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晨霧未散。
“嗙！”
沉重的悶響聲中，最後一個集裝箱被龍門吊穩穩放在碼頭的指定區域，激起一小片塵土。
“這批.....標的是‘精密儀器配件’？”一個穿著港口工作服的年輕男子對照著手中的電子貨物清單，撓了撓頭，低聲自語。
他有一頭微卷的深棕色頭髮，五官立體，眼窩微深，卻帶著些異國輪廓。
“嘿，小子！”旁邊一個正在擦拭額角汗水的中年工人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洪亮，“咱們這隻是卸貨點，查驗貨物那是海關老哥們的事，咱們把箱子碼整齊、資料核對清楚就行！別想那麼多，先做好分內事。”
他打量了一下年輕男子，咧嘴笑了，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不過話說回來，以前怎麼沒見過你這號人？新來的？長得跟電影明星似的，細皮嫩肉，一看就不是乾粗活兒的料。而且.....你這模樣，更像老外啊？”
年輕男子露出一個略帶羞澀的笑容，流利的中文帶著一點點被精心修飾過的口音：“我是混血兒，父親來自法蘭西，做點小生意。我不太爭氣，大學專業.....有點冷門，不好找工作，家裏就讓先來這邊實習，熟悉一下物流流程。”
他語氣誠懇，帶著點“家道中落不得不從基層做起”的落寞。
“哎呀，這話說的！”中年工人大手一揮，頗有些自豪，“咱們這工作可沒你說的那麼垃圾！現在這世道，物流就是血脈，咱們就是關鍵節點上的螺絲釘，重要著呢！”
他又拍了拍瓦倫丁的肩膀，力道不小，“我看你像是坐辦公室搞資料的吧？快去把那邊剛卸下來的批次資料錄入係統，別耽誤事。前輩我還得繼續跟這些鐵疙瘩較勁呢！”
“好的，前輩您注意安全。”瓦倫丁順從地點點頭，拿起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轉身走向一旁的臨時辦公棚。
剛一離開工人的視線範圍，他耳中隱藏的微型耳麥裡就傳來一個誇張的女聲：
“哇哦~！隊長，你這演技可以啊！表情、語氣、那種‘懷纔不遇又努力融入’的小委屈....真不錯呀！不愧是當年窮得揭不開鍋時，連農場糞肥都挑過的男人~經驗豐富就是不一樣！”
瓦倫丁麵不改色，腳步未停，對著空氣輕聲細語，語氣卻危險地上揚：“克萊爾，我最近正好缺一個‘自願’測試新型煉金藥劑穩定性的試驗人員。我看你最近精力挺旺盛的嘛，還有閑錢和閑暇瀏覽最新款的維多利亞秘密？嗯？”
頻道裡瞬間安靜，隨即傳來克萊爾慌亂的聲音：“我，我那是.....等等！變態隊長！你怎麼知道我最近在看.....不對！你偷窺我私隱？！”
“可能是因為，克萊爾你從來都不給手機設密碼.....”頻道裡，另一個沉穩些的男聲無奈地插話。
“那，那我不是記不住複雜密碼嘛....嗚.....”克萊爾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萊納，”瓦倫丁聲音平靜，“自己惹哭的，自己哄好。別影響頻道清潔。”
“哎？！隊長你不厚道啊！”萊納抗議道。
瓦倫丁麵無表情地伸手到耳後，輕輕取下那個微型耳麥，看也沒看，直接扔在腳下的水泥地上，然後毫不猶豫地一腳踩了上去。
“哢噠。”
世界清凈了。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揉了揉眉心。
憑藉在執行部專屬情報與滲透部門多年的經驗和特訓，混進這樣一個大型港口，頂替一個臨時請假的統計員身份，對他而言易如反掌。
但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是簡單地檢查這些集裝箱裏是否夾帶了違禁品，那都是海關和龍國相關部門該操心的事。
他擔心的，是更隱蔽、更危險的“東西”，或者說，“人”。
走進簡陋的辦公棚，他迅速在平板電腦上完成了剩餘資料的錄入和核對，動作流暢專業，完全不符合一個實習統計員的效率。
然後，他掏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皮質筆記本，翻開，用速記符號快速書寫：
“‘清水’碼頭，5個主要卸貨口，今日當值19名工作人員，經近距離觀察及行為模式分析，未發現明顯異常或受到精神操控跡象。缺勤一人，核實確因急性腸胃炎住院，無人頂替，排班正常。”
“海關查驗人員，三日內在該碼頭輪換兩次。第一次輪換時我未就位，無法評估。第二次輪換髮生於昨日，龍國官方特殊部門同時抵達現場，進行了聯合檢查，未公開宣佈發現問題。”
“該負責人已察覺我的存在，但未採取行動，目前暫視為潛在合作方，但其行事風格極為謹慎，信任等級：低。”
“目標‘陳家’代表團，按情報應於昨日抵達金陵並試圖接觸本地勢力。但未在預計的接應點及周邊發現其活動痕跡。”
“昨夜發生意外衝突，陳家代表陳鏡辭一行遭遇襲擊，襲擊者為己方非正式人員，陳鏡辭重傷入院，襲擊動機及背後邏輯待查。陳鏡辭的出現....是意外，是掩護，還是另一層煙霧？”
瓦倫丁合上筆記本，指節輕輕敲打著粗糙的封麵。
表麵上看，一切似乎都能用其合理的行動邏輯來解釋。
港口正常，海關有官方監督，陳家代表遇襲可以理解為己方人員的“過度反應”或內部矛盾爆發。
但他心中那股屬於獵手的直覺，卻始終縈繞著一層薄薄的不安。
“陳家代表被默顏‘解決’得太輕鬆了。”他低聲自語，目光投向窗外繁忙的碼頭，“即便默顏戰力超常，但一個被派來執行重要試探任務的家族代表，身邊竟然沒有更得力的保護？”
“陳鏡辭的出現，究竟是陳家內部傾軋的犧牲品，還是.....故意丟擲來吸引注意力的‘棄子’？真正的‘貨物’或者‘人’，會不會已經從別的渠道.....”
.....
“從別的渠道偷偷溜進來?”
晨快速瀏覽著洺老通過加密渠道發來的最新簡報，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桌麵。
“一位校董的‘信任’，一個古老國家的‘合作意願’.....”晨低聲咀嚼著這些詞彙，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還是.....一個精心編織，等待我們踏入的‘謊言’？”
他從不輕易投入過多的信任。
信任是奢侈品，而他已經為曾經的天真和輕信，支付過足夠慘痛的代價。
他需要後手，需要一雙遊離於所有明麵協議和合作關係之外的眼睛。
他拿起另一部經過多重加密的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灰色的號碼。
忙音響了三聲，被接起。
“喂，赫拉克勒斯？一年的社會化學習和技能進修，成果如何？”晨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像在問候一個久未聯絡的朋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激動的年輕男聲：“Boss！如果您問的是書本知識和文化課程....那我可能沒啥長進，那些東西太繞了！不過要是實戰和作戰技巧方麵，嘿嘿，我現在絕對算得上是個精英了！奧爾布達和庫庫爾坎都說我進步神速！”
“嗬嗬，聽你這口氣，看來最近奧爾布達是沒怎麼‘特別關照’你啊？有點飄了？”晨的聲音帶著笑意，卻讓電話那頭的人打了個寒顫。
“哪，哪有！大姐她最近忙得很，根本沒空搭理我！”赫拉克勒斯連忙解釋，“好像是北歐那邊有幾個不知死活的家族聯合起來，想對我們在東亞的一些商業佈局搞突擊，設定壁壘還是什麼的.....具體我也不太懂，反正大姐和庫庫爾坎哥這兩天臉色都不太好看，一直在開會。”
“北歐家族.....聯合針對東亞產業？”晨微微眯起了眼睛，指尖敲擊桌麵的節奏稍微快了一些，“哦？看來我們的盟友，最近.....遇到了一點小小的困難啊？”
“.....Boss，您這語氣.....有點嚇人。”
“不說這個了。”晨收斂了那點危險的愉悅感，“你現在人在哪？”
“大洋洲，新西蘭北島。這邊風景不錯，就是有點無聊。Boss，需要我做什麼？”
“來龍國一趟。”晨下達指令，“魔都港，酥城港，還有入海口幾個主要的國際貨運碼頭，我需要你用你的‘方式’，幫我做一次深度體檢。有些東西，人類的儀器和眼睛看不出來，但你應該可以。”
“我？一個人？Boss，那可是兩個超大港口加上一片水域啊！”赫拉克勒斯的聲音有點發虛。
“我會調派幾個外圍人手給你，負責協調。但真正的探測工作，得靠你。一條次代種的感知和對同源氣息的敏銳，比任何儀器都可靠。”
“重點關注近期從北歐、波羅的海區域，以及部分地中海航線過來的船隻，特別是那些報關檔案特別乾淨、航線略顯迂迴的。我會把初步篩選的名單發給你。準備一下，儘快動身。”
“那.....Boss，”赫拉克勒斯小心翼翼地提條件，“這事要是辦成了.....能不能.....給點假期？我想去阿拉斯加釣鮭魚.....”
“假期啊？”晨拉長了聲音，“那你得自己去跟奧爾布達申請，看她同不同意放她手下的‘重點監護物件’出去浪。我這裏.....可不管這個。”
“.....”赫拉克勒斯彷彿已經看到了奧爾布達冰山般的臉，“好吧....我這就去準備。”
結束通話電話，晨靠進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庭院裏在陽光中舒展的芭蕉葉。
防線已經在外圍佈下，現在，需要關注另一條可能的路徑。
.....
港口臨時辦公室外，瓦倫丁已經換下了工人的服裝，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夾克。
“申請與龍國邊境管理部門進行資料共享和區域協同監控的許可權，級別提到最高。”
“隊長，對方回復，需要我方提供更具體的潛在威脅證據和行動依據，目前的理由不夠充分。”頻道裡傳來下屬的彙報。
“聯絡施耐德部長，用執行部的名義進行高層協調。同時，準備一份詳細的報告，聚焦於超凡力量個體或小規模精銳小組，利用複雜地形進行非法滲透的風險評估。”
瓦倫丁語速很快，思路清晰，“重點標註西南部分人跡罕至的山區邊境線。告訴他們，我不是質疑龍國軍隊的守衛能力，但我從不相信世界上存在絕對無縫的防線。”
“隻要對方決心足夠，資源充足，總能找到或者製造出口子。而山區，就是最理想的選擇——足夠複雜，監控難度大，接應點容易偽裝。”
“隊長，這樣大範圍的申請和敏感區域的調查.....是否需要同步告知金陵方麵的負責人？他們畢竟是這次行動的.....”下屬有些遲疑。
“他們是校長指定的人，任務是獵殺龍王諾頓。他們有他們的戰場和節奏。”瓦倫丁打斷了下屬的話，聲音沒什麼起伏，“我們的職責，是確保他們的戰場後方，以及可能延伸的資訊鏈，沒有隱藏的毒刺。執行我的命令。”
“.....明白，隊長。”下屬不再多言。
結束通訊，瓦倫丁將踩碎的耳麥殘骸小心收起，不留痕跡。
他走出辦公棚，最後看了一眼陽光下整齊碼放的集裝箱森林，然後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港口外逐漸喧囂起來的車流與人潮中。
....
莫菈放下了手中的監聽裝置，麵前的桌子上，擺著一塊奶油有些塌陷的巴斯克蛋糕。
她盯著蛋糕看了很久，眼神有些放空。
“學姐？你的蛋糕都涼透了，怎麼不吃啊？”
路明非正好抱著幾本書路過，看見莫菈對著蛋糕發獃，忍不住問了一句。
莫菈像是突然被驚醒，抬起頭，看向路明非，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散漫或抱怨。
“路明非，”她直接問道，“你有晨的聯絡方式，對吧？”
“啊？有....有的。”路明非被她的眼神看得有點發毛。
“幫我聯絡他，讓他幫我預定一張最快的前往川渝地區的機票。”莫菈語速很快。
“可是學姐.....你不是.....而且我們不是有任務.....”路明非結結巴巴地試圖提醒。
“我不是‘青銅計劃’的正式執行成員，我不需要參加潛水訓練。”莫菈站起身，拿起那塊涼掉的蛋糕，直接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不用擔心我，也不用告訴別人。照著我的話做就行。”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已經越過了金陵的城牆，落在了那片層巒疊嶂的西南山區。
“我總覺得.....有些答案，或者更大的問題，可能不在水麵，也不在港口。”她低聲自語，隨即轉向還在發愣的路明非，語氣恢復了點平時的樣子，“快點，別磨蹭。”
“.....好，我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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