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外,暴雨依舊。
兩個裹在寬大雨衣裡的身影貓貓祟祟地貼在窗邊,活像兩隻被淋濕的蘑菇。
靠得更近的那個手裏還捏著杯喝了一半的可樂,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奧古斯都.....”霍布娜朵用氣聲哼哼,眼睛還死死盯著餐廳裡的混戰,“你說咱倆現在.....是不是特像兩條在泥地裡蛄蛹的區啊?”
奧古斯都目不斜視,聲音平板無波:“娜朵,有些殘酷的真相......心裏門兒清就好,何必非說出來給自己添堵呢?”
“可是!可是我們真的好區啊!”霍布娜朵悲憤地猛嘬了一大口可樂,冰涼的液體也澆不滅她心頭的憋屈,“剛在老闆麵前摔了個五體投地式入場!現在又被當成人肉攝像頭杵在這兒淋雨盯梢!老闆還是個不做事的閑人,就讓我倆做事!”
她越想越氣,捏得可樂杯哢哢響,“咱倆簡直就是那被五馬分屍的商鞅遇上了瞎跑的千裡馬——倒了血黴了!怎麼就攤上這麼個甩手掌櫃老闆呢?你說.....咱要不要跳槽去死亡姐姐那兒?我看祂家員工福利賊好!還包死後一條龍標準服務呢!”
“娜朵.....”奧古斯都的聲音透著一絲無力。
“還有咱自家的審判姐!”霍布娜朵吐槽開關徹底開啟,根本停不下來,“看著牛氣衝天,結果也是個深度中二病!天天擱那兒‘汝’啊‘吾’啊的,感覺跟咱不是一個紀元出土的!溝通起來比解哥德巴赫猜想還費勁!”
奧古斯都:“......”
“更別提奧姐了!龍是好龍,就是摸魚雷達裝反了!抓我們一抓一個準!想偷懶?門兒都沒有!呃啊啊啊——命苦啊!”霍布娜朵仰天長嘆,雨滴順勢落進她張開的嘴裏,“我的大洋洲假期.....我的烤袋鼠.....全泡湯了......你幹嘛?!”
她感覺被奧古斯都使勁晃了晃胳膊,可樂泡沫滋啦一下全癟了,“我的快樂水!都沒氣了!”
奧古斯都緩緩轉過頭,用一種死了算了的眼神看著自家女朋友,聲音輕飄飄的:“娜朵.....我們用的.....是公共通訊線路。”
他頓了頓,補充了致命一擊:
“你沒關麥。”
“.....”
時間彷彿凝固了。
窗內的打鬥聲、窗外的雨聲、可樂杯被捏扁的哀鳴.....一切都還在。
但公共頻道裡,隻剩下死寂的電流底噪。
然後.....
“噗嗤.....”一宣告顯是用力憋住的笑聲從頻道裡漏了出來,帶著點少女的清脆。
緊接著,“噗——哈哈哈哈哈哈!”洛姬再也忍不住,銀鈴般的笑聲在頻道裡徹底炸開。
彷彿紅酒般醇厚慵懶的女聲慢悠悠地切入頻道:“小傢夥啊~你家這兩位小朋友.....倒是挺‘務實’的嘛?怎麼樣,考慮開個價?姐姐我這兒待遇從優哦~”
一個清冷中帶著點無語的哼聲:“嗬。”
洛姬的笑聲更歡快了:“哈哈哈哈!哥!你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麼喪心病狂的事啊?怨氣都突破天際了!對學長學姐也這麼狠心嗎?”
霍布娜朵的臉瞬間變得比可樂杯還慘白,她手忙腳亂地去摸通訊器開關,聲音都嚇劈叉了。
“老老老老闆!您聽我狡辯!啊不是!聽我解釋!剛剛!剛剛那絕對是審判冕下祂老人家借我的嘴說了點掏心窩子的大實話!不對!是祂操控了我的思想!完全不是我的本意啊老闆!我對您的敬仰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一個絕對能凍死企鵝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語無倫次:“‘甩手掌櫃’?‘不乾事的老闆’?挺新鮮的稱呼。最近三個月,你倆乾的最具建設性的事,就是坐飛機從大不列顛把自己運到了芝加哥機場。帶薪摸魚三個月,怎麼好意思倒打一耙說我‘不乾事’?”
晨的聲音頓了頓,“你們老闆我......昨天剛協助了一位初代種的退休計劃。我不介意今天再給未來的新員工們,現場演示一下什麼叫‘高效離職流程’。”
雖說語氣很冰,但晨也沒生氣。
霍布娜朵的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跳出來:“那.....那個.....老闆.....大洋洲的假期.....您看.....?”
“嗯,放心,當個事辦。”
霍布娜朵剛想擠出個諂媚的笑:“嘿嘿嘿,老闆您真......”
晨無縫銜接,語氣輕快:“——爭取明年讓你排上號。”
“......”
“???!!”
“什麼叫明年——?!!”
她的慘叫混合著洛姬更加肆無忌憚的爆笑,徹底淹沒在餐廳外嘩啦啦的雨聲裡。
奧古斯都默默地把雨衣帽子拉得更低了點,彷彿這樣就能從這個世界消失。
......
“喂,老唐.....”路明非用手肘捅了捅身邊地上挺屍狀的羅納德·唐,聲音壓得極低,“你.....有沒有聽見什麼.....特別淒厲的哀嚎?好像是從外麵飄進來的?”
羅納德眼皮都沒抬,嘴唇翕動,氣若遊絲:“大哥!這邊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叮咣五四的,啥動靜沒有?我哪分得清是哪路神仙在叫喚?別管我了!就讓我安詳地躺在這兒當塊無害的地磚吧!求你了明明!”
“......你不是獵人嗎?”路明非一臉無語,“怎麼感覺比我還慌?跟掉進獅子洞的兔子似的。”
“廢話!”羅納德的聲音帶著控訴,“你們這鬼地方太他媽邪性了!我現在感覺自己就是主動跳進狼嘴裏的烤全羊!還是抹了蜂蜜的那種!我怕你那些師兄師姐收拾完那些怪物,回頭就把我當戰利品順手給處理了!”
“不會不會!”路明非趕緊安慰,試圖給自家學校正名,“師兄師姐們都超好的!平常特別和藹可親!對吧師兄?”他充滿希冀地看向楚子航。
楚子航聞聲,平靜地轉過頭。
明亮的燈光下,他清俊的側臉上,幾道尚未乾涸的血痕顯得格外刺眼,與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形成了驚悚的對比。
他看向地上裝死的羅納德,語氣平穩:“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配合調查,我們不會傷害你。”
羅納德:“......”
路明非:“.....”
師兄!求你別用這張剛從《電鋸驚魂》片場下來的臉說這種“和平共處”的台詞啊!這種時候說自己學校“熱愛和平”,路邊餓得啃樹皮的流浪狗都不會信啊喂!
“真的。”楚子航似乎覺得說服力不夠,又麵無表情地補充了兩個字,眼神真誠。
羅納德的臉瞬間白了一個度,冷汗肉眼可見地冒了出來。
這句‘真的’有毛用啊!完全掩蓋不住你臉上那‘不老實就物理超度’的殺氣好嗎?!你越認真我越害怕啊!
楚子航顯然沒接收到兩人內心的瘋狂刷屏和羅納德瀕臨崩潰的訊號,見對方沒反應,便轉回頭,繼續用一塊不知從哪個倒黴獵人身上扯下來的布,擦拭著村雨刀刃上黏稠的血跡。
動作專註,帶著一種儀式感,與他臉上未乾的血跡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說實話,他本性確實偏於剋製,甚至有些疏離。但今晚.....有些挑釁實在讓人難以保持“平和”。
要說什麼更加嚇人,那應該是看到某個平時連搬箱果汁都喊累的服務員,此刻正提著把還在滴答暗紅液體的戰斧,以碾壓姿態穩居“人頭收割榜”榜首,一臉“老孃今天虧大發了要找人出氣”的表情時....那反差,過於震撼心靈。
說到莫菈的身份......那個象徵著古老榮耀與沉重責任的姓氏“貝奧武夫”,莫菈早已將它連同那個名字一起,深深埋進了記憶的塵埃裡。
她甚至記不清自己原本叫什麼了,隻模糊記得那是個在混血種世界跺跺腳都能震三震的顯赫家族,還有......一個總愛黏著她的弟弟。
五歲?還是六歲?記憶像被水泡過的舊照片,模糊不清。一場突如其來的“怪病”。
家族對外宣稱送她去“瑞士”靜養。
結果,載著她的並非飛往阿爾卑斯的航班,而是一艘瀰漫著濃烈黴味和汗臭的貨輪船艙。
目的地是某個古巴地圖上與世隔絕的雪茄種植園。
年幼的她,成了骯髒交易清單上一件特殊的的“貨物”,而家族,對掉包一事完全不知情。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那條通往未知厄運的莊園小路上。
一個穿著染血白西裝的老人,正如同人形凶獸般從當地黑幫的重圍中殺出一條血路。
混亂中,老人染血的皮鞋踏入泥濘,瞬間鎖定了蜷縮在破舊馬車角落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她,以及她身上那件繁複刺繡的貝奧武夫家徽童裝。
那徽章,在昏暗的光線下,刺痛了復仇者的眼。
之後的記憶是破碎的蒙太奇:震耳欲聾的槍聲撕裂空氣、刀刃切斷骨頭的悶響令人牙酸、男人臨死前不甘的慘嚎在耳邊回蕩。
還有.....那個老人像夾一個破布娃娃一樣把她夾在腋下,另一隻手緊握著滴血的折刀,硬生生在槍林彈雨和刀光劍影中,用血肉之軀為她鑿穿了一條生路。
不過那把刀還是給了她一個星期的噩夢。
臨走時,老人肩上除了這個“意外收穫”,還不忘順手扛走了一箱頂級古巴雪茄——那是他此行的目標兼戰利品。
昂熱沒有收養她。
他將這個渾身血汙的小女孩,像處理一件多餘的行李,丟給了芝加哥一個破舊但還算乾淨的教會孤兒院。
但他沒有徹底消失。
他會不定期地出現,像個沉默的幽靈訪客,帶來糖果、書籍,或者隻是遠遠地看著她在院子裏和其他孤兒玩耍,眼神複雜難明。
最初的幾年,莫菈心中還燃著微弱的、不切實際的希望:家人會幡然醒悟,會來接她回家。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希望如同風中殘燭,在教會單調的鐘聲和誦經聲中,漸漸熄滅,最終化為冰冷的灰燼。
她努力學著像一個真正的普通人那樣生活,努力遺忘那些模糊的噩夢,以及那個顯赫的姓氏,以及那雙亮如星辰卻再也見不到的眼睛。
她成了“莫菈”,一個沒有過去,似乎也沒有未來的教會女孩。
十三歲那年,昂熱再次出現。
這次,他沒有詢問,沒有解釋,直接將她帶離了芝加哥,目的地,大不列顛,劍橋大學。
十三歲入讀劍橋?
對常人而言是天方夜譚。
對莫菈.....不過是換了個更高階的學習牢籠。
她的學習速度快得驚人,思維如同精密的機器,十四歲前就啃完了高等微積分,十六歲便以優異成績拿到了數學係的學位。
然後,順理成章地,她被帶到了卡塞爾學院,這座建立在屠龍使命之上的堡壘。
昂熱從未向她解釋過她那潛藏的血脈之力。在諾瑪的公開檔案和學生證上,她的評級是平平無奇的“C”級,言靈是毫無戰鬥力的“冬”——一個在戰場上幾乎等於無用的輔助能力。這完美地掩飾了她,讓她泯然於眾。
就像她自己想要的那樣,當一條沒人看的鹹魚。
然而,在諾瑪資料庫最深處的核心,那份被多重物理隔離和邏輯迷宮加密的“黑箱”檔案裡,冰冷的字元清晰地烙印著:
姓名:資料加密(曾用名:伊莉莎·貝奧武夫)
許可權等級:SS
血統評級:A
身份備註:貝奧武夫家族長女,法定第一順位繼承人。
現狀備註:目標人安置於卡塞爾學院。貝奧武夫家族內部記錄顯示其因幼年“不可治癒惡疾”,在瑞士“永久性靜養”。
實際監護人與生理狀態資訊已被協議覆蓋並持續偽造。家族內部當前“繼承人”為基因修飾替代體。
諷刺的帷幕永不落下。
遠在德國的貝奧武夫家族古老城堡深處,那位享受著最頂級醫療看護,被謊言包裹的“瑞士療養者”,不過是一個用於維繫家族體麵與權力平穩過渡的——冒牌貨。
而真正的繼承人,此刻正提著染血的戰斧,站在卡塞爾學院餐廳的狼藉之中,盤算著今晚打碎的昂貴酒水需要她刷多少年盤子才能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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