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站在公寓門口,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了諾曼第登陸前的奧馬哈海灘上。
門後不是溫暖的客廳,而是密佈著機槍碉堡和鐵絲網的死亡地帶。
他甚至能想像到,門一開,蘇曉薔就會像《拯救大兵瑞恩》裡的德軍一樣,端著MG42通用機槍對他瘋狂掃射,嘴裡還喊著:
「路明非你這個大騙子!」
路明非做了幾次深呼吸,試圖平復狂跳的心臟,手在門鎖上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視死如歸。 解書荒,.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哢噠。
門開了。
客廳的燈光有些昏暗,隻開了一盞落地燈,電視開著,靜音模式,螢幕上正播放著《武林外傳》,白展堂正施展著他的葵花點穴手。
蘇曉薔就盤腿坐在沙發上,身上裹著一條薄薄的毛毯,懷裡抱著那個印著輕鬆熊的抱枕,下巴擱在熊腦袋上,一動不動。
聽到開門聲,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像路明非預想中那樣暴跳如雷。
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反而讓路明非更加心慌。
「我...我回來了。」
路明非換上拖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蘇曉薔還是沒動,隻是從鼻子裡發出一個單音節:
「嗯。」
路明非硬著頭皮走過去,在離沙發幾米遠的地方站定,像個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那個...你...還沒睡啊?」
廢話。
這都快後半夜了。
她能睡得著嗎?
路明非在心裡給了自己一嘴巴。
蘇曉薔終於有了動作。
她緩緩轉過頭,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明亮得驚人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路明非。
她沒有化妝,素淨的臉蛋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裡沒有憤怒,隻有一種路明非看不懂的疲憊和...擔憂?
她上下打量著路明非,目光從他額角蹭破的皮,到他有些髒汙的衣角,最後停留在他那雙寫滿了忐忑和心虛的眼睛上。
「過來。」
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路明非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讓你過來。」
蘇曉薔又重複了一遍。
路明非磨磨蹭蹭地挪了過去,在她麵前站定,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準備迎接審判。
預想中的狂風暴雨並沒有到來。
蘇曉薔隻是伸出手,輕輕地,用指尖碰了碰他額角那塊破皮的地方。
路明非疼得嘶了一聲,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蘇曉薔的手頓在半空,然後又放下了,她從茶幾下麵翻出一個小小的急救箱,從裡麵拿出棉簽和一瓶碘伏。
「坐下。」
路明非乖乖地在沙發邊緣坐下,身體繃得像根鋼筋。
蘇曉薔擰開瓶蓋,用棉簽蘸了點碘伏,然後湊近了,小心翼翼地幫他擦拭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帶著一種路明非從未體驗過的溫柔。
一股奶香味兒縈繞在路明非的鼻尖。
他能看到少女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的陰影,能感覺到她溫熱的呼吸輕輕拂過自己的臉頰。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感覺自己像是《鐵達尼號》裡那個窮小子傑克,第一次走進上流社會的晚宴,周圍的一切都那麼不真實,美好得像一場夢。
「疼嗎?」
蘇曉薔低聲問。
「不...不疼。」
路明非結結巴巴地回答。
「哼,死要麵子。」
蘇曉薔撇撇嘴,手上的動作也輕了。
處理完傷口,她又拿出一張創可貼,仔細地幫他貼好。
做完這一切,她才重新坐回原位,抱起抱枕,沉默了。
客廳裡又恢復了寂靜,隻有電視裡無聲的畫麵在閃動。
路明非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種沉默逼瘋了,他決定主動坦白,爭取寬大處理。
「那個...小天女,對不起,我...我騙了你。」
他鼓起勇氣,抬起頭。
「我知道。」
蘇曉薔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啊?」
「你身上,」
蘇曉薔看著他,眼神複雜:
「有股...烤肉味兒。你那個朋友,是在燒烤攤打工嗎?」
路明非:「......」
「還有火藥味,和一種...很奇怪的腥味。」
蘇曉薔繼續說,像個經驗豐富的偵探在分析案情:
「你根本沒去什麼工地,對不對?」
路明非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你到底去幹什麼了?」
蘇曉薔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質問的意味。
路明非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難道告訴她,自己去和一個剛認識的網友組隊,打了一晚上怪,最後還差點被BOSS給秒了?
這聽起來比「我的髮小被工頭欺負了」還要離譜一百倍。
就在他糾結萬分的時候,蘇曉薔卻突然嘆了口氣。
「算了。」
她說:
「你不想說,我也不逼你。」
她站起身,似乎準備回房睡覺。
「等等!」
路明非叫住她。
「我...我能證明!」
他急切地說:
「我那個朋友...他就在樓下!」
說完,他也不管蘇曉薔什麼反應,轉身就往門外沖。
幾分鐘後,路明非拉著一個睡眼惺忪,滿臉不情願,頭髮亂得像鳥窩一樣的男人,重新出現在了客廳裡。
正是老唐。
老唐顯然是被路明非從某個網咖的包廂裡強行拽出來的,身上還帶著一股泡麵和香菸混合的味道。
他看到客廳裡穿著睡衣的蘇曉薔,眼睛都直了,下意識地吹了聲口哨:
「Yo,明非,這就是你說的那個...普通同學?可以啊兄弟,你這同學長得...跟安吉麗娜·朱莉似的,正點!」
蘇曉薔的臉瞬間就黑了。
路明非恨不得當場把老唐的嘴給縫上。
「他...他就是我那個朋友,羅納德·唐,剛從美國回來的。」
路明非硬著頭皮介紹:
「我們...我們就是去幫他處理了點...私人事務。」
蘇曉薔看著眼前這個吊兒郎當,怎麼看都不像善類的老唐,又看了看一臉窘迫的路明非,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沒說話,轉身從冰箱裡拿出兩瓶冰鎮的巴黎水,一人遞了一瓶。
「坐吧。」
她指了指沙發。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路明非和老唐七嘴八舌,添油加醋,半真半假地把今晚的經歷,包裝成了一個「海外歸來的熱血青年幫助落難同胞智鬥黑心老闆」的英雄故事。
老唐不愧是混跡江湖的老油條,吹起牛來臉不紅心不跳,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有勇有謀,義薄雲天的當代好漢。
路明非則在旁邊負責敲邊鼓,時不時補充一些細節,比如他們如何利用地形,如何聲東擊西,聽起來跟一部低成本的動作片似的。
蘇曉薔就靜靜地聽著,不插話,也不評價,隻是那雙漂亮的眼睛,在路明非和老唐之間來回掃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等他們說完,蘇曉薔才緩緩開口:
「所以,你們倆,就把人家一個工地的人全給擺平了?」
「那必須的!」
老唐拍著胸脯,一臉驕傲。
路明非則心虛地點點頭。
蘇曉薔看著他們,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好笑。
「行了,我知道了。」
她沒再多說,隻是走到路明非麵前,然後,在路明非和老唐都完全沒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張開雙臂,給了路明非一個溫暖的擁抱。
「下次,不準再這樣了。」
她在路明非耳邊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會擔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