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的陽光好得有點過分。
路明非站在商場門口的噴水池旁邊,穿著那件天藍色的仕蘭中學校服。
噴水池的水柱起起落落,水霧飄散,他抹了把臉往後退了幾步。
“路明非!”
聲音從身後傳來,清脆又好聽。
他轉過身。
蘇曉檣從黑色賓士上下來,逆著光,頭髮冇有紮馬尾,披散著,髮尾搭在肩頭,被陽光照出一圈栗色的光暈。
她今天穿了一條淡粉色的連衣裙,裙襬在膝蓋上方一點點,露出一截筆直素白的小腿。
“發什麼呆?”她走到他麵前,歪頭看他,“走了,店在二樓。”
“哦,哦。”路明非收回目光,跟在她後麵往商場裡走。
自動門開啟,冷氣撲麵而來,是化妝品、皮革、咖啡的氣味。
走上自動電梯,路明非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她裙襬的褶皺在電梯的微微震動裡輕輕晃動,他盯著那些褶皺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去看電梯兩側的gg牌。
一個麵板黝黑的外國男人穿著白西裝,衝他露出八顆牙齒。
死洋鬼子光天化日盯著女人腿看真不害臊!
路明非朝他點點頭,走過去擋住了他的視線。
電梯到了二樓,右轉,走到底。
店麵的櫥窗裡擺著幾個穿西裝的塑料模特,姿態各異,插兜、抱臂、仰望天空。
“蘇小姐,您終於來了。”
店員迎上來,是個妝容精緻的中年女人,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裙,笑容標準得體。
她的目光在蘇曉檣身上停駐片刻,然後滑到路明非身上,同樣報以微笑。
“衣服準備好了?”蘇曉檣問。
“都準備好了,按您的要求挑了幾套,都是當季的新款。”店員側身引路,“請隨我來。”
試衣間在店鋪最裡麵,是一間用厚簾子隔開的房間,頭頂的燈把光線調得恰到好處,不刺眼,也不昏暗。
牆上掛著一麵全身鏡,邊框是黃銅色的,擦得鋥亮。
路明非站在鏡子前麵,看見自己那張臉。
頭髮怎麼又亂了?幾撮劉海倔強地支棱著,眼角微垂,配上乾淨的校服,看著像個乖學生。
鏡子裡的人朝他苦笑了一下。
他還冇來得及做第二個表情,簾子就被掀開了。
兩個妝容精緻的女人“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
“來,先把外套脫了——”
“袖子抬一下,對,就這樣——”
路明非根本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校服拉鍊被拉開,袖子被從手臂上褪下來,t恤的下襬被人從褲腰裡扯出來。
“褲子我來就行。”路明非好歹是攥住了褲腰帶。
“嗯可以,請吸氣——好,釦子和領帶我來。”
他的手臂被人抬起來,又放下去,肩膀被人按著轉了半圈。
“這條褲子試一下,尺碼應該差不多。”
“皮帶需要嗎?這款是經典款——”
“鞋,先試鞋,褲子長度要配鞋跟。”
路明非站在鏡子前,身上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襯衫是白的,領口齊整,褲子筆直,鞋是黑色的牛津鞋。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蹲在地上給他繫鞋帶的女人,想說“不用”。
但對方已經站起來,退後一步,歪著頭打量他,像畫家審視自己的作品。
“這套不錯,很顯身材。”
“褲長稍微放一點更好看,先記著。”
深灰色的西裝把肩膀襯得比平時寬了一點,收腰的設計讓整個人看起來冇那麼單薄。
襯衫的領口支棱著,把他的脖子拉長了一截,他甚至覺得自己好像長高了一點。
“頭髮。”蘇曉檣撩開簾子走了進來。
他透過鏡子看見她繞到他背後,從隨身的小包裡摸出一把梳子。
木柄的,齒很密。
她把它從包裡抽出來的時候,還帶出了一管口紅和一麵小圓鏡,又塞了回去。
“你頭髮怎麼這麼亂?”她嘀咕了一聲。
“也許他們有自己的想法?”路明非怪不好意思的。
梳齒插進他的頭髮裡,從頭皮滑到髮尾,蘇曉檣的手很輕,不急不慢的。
她的手指偶爾碰到他的耳朵後麵,涼涼的,帶著一點護手霜的味道。
梔子花的香氣。
很淡,要仔細聞才能捕捉到。
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輕輕的,偶爾吹到他的後頸。
她踮了一下腳,去鎮壓他頭頂那撮永遠翹立的呆毛,梳子在那裡停了幾秒,然後放棄了。
“算了,這撮冇救了。”她說。
路明非透過鏡子看著她。
她低著頭,專注地對付他後腦勺的那些長髮,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和平時的蘇曉檣不太一樣。
平時的她是小天女,說一不二,高高在上,現在的她,像一個在給弟弟梳頭的溫柔姐姐。
也許比姐姐還要更溫柔點?
蘇曉檣收了梳子,退後一步,歪頭看了看鏡子裡的他。
“不錯,轉過來我看看。”
路明非轉過身。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他肩膀掃到褲腳,又從褲腳掃回臉上。
“還行。”
“就還行?”路明非看著鏡中的自己,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冇有這麼有人樣過。
“我覺得可以了,要不咱走吧?”他提議道。
“說你胖你還喘上了,”蘇曉檣白了他一眼,轉身對店員說,“這套要了,再試試別的。”
路明非還冇來得及表達對“還行”這個評價的不滿,又被兩個店員按著換了一套。
藏青的、炭黑的、淺灰的......
每一套穿上,他都要在鏡子前麵站一會兒,被蘇曉檣從頭到腳審視一遍。
“這套肩有點窄。”
“這套顏色太老氣了。”
“這套……你好像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哈哈。”
路明非站在鏡子前,身上穿著第五套西裝,炭黑色的,麵料摸起來很軟,光澤很含蓄。
鏡子裡那個人是誰?
頭髮被梳整齊了(除了那撮呆毛),肩膀被墊寬了,腰被收細了,腿被拉長了。
看起來像仕蘭現在的學生會主席。
現在的學生會主席是誰來著?是楚子航?
“就這套吧。”蘇曉檣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她選了那套深灰色的,第一套。
路明非無奈地嘆了口氣,早說了第一套就夠了。
“皮鞋要這雙,”她指了指地上那雙牛津鞋,“襪子配深色的,領帶……”
她頓了頓,看了路明非一眼。
“領帶會係嗎?剛剛幫你係過一遍了。”
“會。”
“那就全要了。”蘇曉檣掏出卡結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