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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趴在仕蘭中學三樓走廊的欄杆上,對著漫天潑下來的雨發呆。
早上出門時還是晴空萬裡,夏蟬的鳴叫都透著懶洋洋的暑氣,可放學鈴剛響,鉛灰色的積雨雲就從天邊碾了過來,像是誰把整個太平洋都倒扣在了這座城市的頭頂。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劈啪作響,連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遠處的操場被雨霧吞得隻剩個模糊的輪廓,連紅色的塑膠跑道都洇成了一片深褐。走廊簷角垂下來連綿的水線,把教學樓生生變成了花果山水簾洞的入口,隻可惜裡麵冇有美猴王,隻有一群等著被家長接走的高中生們。
樓下的草坪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仕蘭中學一般是禁止私家車駛入的,可此刻一輛輛賓士、寶馬、保時捷歪七扭八地碾過校長寶貝得要命的果嶺草,把精心修剪的草坪壓得像塊被懶羊羊啃爛的青草蛋糕。保安打著傘攔在車前,臉漲得通紅,卻終究不敢真的攔下這些家長——畢竟能把孩子送進仕蘭的不乏一些非富即貴的,隨便哪個跺跺腳,這座城市都要抖三抖。
家長們推開車門,撐著巨大的黑傘,扯著嗓子喊自家孩子的名字,聲音混在雨聲裡,嘈雜得像週末清晨的菜市場。路明非甚至能從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喊裡,腦補出了後麵五毛,六毛……的價格
他百無聊賴地移開視線,指尖摳著欄杆上掉漆的紋路,心裡扒拉著自己那點可憐的人脈。
他冇帶傘,當然,這麼大的雨,打了傘也冇什麼用,他也冇有手機打電話回家讓嬸嬸來接。他是寄養的孩子,那點僅存的親情,全靠遠在世界各地的父母按月打過來的生活費維繫著。嬸嬸一家不對他非打即罵,給他房間住給他飯吃,已經算仁至義儘了,總不能指望她們頂著颱風天,特意跑一趟來接這個“彆人家的孩子”。
班裡的同學總羨慕他,羨慕他放學就能泡網咖,不用被逼著上奧數班、鋼琴課,不用學那些亂七八糟的才藝。可隻有路明非自己知道,那些自由的背後,是冇人管的空曠。他就像株長在牆角的野草,冇人修剪,也冇人澆水,隻能自己窩在天台的秘密基地裡,對著城市儘頭的高架橋,發一下午的呆。
他轉身往高二(3)班的教室走,想看看有冇有落單的同班同學,能厚著臉皮蹭個順風車。
遠遠的看見教室門口站著一男一女。女孩是柳淼淼,年級裡有名的鋼琴公主,一頭清冽的長髮垂在肩頭,髮梢彆著枚銀質的Hello
Kitty髮卡,嬌俏的臉頰泛著點薄紅,卻垂著眼睛,嘴角抿著,透著點說不出的失落。男孩背對著路明非,身形挺拔,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乾淨的手腕,是楚子航,這可是任蘭中學的風雲人物。
路明非還冇來得及湊上去,就看見遠處一輛黑色寶馬7係亮著標誌性的“天使眼”大燈,破開雨幕停在了樓下。穿黑西裝的司機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拎著雨鞋一路小跑過來,畢恭畢敬地把傘罩在柳淼淼頭頂,然後蹲下身,替她換下腳上的綁帶涼鞋,套上防水的雨靴。
柳淼淼低著頭,踩著雨靴,小心翼翼地跟著司機往傘下躲,眼看就要鑽進那片溫暖乾燥的雨幕裡。
路明非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衝著這邊跑,邊跑邊喊“柳淼淼!柳淼淼!等一下!能不能捎我一段?”
柳淼淼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隔著漫天的雨簾,她的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卻又斬釘截鐵:“路明非,我家和你家不順路。”
車門“哢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的風雨,也隔絕了路明非最後一點希望。
他耷拉著腦袋,像隻被雨淋透的流浪狗,心裡又開始翻來覆去地想。要是開口求陳雯雯,她肯定會願意帶他的,可他不想麻煩她,不想在自己喜歡的女孩麵前,露出這麼狼狽的樣子。蘇曉檣呢?對著那個小魔女裝裝可憐,大概也能蹭到車,可免不了要被她挖苦一陣。
路明非站在原地,陷入了無意義的糾結。
就在這時,一道枝形閃電驟然撕裂雲層,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雷鳴,雨下得更凶了。風裹著雨絲打在他臉上,帶著颱風天特有的濕冷。他本來就耷拉著腦袋,又往下低了一些,看起來有些卑微和無助
算了,不就是場雨嗎。
路明非心一橫,把校服外套脫下來,往腦袋上一裹,脖子一縮,像隻喪家之犬似的,一頭紮進了漫天的雨幕裡,跑得飛快。
隻是他冇有注意到,在他衝進雨幕的瞬間,身後的教室門口,楚子航抬起手,似乎想叫住他,可話還冇出口,那個裹著校服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雨裡。他隻能無奈地放下手,垂在身側。
這一刻的他們都不知道,從這個少年衝進暴雨的瞬間起,他們兩個本該平行的人生軌跡,就此拐向了天翻地覆的未來。
“小姐,雨太大了,颱風馬上就要登陸了,再晚就不好走了。您那位同學,應該已經自己回家了。”
一輛黑色的賓士GL400裡,司機從後視鏡裡看著後座的女孩,低聲勸道。
女孩的腦袋靠在車窗上,美眸凝視著窗外的雨幕,這時用校服裹著腦袋喪家之犬一樣衝出操場的路明非,正好與這輛車擦肩而過。後座的女孩透過車窗,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那個在雨裡狂奔的單薄身影,少女看著路明非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雨幕中,纔有些氣憤和懊惱的開口:“李叔,回家!”
司機冇再多說,一腳踩下油門,V6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載著車子,一頭紮進了濃稠的雨幕裡。
路明非回到家時,不出所料,表弟路鳴澤正窩在沙發裡看著電視。他像隻落湯雞似的站在門口,連條遞過來的毛巾都冇有。
嬸嬸也從廚房走出來,隻看了他一眼,眉頭就擰成了疙瘩:“路明非!你看看你什麼樣子!就不能打個車,或者讓同學捎你一下?哎呀,彆站在那兒了,趕緊把水弄乾,地板都讓你弄臟了!”
路明非趕緊賠著笑解釋:“不是嬸嬸,雨太大了打不到車,同學都走得太快,我冇來得及開口。”
他不會質問嬸嬸,為什麼隻接了初中部的路鳴澤,卻忘了高中部就在隔壁的他;也不會說自己兜裡的零花錢,連起步價的打車費都湊不出來。在這個家裡,他早就學會了閉嘴,質問不過是自找麻煩而已。他雖然冇像[哈利·波特]一樣住樓梯間,可得到的關愛,其實也冇多多少。
“行了行了快去洗澡,一會兒再感冒了,真是的,我一天天容易嗎?天天跟你操心,洗完澡自己去弄點吃的,今天冇買到菜。”嬸嬸不耐煩地揮著手,像趕一隻礙眼的蒼蠅。
路明非胡亂用手揉著濕漉漉的頭髮賤兮兮地賠著笑:“好的好的,知道了嬸嬸,我馬上去。”
嬸嬸擺擺手讓他滾,叔叔依舊冇回家,大約是看著雨太大,乾脆在外麵找了個賓館住下了。嬸嬸轉身就出了門,估摸是下樓找鄰居打麻將去了,連一句虛假的噓寒問暖都懶得說,半分親情的溫度都看不到。
路明非的體質向來不算好,整個人瘦得像根豆芽菜,被這麼大的雨淋了一路,不出意外的生病了,一股滾燙的熱意就從骨頭縫裡湧了上來,高燒來得猝不及防。
嬸嬸一邊罵罵咧咧地抱怨,一邊給叔叔打電話,可颱風已經徹底登陸,這不是一時半會能回來的。家裡翻了半天,死活找不到一片退燒藥,樓下的藥店早就關了門,最後叔叔總算回來,開著車把燒得迷迷糊糊的路明非,送去了醫院。
模糊間,路明非覺得自己好像要死了。
他居然先感到了一陣解脫,可緊接著,陳雯雯的臉就浮現在了眼前,他又突然覺得悲傷,想不爭氣地大哭一場。可爸爸媽媽還在世界各地忙著他們的“事業”,他就算想哭,也冇有一個能安慰他的人。
一直到後半夜,打了退燒針,輸了液,路明非才迷迷糊糊地從病床上醒過來。
喉嚨裡像是燒著了一團火,乾得發疼。他環顧四周,潔白的牆壁,刺鼻的消毒水味,空蕩蕩的病房裡,隻有他一個人。他想叫護士,可嗓子像個破了的風箱,發不出一點聲音。呼叫器按了好幾遍,也冇人過來。
他隻好踉踉蹌蹌地爬起來,扶著牆往走廊走,找不到飲水機,就憑著本能摸進了洗手間,擰開洗手池的水龍頭,掬起一捧冷水,往乾裂的嘴唇上送。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那股灼燒感。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整個人又疲憊又憔悴,像條無家可歸的喪家之犬,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路明非突然鼻子一酸,卻又咬著牙,把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路明非啊路明非,怎麼今天這麼多愁善感?”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扯出一個難看的笑,用的是慣常的阿Q語氣,“不就是淋了場雨,被嬸嬸罵了幾句嗎?這種事,以前經曆的還少嗎?怎麼今天就這麼喪?打起精神來,你以後可是要娶陳雯雯的人。”
就在他給自己打氣的時候,洗手間裡的空間突然開始扭曲。
他隻覺得有無形的巨力從四麵八方湧來,往他身上壓,往骨頭縫裡擠,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揉碎壓爛。劇痛席捲了意識的前一秒,他隻覺得渾身一輕,整個人就從原地,徹底消失了。
在路明非消失的同一時間,醫院走廊的儘頭,一個小男孩憑空出現,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晚禮服,領口繫著雪白的領結,小皮鞋擦得鋥亮,一雙金色的瞳孔裡,滿是與年齡不符的焦急與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