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顧翊走上樓開啟了屋門。屋內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質問:
「這麼晚回來,跑哪裡野去了?」
「放學後和路明非去打了會遊戲。」顧翊把書包擱在玄關的書架上,注意到鞋櫃旁多了雙沾著泥點的布鞋。看來今天又去江堤釣魚了。
「天天就是這個路明非!你是不是就他一個朋友啊?」老人拄著柺杖從裡屋踱出來,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花白的寸頭根根直立,左臉頰一道一寸長的傷疤格外顯眼。
顧翊怔了怔。他朋友確實不多,就同班的路明非,還有高三的楚子航。不過後者馬上要高考,他已經很久冇去打擾了。
「差不多吧,我朋友不多。」
「你說說你這孩子…」老人搖著頭,柺杖在地板上敲出篤篤的聲響。
這是顧翊的姥爺顧懷遠。顧翊從小父母雙亡,是姥爺一手帶大的。老人是山東人,打過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當年被抽調去東北跟著四野一路從白山黑水打到江南水鄉,後來在濱海市復員轉業,如今早就退休在家,是個出了名的老憤青。
顧翊總記得姥爺書桌玻璃板下壓著的老照片:二十出頭的年輕軍人站在鴨綠江邊,腰間別著駁殼槍,眉宇間儘是銳氣。如今六十年過去,那股銳氣化作了滿腹牢騷,老人成天在家裡罵世風日下,罵人心不古,罵一切看不順眼的人和事。
罵完了怎麼辦?寫詩。顧翊見過姥爺那些詩稿,字跡潦草得像是跟紙有仇。他總擔心這些「反動詩詞」哪天流傳出去,老人卻滿不在乎,還嚷嚷著要自費出版詩集。
前些日子顧翊給姥爺找了個社羣詩詞社,冇想到老人一去就找到了組織。現在他天天往活動室跑,和一幫老頭老太太吟詩作對,互相吹捧。說來也怪,自從混進那幫老頭老太太的圈子,老人罵街的頻率明顯下降,倒是對平仄格律較上了勁。隻是這詩風......
顧翊瞥見茶幾上墨跡未乾的新作:
過來視察像陣風,
來也匆匆去匆匆,
要問留下啥東西,
滿地瓜子殼亂扔。
其實他偷偷比較過姥爺不同時期的詩作。戰爭年代那些寫在戰壕裡、行軍途中的詩句,雖然紙頁發黃字跡模糊,卻自有一股金戈鐵馬的氣魄,而退休後這些精心雕琢的律詩,反倒像極了網上流傳的「張宗昌體。」
或許人隻有在特定的環境下才能迸發出特別的才華。就像姥爺當年在槍林彈雨中寫下的詩句渾然天成,如今太平歲月反倒寫不出來。這讓他想起自己的數學,明明每天都在儘力學,可成績就是不見起色。有些事,光靠努力還真不一定能成。
「顧翊啊,你要多去結交朋友。社會關係多一點,對你以後好。」老人語重心長地說。
「你不是最討厭這種關係嗎?」顧翊看著姥爺,「我上次說班裡的趙孟華家的事情,你氣得午覺都冇睡,和我罵了半天。」
老人明顯被問住了,支吾道:「犟嘴!我黃土埋脖子的人了,你呢?將來冇個幫襯怎麼行?」
「我不用別人幫襯也能活得很好。」顧翊不服氣地說,「不說學習,你如果允許我參加體育...」
「住口!複述一遍我倆的約定。」老人突然嚴肅起來。
顧翊無奈地嘆氣:「絕不暴露自己特殊的地方,和正常人一樣生活。」
「這還差不多,去做飯吧。我今天釣了條大的,就在廚房裡。」姥爺滿意地點了點頭。
「冇空軍?不會是去菜市場買的吧?」顧翊狐疑地看著老人。
「胡說八道!你姥爺我一桿子下去魚都往上跳!快去做飯!」老人明顯慌亂了起來,說完就急匆匆進了裡屋。
顧翊翻了個白眼,走進廚房看見水盆裡有條肥大的鯉魚,看著估計有七斤重。他忍不住搖頭,這魚的體型怕是能把老頭拽水裡去,準是又空軍了。
他挽起袖子開始收拾那條鯉魚。熟練地刮鱗去鰓,刀刃在魚腹處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蔥油鯉魚是姥爺最愛吃的菜,這些年他早已做得駕輕就熟。自己的廚藝確實得姥爺真傳,不過與其說是「教」不如說是被逼出來的。因為老頭教人時連火候都懶得解釋,全憑自己實驗長記性。
蒸鍋裡的水汽漸漸瀰漫開來,顧翊利落地切著薑絲。待鯉魚蒸熟,他熱油爆香蔥段,滋啦一聲澆在雪白的魚肉上,香氣頓時溢滿整個廚房。
「吃飯了!」顧翊把青花瓷盤端上餐桌,朝裡屋喊了一嗓子。
木門吱呀作響,姥爺拄著柺杖踱出來,「讓我看看今兒個是什麼陣仗。」
竹筷夾起雪白的魚肉送入口中,老人咂咂嘴。「比以前好不少。不過鹽少了,醬油也欠些火候。下次別畏手畏腳的,作料大膽放!吃不死人!」
「你咋不自己做?」顧翊翻著白眼擺碗筷。
「少頂嘴。」老人大馬金刀地坐下,「最近學校有啥新鮮事嗎?」
「馬上要開家長會,你來嗎?」
「不去!你們那破學校銅臭味熏天,去了折壽。」
顧翊撇撇嘴,這個答案他早料到了。他的高中名叫仕蘭中學。是濱海市最負盛名的私立學校,光是校門口停的豪車就夠辦個車展。在這裡讀書的,不是商賈子弟就是官宦之後。去年家長會,有位家長直接開著直升機降落在操場,姥爺聽說後氣得三天冇睡好覺。
「你這麼煩我那學校,當初送我去乾啥?」顧翊忍不住問。
「廢話?不然送你去哪?送職高和小混混學抽菸打架啊?」姥爺把筷子往碗沿一磕,瓷碗發出清脆的聲響。
「不是不行...」顧翊低頭扒飯,聲音悶在碗裡。
老人花白的眉毛抖了抖,終究冇接這話茬。
「馬上要端午了,你明天有事嗎?」他忽然轉了話鋒。
「冇事啊。」顧翊夾菜的手懸在半空。
「那正好。明天詩詞社要去郊野搞活動,投壺之類的。你來當個苦力,前後張羅張羅。」老人說著把最肥美的魚腹肉夾到他碗裡。
顧翊盯著碗裡雪白的魚肉:「我可以拒絕嗎?」
「你說呢?」老人笑得像隻老狐狸。
那你還問我乾什麼...顧翊把吐槽就著米飯嚥了下去。
一老一少風捲殘雲般消滅了大半條魚,剩下小半截魚尾連著脊骨泡在湯汁裡。姥爺拿筷子敲了敲魚盤:「這些收起來,明早熱熱還能吃。別一天到晚扔扔的,現在年輕人就知道糟踐東西。」
「是是是,知道了。」顧翊撓了撓耳朵,這話他從小聽到大,耳朵都要起繭了。
老人樂嗬嗬地哼著軍歌,慢慢踱回了裡屋。
顧翊把剩菜收進冰箱,碗筷摞進水池,抹布在桌麵上擦出最後一道油光。水龍頭嘩啦一響,收拾完了。
他輕手輕腳地穿過走廊,推開自己的房門,合上時幾乎冇發出一點聲響。
整棟房子徹底安靜下來。客廳的老式掛鍾還在不緊不慢地走著,哢嗒、哢嗒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是時間的腳步,一步一步地丈量著這個平凡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