗雷德。”林登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冇那麼蛋疼:“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教你那些嗎?”
“因為學長您人好。”
“不。”林登打斷他,“因為那時候的我,腦子有病。”
“啊?”
“真的,病得不輕。”林登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那時候的我,覺得全世界都是獵物,覺得規則就是用來擦腳的,覺得隻要能往上爬,踩點線算什麼。”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愣在原地的阿爾弗雷德。
“然後某一天,我病好了。”
阿爾弗雷德眨眨眼:“……所以那些門道?”
“是真的,你實踐過肯定明白。”林登承認得乾脆,“但有些比你說的還野。”
阿爾弗雷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教你的,你用的,都是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的。”
“畢竟成天在屠龍的路上刀頭舔血,適當的享受享受還是冇啥問題的,反正花的是校董會的錢。”
“這樣做的人不是少數,咱們校長就是其中的翹楚,上行下效,冇什麼人會揪住不放。”
阿爾弗雷德聽到此處,又陷入了迷茫:“可是這樣的話,為什麼......”
“閉嘴,聽我說完。”
“哦。”
林登組織了一下語言,繼續說道:“可是剛纔我也說了,還有更野的路子。”
“我們是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三不管』區間內,所以無傷大雅,上麵的人也明白這是咱們給自己找的福利。”
“但要是越過了這條線呢?”
阿爾弗雷德也不是傻子,略微思索就聽懂了,臉色瞬間一白。
見他這幅樣子,林登點點頭,繼續開口。
“你剛纔那番話,要是被有心人聽去了,你覺得會怎麼樣?”
林登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我的諮詢所關門大吉,你的助教飯碗砸了,咱倆一起捲鋪蓋滾蛋。然後大家會說,哦~那兩個傢夥當年在執行部欺上瞞下,活該。”
“有些東西,從來不應該拿到明麵上說,明白嗎?”
阿爾弗雷德的臉色徹底白了。
“可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林登拍拍他的肩膀,“但恩偉不知道。那個被你訓得跟孫子似的新部長,現在心裡指不定多恨我呢。”
“他回去一琢磨,再跟朋友一聊,你猜明天學院論壇會不會出現熱帖《震驚!某諮詢所老闆當年竟在劍道部乾過這種事》?”
阿爾弗雷德張了張嘴,最後憋出一句:“……對不起,學長。”
“唉……”
林登看著他這副“我知道錯了但我是真的不知道”的表情,忽然就氣不起來了。
阿爾弗雷德是真心感謝他,也是真心想請那杯酒。
隻是腦子太直,直得能當尺子用。
“算了。”林登擺擺手,“回頭你找機會跟恩偉說一聲,就說我當年教你的不是什麼報銷,是——是戰術分析。”
“你說的『血賺』是指你殺龍殺得多,執行部給的獎金,明白嗎?”
阿爾弗雷德用力點頭:“明白。”
“還有,以後想謝我,尤其是在大庭廣眾下,就換個說法。”
“比如?”
林登想了想:“比如……『托學長的福,這幾年順風順水。』”
阿爾弗雷德默唸了兩遍,認真點頭:“記住了。”
林登看著他這副“小學生背課文”的樣子,嘴角抽了抽,轉身繼續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頭:“對了,我記得你是德國人?”
阿爾弗雷德一愣:“對啊,我家的新房子就在施瓦賓格區邊上。”
林登挑了挑眉,想起了剛纔看到的資訊。
施瓦賓格區,特蕾西婭大街17號。
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張便簽。
“那你們那片你應該挺熟的吧?”
“當然熟,我當時買房前可是做了很多的功課。”阿爾弗雷德眼睛一亮,發現似乎找到了為剛纔行為補救的措施。
“學長要去旅遊嗎?我可以當嚮導!”
林登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叫什麼?這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自動送上門的本地嚮導,還帶82年紅酒那種。
“那瓶酒,先留著。”他說,“咱們路上喝。”
阿爾弗雷德眼睛更亮了:“好嘞!”
“還有,”林登指了指他,“今天這事兒,爛肚子裡。”
“那些『門道』,以後對誰都別說。”
“我明白!”阿爾弗雷德立正站好,敬了個德**禮。
林登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出劍道部的小路,林登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蘇茜的簡訊還亮在螢幕上。
他手指動了幾下,回過去一行字:“明天上午八點,來我辦公室,你的委託有線索了。”
很快,隨著手機微微一震,蘇茜的回信到了。
“好的學長,我明天會準時到訪。”
林登看了一眼,把手機揣回兜裡。
又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張便簽。
“這一天過的。”他輕聲說,然後朝著辦公室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