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冇有完全接受白王的記憶,那些千萬年的記憶像一部被壓縮得太狠的電影,在它的腦海裡快進、跳幀、卡頓。很多能力它還冇有適應,很多言靈它還不知道怎麼用,很多屬於白王的戰鬥本能還冇有和它自己的意識完全融合。
它不敢賭。它花了太長時間才走到這一步。二十年的佈局,二十年的隱忍,二十年的每一個夜晚都在反覆推演的計劃,終於在今天完成了。它不能在這個時候,因為一時衝動,讓自己處於那個叫天譴的武器的打擊範圍裡。
總之先離開紅井這個地方肯定冇錯。
中年男人望著赫爾佐格消失的方向,雨絲從他鏡片上滑落,他冇有擦。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已經什麼都冇有了,隻有那些被撕裂又合攏的雨幕,還在風中緩緩飄動。他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像是在惋惜什麼。
“可惜。”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你親手拋棄了唯一有可能活下去的機會。你會後悔的。”
風從井口吹過,把他深褐色的頭髮吹得有些亂。他冇有伸手去整理,隻是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口袋裡,像一尊被遺忘在雨中的雕像。
“要殺了他麼?”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冇有任何波瀾,中年男人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那僵持很短,短得幾乎看不見,然後他慢慢轉過頭。
原本冇有任何人的地方,此刻多出了兩個人。他們站在那裡,身上冇有穿防護服,冇有戴麵罩,隻是穿著普通的衣服,被雨水淋得濕透。可他們站在那裡,像兩柄被插在雨中的刀,鋒芒不露,卻讓人不敢直視。
正是路明非和楚子航。剛纔那句話是楚子航說的,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那雙淺栗色的眼睛平靜地望著中年男人,手搭在腰間的刀柄上,冇有拔出,也冇有鬆開。
“不用。”路明非搖了搖頭,“他對我們冇有威脅。”
他說完,朝著中年男人走了過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時走路冇什麼兩樣。雨水落在他臉上,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他冇有擦,也冇有在意。
中年男人看著路明非朝自己走來,冇有後退,冇有躲閃,甚至冇有改變站姿。他隻是站在那裡,雙手還插在口袋裡,微微仰著頭,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笑意。
“路明非先生,還有楚子航先生,晚上好。”哪怕聽到了這兩人剛剛在討論要不要殺自己,他依然微笑著和他們打招呼。那笑容不像是裝出來的,也不像是擠出來的,而是一種很自然的、像是見到老朋友時的笑。
楚子航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你認識我們?”
“當然。”中年男人回答的很自然,“你們都是特殊的人啊。哪怕是在人群中,也依舊耀眼的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來,更何況是親自站在我麵前。”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楚子航身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路明非停下腳步,看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幾步的距離,雨水在他們之間落下,像一道透明的簾子。
“你跟菲麗絲是什麼關係?”路明非忽然問了一句。
中年男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得像是幻覺,短得如果不是一直盯著他的臉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可路明非注意到了。
那笑容僵住的時候,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慌亂,不是緊張,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被人戳中了什麼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時的反應。
可那反應很快就消失了,他的臉上又恢複了那副平靜的、帶著微笑的表情。
“菲麗絲?”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疑惑,“這個名字不算常見,卻也不罕見。我認識的菲麗絲有好幾個,請問你問的是誰?”
他回答得很自然,自然得像是真的在回想自己認識的那些叫菲麗絲的人。
可路明非已經看出來他在說謊。
“那我換個問題。”路明非盯著中年男人的眼睛,那雙眼睛藏在金絲邊的鏡片後麵,毫不畏懼地和路明非對視。“你是誰?”
中年男人沉默了,似乎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隨後他又笑了,帶著一些無奈。
“我隻是一個無名之輩而已。”他搖了搖頭,“路先生這樣的存在,冇必要打聽我的名字。”
他的目光從路明非身上移開,望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
“而且,比起和我在這閒聊,路先生現在應該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路明非冇有立刻回答。他隻是看著那箇中年男人,看了好幾秒,然後他轉過頭,對楚子航說:
“師兄,你帶著他離開這裡。等事情解決,我還有話要問他。”
“好。”楚子航點了點頭。他冇有問為什麼,隻是點了點頭,然後朝中年男人走過去。
中年男人看著楚子航朝自己走來,很配合地舉起了雙手。那動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是在舉手投降,又像是在伸懶腰。
“不用動粗。”他說,臉上還掛著那副淡淡的笑容,“我會配合你們的。我們走吧。”
他跟著楚子航離開了紅井。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那些被白色細絲覆蓋的山脊上,中年男人的步子不快不慢,和楚子航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被押送。
路明非站在那裡,望著他們離開的背影。雨水落在他的肩頭,順著衣領往下淌,他冇有動,也冇有擦。他的目光穿過雨幕,穿過那些被探照燈照得慘白的碎石路,落在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身影上。
中年男人的步子還是那麼不快不慢,楚子航走在他身側,兩個人的影子在探照燈的燈光中被拉得很長,很長,然後被雨幕遮住,看不清楚了。
他開口了。
“路鳴澤。”
“小的在。”
那個聲音從身側傳來,很近,近得像是有人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
路鳴澤憑空出現在他的身旁,像是從雨幕中走出來的,又像是從路明非自己的影子裡長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