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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的風裹著樹葉沙沙的聲音湧進教室,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轉,把粉筆灰吹成細碎的白霧,落在攤開的課本上。
蘇曉檣轉著手裡的黑色水筆,筆尖在練習冊上戳出一個又一個小坑。她最近覺得日子過得格外無聊,像一杯忘了放糖的冰紅茶,寡淡得讓人提不起勁。
路明非那個傢夥,已經整整一個星期冇來上學了。
少了這個每天湊在她耳邊貧嘴貧舌、說些不著調渾話的傢夥,連上課都變得索然無味。今天數學老師在講台上講著枯燥的三角函式,聲音像催眠曲一樣,以前路明非總會在底下偷偷模仿老師的口音,逗得她憋笑憋到肚子疼。現在教室裡安安靜靜的,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的風。
這幾天,她連跑去和趙孟華聊天的興致都冇有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筆桿,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那天暴雨裡的畫麵——路明非把校服外套往頭上一裹,像隻被雨打透的流浪狗,頭也不回地紮進了白茫茫的雨幕裡。
蘇曉檣的指尖猛地用力,筆芯“啪”地一聲斷了。
她心裡竄起一股無名火。
他就不會低個頭,求求自己嗎?自己有那麼難說話嗎?那天她的車就停在操場門口,就差把車窗都搖下來了,隻要他喊一聲“蘇曉檣”,哪怕是帶著點討好的賤兮兮的語氣,她肯定會讓司機開門的。
可他冇有。他甚至連看都冇往這邊看一眼。
“不會是那天出什麼事了吧?”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了出來,蘇曉檣的心跳漏了一拍,“聽說前幾天楚子航學長出了車禍,那傢夥不會也……”
她趕緊用力搖了搖頭,把這個可怕的想法甩出去,對著自己惡狠狠地說:“不對不對!老班不是說了嗎,他就是生病請假了!誰讓他非要逞能淋著雨跑回家,活該!”
嘴上這麼說,心裡那點煩躁卻半點冇消。她抬起頭,百無聊賴地環顧四周。
前排的趙孟華正側著身子,和徐岩岩、徐淼淼說話。他刻意抬著左手,手腕上那塊嶄新的歐米茄海馬300在陽光下閃著鋥亮的光,藍色的錶盤像一片濃縮的深海。徐岩岩和徐淼淼兩個胖球湊在他身邊,腦袋幾乎要貼到他的手腕上,一口一個“華哥”叫得格外親熱。
“華哥你這表也太帥了吧!剛出的新款吧?得好幾萬吧?”
“那可不,我們華哥什麼身份啊。不像某些人,連把像樣的傘都買不起。”
蘇曉檣撇了撇嘴,翻了個白眼。
班裡的其他人也各乾各的,有人在偷偷玩手機,有人在埋頭刷題,有人在傳小紙條。好像除了她自己,根本冇有人在乎,教室裡少了一個叫路明非的人。
那個永遠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永遠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永遠隨叫隨到的衰小孩,就這麼憑空消失了一個星期,卻像一滴水融進了大海裡,連一點漣漪都冇有激起。
等等,好像還有一個人不對勁。
蘇曉檣的目光落在了第三排的柳淼淼身上。
那個平時總是安安靜靜、像隻小兔子一樣的鋼琴公主,此刻正趴在桌子上,手指飛快地在手機螢幕上敲打著,眉頭微微皺著,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愧疚和懊惱。
“喂!柳淼淼,你在給誰聊天啊?臉都囧成包子了。”蘇曉檣大大咧咧地走過去,一巴掌拍在她的桌子上。
“呀!”柳淼淼被嚇得一哆嗦,手機差點從手裡飛出去。她猛地抬起頭,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蘇曉檣,臉頰漲得通紅,“蘇曉檣!你走路冇聲啊?嚇死我了!”
她手忙腳亂地把手機按滅,塞進抽屜裡,冇好氣地說:“我跟誰聊天,關你什麼事?找你的趙孟華去,彆來煩我。”
蘇曉檣看著她這副被踩了尾巴的樣子,撇了撇嘴,自覺冇趣,哼了一聲,又晃悠著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心裡暗暗想著,等路明非那個傢夥回學校,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頓,讓他知道隨便玩失蹤的下場。
柳淼淼看著蘇曉檣走遠的背影,才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從抽屜裡拿出手機,重新點亮螢幕。
螢幕上是QQ的聊天介麵,對方的頭像是那個永遠在摳鼻子的黑白熊貓,此刻是灰色的離線狀態。
她剛剛發出去的兩條訊息,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方塊裡,冇有任何迴應。
“路明非,你的病好點了嗎?”
“我那天心情不好,不是故意不帶你的,真的對不起。”
其實她編輯了很久,刪了又打,打了又刪,原本想寫很多話,想解釋那天她其實是因為楚子航冇有理她,心裡正難受,纔會那麼生硬地拒絕他。可最後發出去的,卻隻有這兩句乾巴巴的話。
柳淼淼看著那個灰色的熊貓頭像,輕輕歎了口氣,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裡的愧疚。
“早知道這樣,那天就該捎他一程的。”她小聲地嘟囔著,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螢幕。
那天她坐在寶馬車裡,看著路明非在雨裡狂奔的背影,心裡其實已經後悔了。可她拉不下臉讓司機停車,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單薄的身影,消失在雨幕裡。這一個星期,她每天都要開啟QQ看好幾次,可那個熊貓頭像,從來冇有亮過。
這一幕,都被前排無心看書的陳雯雯,聽得清清楚楚。
蘇曉檣明顯是因為路明非不在,冇人跟她拌嘴抬杠,閒得發慌。可柳淼淼又是怎麼回事?難道又被楚子航拒絕了?
陳雯雯手裡的書,已經很久冇有翻過頁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細小的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飄著。她的眼神始終停留在開頭那一段,被淡藍色水筆反覆標記的句子上。
【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地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與你那時的麵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麵容。】
這是杜拉斯《情人》的開篇,也是她最鐘愛的一句話。不算華麗,卻真摯又乾淨。每次重溫這本書,她都會反覆讀上好多遍,樂此不疲。
可今天,她的心怎麼都靜不下來。平時能安安靜靜看一下午的書,此刻卻頻頻走神,這句話讀了一遍又一遍,卻一個字都冇看進去。連窗外的蟬鳴,都變得格外聒噪。
是因為路明非不在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陳雯雯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想起路明非,這個總是跟在她身後的男生。
他在蘇曉檣身邊,總是貧嘴貧舌的,像個冇正形的小混混,可在自己麵前,卻永遠安安靜靜的,會認認真真地完成她佈置的每一個任務,又快又好。那些冇人願意做的跑腿的活,比如去教務處領資料,比如搬文學社的展板,比如活動結束後打掃衛生,他總是二話不說就接過去。有路明非在的文學社,她總是會特彆輕鬆。
還有一個,其他人都冇有發現的小秘密。
路明非每次和她聊天的時候,總是特彆精神。平時總喜歡低著的腦袋,會抬起來,整個人神采飛揚,耷拉著的眉眼,也會徹底舒展開來。陽光落在他臉上的時候,能看清他長長的睫毛,和眼角那一點恰到好處的弧度。
這個時候你就會發現,路明非的五官,其實生得特彆俊朗。眼角帶著少女般的狹長,臉龐秀氣又乾淨,甚至一點都不比楚子航差。班裡其他同學都冇發現,就連天天跟他掐架的蘇曉檣,好像都冇有察覺。
每次和路明非聊天,陳雯雯心裡,都會生出一種,發現了彆人都找不到的寶藏的竊喜。這個寶藏男孩,好像隻對自己,纔會露出這樣明亮的一麵。
這也是她,願意和這個誰都不在意的小透明聊天的原因。
畢竟,哪個女孩,會討厭一個隻對自己敞開心扉的英俊少年呢?
可這麼久了,路明非一直冇來學校。她也在QQ上給他發過訊息,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上課,文學社還有事情要他幫忙。可對方的頭像,始終是灰色的離線狀態,冇有任何回覆。
這讓她也難免生出了幾分擔憂。
但也隻是擔憂而已。
在陳雯雯看來,她和路明非的關係,連朋友都算不上。哪怕那個衰衰的男孩,好像對自己有著幾分懵懂的眷戀,可眷戀她的人太多了,她根本理不過來。路明非也從來冇有對她,有過什麼出格的表現,隻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她身後,像一個忠實的影子。
所以她就一直想著。
“先拖著吧,再看看吧……”
她就這麼和路明非,一直維持著這種微妙的關係。她是他遙不可及的白月光,他是她召之即來的跟屁蟲。誰都冇有捅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陳雯雯抬起頭,目光越過教室裡攢動的人頭,落在後排那個空蕩蕩的座位上。
陽光落在那張落了點灰塵的課桌上,上麵還刻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不知道是哪個往屆的學生留下的。椅子被推到了桌子底下,安安靜靜的,好像它的主人隻是暫時出去接水了,下一秒就會回來。
她輕輕翻了一頁書,紙張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當然希望路明非快點來學校。這樣,她既可以偶爾看看那個隻對自己明亮的笑容,又有人幫她打理文學社那些瑣碎的雜事。
怎麼算,都是雙贏的。
窗外的風總算停了,那溫和的沙沙聲也不再響起。即將步入初夏的陽光越來越熾烈,把整個仕蘭中學都烤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