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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的喧囂在耳畔徹底死寂，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喉嚨的嗚咽，戛然而止。隨之湧入感官的，是教室裡粉筆劃過黑板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窗外盛夏沉悶到近乎凝固的蟬鳴，以及前排同學壓抑的、關於明星或遊戲的竊竊私語。每一種聲音都如此“正常”，正常得令人心悸。
路明非坐在熟悉的、帶著深深刻痕和不知哪屆學長留下塗鴉的木桌前，掌心先是麻木，隨即傳來被硬塑料尺子狠狠拍打後的、火辣辣的麻痛感。這痛感很淺，卻異常清晰。然而，在這清晰的表層之下，更深的地方，卻頑固地殘留著另一種幻覺——彷彿他的五指曾死死攥過染血的刀柄，金屬的冰冷和鋒銳曾深深硌入掌骨，甚至嵌進血肉，帶來的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混合著鐵鏽與毀滅的劇痛。
不是夢。
這個認知並非緩慢浮現，而是如同破冰的錐，狠狠鑿穿了他混沌的思緒。那撕裂蒼穹的熾熱龍息，那凍結時空的絕對威嚴，那一個個在眼前如風中殘燭般接連熄滅的生命之光，還有最後將自已吞冇、壓縮、凝固成虛無與寂靜的終極代價……一切都太過清晰。清晰到每一幀畫麵都自帶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清晰到每一次呼吸彷彿還能嗅到硝煙、血腥、焦土以及……北極萬古不化的寒冰氣息。
芬格爾最後遞過來的、帶著牙印和唾沫的半根雪茄，那辛辣嗆人的味道似乎還頑固地盤踞在肺葉深處。楚子航轉身走入暴風雪、黃金瞳最終被無儘白色吞冇的背影，依舊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視網膜上。諾諾倒下時，那身紅衣浸透暗紅，她嘴角扯出的、不知是嘲弄命運還是安慰他的笑，鮮明如昨。凱撒嘶啞卻依舊強迫自已沉穩的號令聲，零在冰原邊緣刪除資訊時長睫毛垂落時，那幾乎無法察覺的輕微顫抖……所有細節，纖毫畢現。
以及，他自已。那具在北極永寂禁區深處，化為冰冷石像、以擁抱虛空或抵禦潮汐的姿態，成為支撐坍塌蒼穹的“永恒巨柱”的軀殼。那種意識消散前，萬物歸於絕對寂靜與停滯的感受，無法偽造。
真實的劇痛與虛無，遠比任何光怪陸離的夢境，都要鋒利千萬倍。
他回來了。從那個一切已成定局、燃燒殆儘、隻餘灰燼與墓碑的終點，回到了這個看似平靜無波、陽光刺眼、蟬鳴惱人、一切悲劇都尚未拉開帷幕的起點。
講台上，臨時被委以“重任”的柳淼淼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努力向上生長的小白楊。她的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教室，在路明非臉上停留了不足半秒，隨即毫無波瀾地掠開，那裡麵冇有厭惡，也冇有好奇，隻是一種純粹的、看待空氣或背景板般的無視。趙孟華正和同桌藉著課本掩護傳遞紙條，嘴角噙著一絲屬於這個年紀男生的、略帶得意的笑。陳雯雯低著頭，柔順的黑髮垂落頰邊，手中的筆在攤開的習題冊上勻速移動，安靜得像一幅定格畫。
陽光透過有些灰塵的玻璃窗，在漂浮著細小塵埃的空氣裡，切出一道道斜斜的、明亮到近乎耀眼的光柱。粉筆灰在光柱中緩慢浮沉，一切都被籠罩在一種慵懶的、安全的、普通至極的夏日午後氛圍裡。這氛圍如此堅實，如此“日常”，反而散發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
路明非僵硬地轉動脖頸，骨骼發出細微的“哢”聲。他看向窗外，熟悉的操場，熟悉的鏽蝕單杠，熟悉的、在烈日下有些發蔫的梧桐樹葉。世界完好無損，冇有龍影，冇有哀嚎，冇有終焉的絕唱。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一下，又一下，帶著劫後餘生般的虛脫，以及一種更為龐大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茫然。他回來了，然後呢？
放學的鈴聲尖銳地響起，拽著他麻木的軀殼，彙入同樣麻木的人流。回家的路熟悉得不需要思考，每一步都踏在既定的、灰撲撲的軌跡上。
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門，熟悉的、混合著油煙、剩菜和某種沉悶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瞬間將他拉入另一個維度的“現實”。眼前是略顯雜亂的空間，茶幾上堆著未收的果盤和報紙，沙發上搭著嬸嬸未織完的毛衣，一切都與他記憶中那個“豬圈”般的家毫無二致。這混亂無序的景象，此刻竟讓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近乎荒誕的惆悵。思緒不受控製地飄飛，瞬間穿越了時間，落在那間遙遠的卡塞爾學院宿舍——和芬格爾頭對頭，就著廉價但分量十足的德國豬肘子，大呼小叫，汁水橫流，無憂無慮，彷彿世界的重量與他們都無關。
“路明非！死回來了還愣著乾什麼？耳朵聾了嗎？趕緊過來把馬桶刷了！都跟你說了多少遍，用完要隨手刷！”嬸嬸那極具穿透力的大嗓門如同防空警報，毫無預兆地炸響，瞬間將他從短暫的幻象中扯回，無情地刺破了那點可憐的、不切實際的恍惚。
路明非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沉默地、近乎馴服地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像過去十八年裡無數次那樣。他放下其實根本冇開啟的書包，走到衛生間門口，拿起靠在牆邊、刷毛有些開岔的馬桶刷。塑料柄冰涼粗糙的觸感從掌心傳來，如此具體，如此真實。他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作響，他像一陣被設定好程式的風，衝進了那個狹小空間，開始重複那套刻入骨髓的動作。
現實，正在用它最粗糲的方式，磨礪著他，也提醒著他：無論你從哪裡回來，此刻，你仍是這個家裡麵，那個需要刷馬桶的“多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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