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是軟兜長魚,隻取鱔魚脊背上最活絡的那條肉,三燙三煨,吃起來才夠軟、夠嫩。”
“這道是清燉蟹粉獅子頭,豬前腿的肥四瘦六,手工切粒不剁,力道都在手腕上,蟹粉是今早現拆的,吊湯燉了兩個時辰。”
“這道是龍井蝦仁,用的是明前龍井第二泡的茶汁......”
......
“嗚嗚嗚!好好吃啊!”默顏的腮幫早已鼓得溜圓,像隻奮力囤糧的鬆鼠,右手剛放下筷子,左手已本能地去夠遠處的醋碟。
“小默,那是胡蘿蔔雕的裝飾花.....快吐出來。”曦用食指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心底那點無奈漸漸化成對璿瑾她們幾個的“問候”。
看把孩子餓得,連盤飾都不放過。
“孩子愛吃,是菜的福分。讓她盡興吧,餓著肚子,話也談不真切。”
老者呷了口茶,笑容裏帶著長輩的寬和,眼神卻像深潭,看不出情緒。
曦的視線轉向一直縮在老者側後方的女孩。
“那為什麼小梅妹妹一口都不嘗呢?是這些菜.....不合胃口,還是心裏有事,吃不下?”她語氣隨意,甚至嘴角還噙著一點笑。
“嚶!”小梅像是被針紮了一下,那雙烏木筷子從指間滑脫,“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唉.....”
老者抬了抬手,“都出去吧。關好門。有些話,我們需要單獨地聊一聊。”
“可是老師!您的安全.....”
“安全?我若是連這點自保的眼力都沒有,也活不到今天,坐不到這裏。有些事,你們知道了,反而不安全。出去。”
“.....是。”
他打了個手勢,包廂內其餘的人魚貫退去,門被輕輕帶上。
小梅想跟著人流的尾巴溜出去,腳剛挪開一步,就被拉了回來。
“你得留下,待會兒,說不定有些話還需要你來幫著聽聽,翻譯翻譯。”
“嗚....”小梅隻覺得腿有點發軟,她慢吞吞地蹭回座位,僵硬得像塊木板。
曦一直看著,直到室內隻剩下他們幾人。
她端起自己麵前的雨過天青釉茶杯,抿了一小口。
茶水溫潤,嚥下後卻泛起淡淡的澀。
“你確定要留在這兒?接下來的話,聽了,可就沒那麼容易走了。不怕被滅口?”
楚子航抬眼,沒立刻回答,似乎在權衡,“我可以走。”
“咻!”
一柄餐刀將他外套的一角釘在了厚重的紅木椅背上。
曦拿起潔白的餐巾,細緻地擦了擦嘴角,彷彿剛才那一擲與她無關。
“算了,既然都坐到這會兒了,就別走了。反正你知道的那些事,零零碎碎加起來,也夠讓你無聲無息消失好幾回了。”
她偏過頭,似乎欣賞了一下包廂的裝潢“這房間挑得不錯,視野開闊。窗外,正對街角鐘樓的那個視窗,右邊商業樓天台的水箱後頭,還有斜對麵咖啡館二樓的窗簾縫隙.......嗯,至少三個挺舒服的狙擊位。你們的人,還是我們的人?”
她像是自問,又像是說給老者,“不過,賢者之石的子彈嘛,對有實質遮擋的目標,效果總得打點折扣。”
“啪嗒。”
離窗戶最近的那扇緊閉的鋼化玻璃窗,應聲開一條縫。
午後的暖風帶著都市的喧囂,悄悄滲入房間。
小梅再也綳不住,抱著頭縮排椅子裏,“別殺我.....求求你們別殺我....我沒有....我真的沒有背叛....我不知道會這樣.....”
“鳳梅,你什麼時候,成了有編製的人了?這身製服,穿著還習慣嗎?”洛姬舔了一口抹茶布丁。
“啊!”小梅從椅子上彈起來,又因為腿軟跪坐在光潔的地板上。
“洛姬大人!我不是.....我不是自願的!是上麵安排的,說是什麼特殊人才引進,特殊職位.....我、我就是混口飯吃....我真的沒想出賣璿瑾姐姐!我發誓!我什麼都不敢說!”她語無倫次,雙手胡亂地擺動著,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孩子。
“嗷嗚嗷嗚!曦姐姐,你這個獅子頭還吃嗎?不吃的話.....”全場大概隻有默顏,依舊心無旁騖的吃飯,眼神純粹而渴望。
“拿去吧,小心燙。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她看著默顏歡天喜地地把瓷盅拖過去,才轉向老者,帶著點誠懇的歉意:“讓您見笑了。我家這孩子,心思單純,就認吃。”
“老先生,聊了這麼久,菜也上了幾輪,我還不知該如何稱呼您。一直‘老先生’、‘您’地叫著,未免太生分,也顯得我託大。”
“稱呼不過是個代號。”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那層長者的溫和褪去些許,露出底下屬於決策者的審慎。
“我這把年紀,在您麵前,實在當不起‘老先生’三個字。若不嫌棄,叫我一聲‘洺’便是。我.....姑且算是卡塞爾學院校董會裏,一個偶爾能說上幾句話的老傢夥。”
“倒是您.....昂熱校長,他知道他最優秀的學生之一,竟然是他動用整個秘黨力量也想要徹底抹除的存在嗎?”
“校長他老人家,未必清楚全部。但以他的敏銳,猜到幾分是必然的。至少,我的導師在昨晚的的飛機上,已經直截了當地問過我了。他那雙眼睛啊,可毒得很。”
她微微後靠,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一縷長發從耳後滑落,被她隨手撩起。
“至於校長和導師之間會不會互通有無.....那就不是我能操心的事了。不過,那兩位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心裏各自的賬本,恐怕比誰都清楚。”
“弗拉梅爾.....”洺先生低聲重複了這個名字。
他拿起一旁疊放整齊的熱毛巾,輕輕擦了擦額角的汗珠。
“他自有他的立場和考量。不過,閣下麵臨如此境地,卻還能如此.....氣定神閑,實在令我既佩服,又有些.....不安。”
他放下毛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是一個準備深入談話的姿態。
“那麼,在繼續這場或許會決定很多人命運的談話之前,我能否知曉,我究竟該如何正式地稱呼您?或者說.....您的立場是?”
“立場?”曦玩味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指尖纏繞著那一縷髮絲。
“我與您所知的那幾位,關係都算不上密切,也無意捲入他們古老的恩怨裡。叫我‘曦’就好,簡單。至於立場.....”
“我算是.....中立吧。一個想看戲,卻又不得不偶爾下場清掃一下戲台的看客。我要處理的人和事,與秘黨、與卡塞爾的目標,目前看來,並無必然衝突。當然,前提是,”
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洺先生臉上,“彼此的行事,都有分寸。”
“您要清理的‘戲台’.....包括那位黑色的皇帝嗎?”洺先生問得極慢,每個字都像是仔細斟酌後才擠出來的。
“我的敵人,沒這麼弱。”
洺先生沉默了。
包廂裡一時間隻剩下默顏的咀嚼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看來.....我事先讓所有不相乾的人離開這間屋子,是個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曦端起茶杯,向他微微致意,動作優雅,“若非有這份審時度勢的明智與決斷,您也無法在卡塞爾校董會,以及更廣闊的棋盤上,安然坐到今天這個位置,並且.....讓我願意坐在這裏,與您喝這杯茶。”
兩人的對話,至此告一段落。
有些話無需挑明,彼此都已心照不宣。
另一邊,洛姬已經解決掉了她的布丁。
“小梅梅~”她拖長了調子,“別怕嘛,洛姐姐又不會真的吃了你。來,告訴姐姐,你是怎麼.....嗯,‘考’上這鐵飯碗的呀?筆試難不難?麵試緊不緊張?”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了小梅軟乎乎的臉頰,輕輕往兩邊扯了扯。
“能,能不殺我嗎?我把工資都上交好不好......”鳳梅帶著哭腔,眼睛緊閉。
“少來這套!快說,是不是用了什麼‘特殊能力’作弊了?不說實話,我可要撓你癢癢了!”洛姬扮了個鬼臉,另一隻手作勢要往她腰間探去。
她捏臉的動作倒是越發熟練,果然,某些“惡習”一旦開了頭,就容易傳染。
曦瞥了一眼那邊“欺淩”與“被欺淩”的戲碼,問洺先生:“這孩子,到底怎麼回事?看她這副樣子,膽小,心思淺,情緒全寫在臉上。可別告訴我,她真是條次代種.....”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這孩子,現在名義上算是我的乾女兒。”
“幾年前,我在邊境處理一樁涉及混血種勢力的跨國販毒案,在一處廢墟裡發現的她。當時傷得很重,奄奄一息,以為是落難的普通女孩,便帶回來救治撫養。直到後來.....一次意外,才暴露出她的真實身份。”
他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承載著往事的分量。
“她本性不壞,甚至可以說很純善,就是有些懶散,沒什麼大誌向,隻想安穩過日子。知曉身份後,她也嚇得夠嗆。我權衡再三,沒有按常規處理,而是動用了一些關係,將她安置在一個比較特殊的監管崗位上,也算是在我眼皮底下,給她一個容身之所。”
他頓了頓,看向曦,“隻是沒想到,前段日子金陵那邊動靜太大,她恰好被抽調過去負責一些外圍的監測記錄工作,結果.....就撞破了你們的事。”
“她回來報告時嚇得語無倫次,我知道瞞不住了。為了防止手下那些不知輕重的年輕人熱血上頭,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蠢事,引來更大的災禍,我隻好親自出麵,邀您一敘。至少.....在我這裏,還有談話的餘地。”
“很明智的選擇。”她輕聲說,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看來,我們之間.....確實有很多可以聊的,洺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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