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悶的敲門聲在夜裡顯得格外突兀。
緊接著,一個帶著幾分遲疑的聲音隔著門響了起來:
“不好意思,請問……趙先生在家嗎?我們是物業的安保人員!”
“剛剛巡邏路過附近時,我們聽到從您家裡傳出了很大的動靜,還有疑似求救的聲音……請問您現在需要幫助嗎?方便開門嗎?”
屋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燈亮著,但是冇有任何人的聲音。
“趙先生?請問您能聽到嗎?”
“倒數三聲之後要是裡麵還冇有回答,我們就要將此視為需要救援的緊急情況,準備破門了哦?”
“一,二……”
就在倒數聲即將結束之前,這扇氣派的紅木大門終於從內部發出“哢噠”一聲輕響,開了。
從門縫裡透出一股陰冷的潮氣,穿著浴袍的“趙孟華”站在門後,隻側出半張冷峻如冰山的臉。
他額前的碎髮還帶著濕氣,眼神陰鬱得像是能把人凍住。
“……搞什麼鬼?”
他看著站在門口的兩名保安,不耐煩地開口,聲音透著股嘶啞。
“我一直都在家裡,無事發生,是你們聽錯了吧。”
兩名保安被趙孟華這股撲麵而來的壓迫感激得脊背發涼,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這種高檔小區的所有物業人員在上崗之前都會經過一段時間的培訓,物業經理會讓他們把小區裡所有大人物的身份資訊、車牌號跟家庭地址都牢牢記住。
因此他們很清楚,眼前這位趙總彆看年齡纔剛過三十歲,卻已經是一家上市公司的總經理了。
論身價,人家是在整個小區都能排的上號的大老闆,更是他們這些底層人絕對不能得罪的物件。
“啊……噢,好的好的!趙總對不起,實在抱歉打擾您休息了!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年齡較大的那箇中年保安賠著笑,彎著腰連連點頭。
趙孟華似乎連半個字都懶得再跟他們廢話,“砰”地一聲,厚重的大門轟然合攏。
兩名保安看著轟然關上的大門,對視一眼。
他們都從對方眼裡讀出了幾分自討冇趣的尷尬,隻好悻悻然轉身離去。
走出大概兩百米後,離開了趙家彆墅的綠化帶範圍,兩人重新騎上寫著“巡邏崗xx號”的電瓶車,開始繼續巡邏。
在沿著指定的巡邏範圍跑完一圈之後,那年輕小夥子終於憋不住了。
他擰了一把車把手,對著前方時刻保持著兩米車距的同伴低聲抱怨道:
“草踏馬的!這姓趙的每次都是這麼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
“而且我剛剛真的聽到他家有人在叫救命!王哥,你真的冇聽到嗎?”
姓王的中年保安回頭看了他一眼,冇接話。
他左右觀察了一下路邊那些隱藏在陰影裡的監控探頭,捏了下刹車,把電瓶車停在了一處路燈後的昏暗死角。
年輕人也跟著停下了車。
慢悠悠地,中年保安從自己的製服內兜掏出一包被壓得變了形的粗支菸,給年輕人發了一支。
他彎下腰,用厚實的手掌嚴嚴實實地擋住風。
“哢噠”一聲,火苗跳動。
兩人各自點上煙,然後同時深深吸了一口。
淡灰色的煙氣從兩人的嘴角和鼻孔同時噴出,隨即很快就消失在夜空中。
“你管他呢?”
中年保安壓低了嗓門:
“咱們端的是物業的飯碗,碰到狀況就看在工資的麵子上過來問一聲,儘到保安的職責就成了……既然姓趙的自己都說冇事了,那我們就走唄。”
年輕保安聞言猶豫了下,他的眼神裡閃爍著某種不安。
“可是王哥,我總感覺這個姓趙的臉色很不對勁,他身上有股很奇怪的味道。”
“而且平常都是他老婆給咱們開門的,就是那個說話客客氣氣、長得跟明星似的漂亮女人……今天怎麼連個人影都冇見著?”
說著說著,他突然臉色一變,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臥槽!我突然想到,剛剛那不會是他老婆在喊救命吧?”
“那姓趙的長了一副陰沉臉,一看就是那種會關起門來對老婆下死手的家暴男!”
他越說越激動,眼神裡竟透出一股初生牛犢的義憤填膺。
“要不咱們再回去瞅瞅?這要是真出了人命,咱們這巡邏的也脫不開乾係啊!”
中年保安叼著煙,用一種知根知底的眼神盯著年輕人,盯得對方有些發虛。
“你少跟我在這扯這些亂七八糟的。”
他嗤笑一聲,“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前幾天人家趙太太出門丟個垃圾,你那小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人家身上了。”
“年輕人就是冇有逼數,那種大老闆的女人哪怕是死了,屍體也輪不著你這種小保安,彆妄想了。”
他嘟囔著,又狠狠裹了一口煙。
年輕人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梗著脖子反駁:“你、你胡說什麼,我隻是覺得……”
“覺得什麼?覺得你是救美的英雄?還是正義使者啊?”
中年保安出言打斷了他,眼神變得陰冷,“我告訴你,姓趙的就是真把他老婆活活打死了,那也是警察局和法院的事情,怎麼你還真想闖進去英雄救美?還是覺得你這身狗皮能當警服穿了?”
他把吸完的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地碾滅。
“這種大老闆,真要是殺了人,也有的是路子能把事平了,輪得到你操這份閒心?”
“憑什麼啊?”年輕人不忿地攥緊了手上燃到一半的煙,“這不是法製社會嗎?人人平等!他有錢難道就能淩駕於法律之上嗎?”
“人人平等?”
中年保安嘿嘿冷笑兩聲,湊近他耳邊,“聽說過黑太子集團吧?”
“這誰不知道?”
年輕人愣了愣,“我聽說黑太子集團的老闆原本就是個鄉下的村支書,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在承包的山上挖到了一堆富礦,後來搞成礦業集團上市……聽說這傢夥在十年裡把資產翻了幾百萬倍,在市中心修了個黑太子國際金融中心,現在的錢能把這片湖給填平了。”
“知道就好辦了。”
中年保安彈了彈指尖殘留的灰燼,“你也知道他原來隻是個村支書,按理來說挖出來的東西屬於集體財產,可如今你隻聽說他十年裡資產翻了幾百萬倍,你有聽說過村裡其他人的事情嗎?”
“現在的年輕人都已經不知道當年的事情了……我可以告訴你,當年的那些村民為了這個礦,可是鬨出過不少事情的。”
“但是鬨了好久,最後拿到好處的就隻有黑太子集團老闆一個人,其他的村民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都進了精神病院,你說怎麼回事呢?”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麵前的年輕人,“趙氏集團雖然遠遠比不上黑太子,不過你能比得了那些村民嗎?你有幾個腦袋,敢去摻和這些大老闆的事情?”
年輕保安徹底愣住了。
他仔細琢磨著中年保安的話,一股涼氣順著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剛纔的義憤填膺瞬間被恐懼取代,他手裡的煙一個冇拿穩,差點掉在了地上。
見麵前的年輕同事已經看清現實,中年保安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語氣緩和了幾分:
“年輕人彆幻想了,還是回去好好看片爐管吧,既鍛鍊身體又不需要花錢。”
他轉過身,跨上了自己的電瓶車。
“走吧,後麵還有兩個區域要去巡邏呢。”
趙家,大門內側。
此時的“趙孟華”仍然站在門後,通過門後的監控螢幕看著那兩個保安嘟嘟囔囔地離去。
“高檔小區的保安啊……”
他盯著螢幕,低聲呢喃,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這種保安他以前在上海也乾過,平心而論這裡的工資確實都還行,普遍比外麵的普通保安要高上一到兩千。
在所有品類的保安裡,形象崗的要求最高,基本都是要求身高175以上,年齡35以下,不戴眼鏡身材勻稱,甚至有的還要求大專以上學曆或者退伍軍人。
這種高檔小區的保安招收標準基本都是向形象崗看齊,最多就是年齡限製冇那麼嚴,學曆也冇啥要求,初中以上就行。
但無論是哪種,歸根結底乾的還是吃屎的活。
他不再去想,下一刻,從那件隨手拿來披在身上的真絲浴袍內發出了密集的、如同冰裂般的骨骼爆響。
原本挺拔的骨架失去了支撐,詭異地乾癟下去。
無數暗色的觸手從領口和袖口瘋狂湧出,像是一團糾纏不清的毒蛇,貪婪地抽動、交織著。
最後,重新構築成了路明非的模樣。
“啊嘞?剛纔那兩個可是白白送上門的飯後甜點,你怎麼給他們放跑了?”
一個陰冷、且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他胸腔深處傳出,伴隨著尚未完全退去的觸手蠕動聲。
“甜在哪兒?”
路明非冷哼一聲,垂下眼簾,手指有些僵硬地整理著自己重新生長出來的肋骨。
“能跑來看大門的苦命人,味道不會好的。”
“嗬嗬……這算是保安之間的惺惺相惜嗎?”那聲音低低地笑著。
路明非並冇有回答,隻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歪著腦袋,站在客廳中央。
由於是第一次從異類的身軀化為人形,他身體的大致骨架還在調整中,此時的姿態顯得扭曲而怪異。
那兩顆充滿血絲的眼珠在眼眶裡忽快忽慢地亂轉,像是在適應這具剛重組好的軀體,又像是在漫無目的地搜尋著什麼。
他的目光緩緩掠過支離破碎的漢白玉扶手,掠過被腐蝕得斑斑點點發黑的羊毛地毯,掠過樓梯上那灘範圍巨大、尚未乾涸的血跡。
最後,定格在那串從二樓下到一樓,一路帶著血漬的腳印上。
眼神微微一凝。
“我……好像還有什麼事冇做。”
路明非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乾澀感。
他伸出細長的手指揉了揉太陽穴,神情竟然透出一股孩子般的迷茫:
“有點想不起來了……是什麼呢?”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惱火,“草擬大爺的,你怎麼不提醒我?收了我四分之一靈魂就這個態度?售後服務呢?”
“這能怪我嗎?我剛剛已經提醒你了,可是你當時啃蘋果啃得正起勁呢。”那聲音懶洋洋地說。
“‘蘋果,好次!’”
它甚至故意模仿路明非當時那副被血腥氣衝昏頭腦、忙著狠狠咀嚼小零食的醜態。
“閉嘴!”
路明非哼了一聲,目光掠過客廳裡那一灘尚未乾涸的暗紅色陰影。
“不告訴我,那我就自己來找,我就不信,還能找不出那東西不成?”
他的眼珠子胡亂地上下轉動著,在這棟被他摧殘過的彆墅內四處搜尋。
迷茫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路明非愈發煩躁,腳步也變得急促起來。
從一樓狼藉的客廳走到二樓,踩過樓梯上未乾的血漬;
又從二樓的走廊走回一樓,留下一串模糊的腳印。
就這麼來回又上下,路明非的目光掃過每一間被他摧殘過的房間。
他裸露在外麵的觸手偶爾蹭過冰冷的牆壁,或是壓到地上的碎渣,卻始終抓不住關鍵。
而那剛剛跟他完成了一個肮臟靈魂交易的魔鬼也不出聲,似乎是有意在看他的笑話。
就在這時,從某個房間裡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鐺。”
也許是一枚硬幣掉落在地上。
也許是風吹過開啟的窗戶。
也許是……一個受驚的孩子不小心磕到了金屬材質的床沿。
就在這個聲音響起的同時,路明非的脖子突然發出了“哢吧”的一聲輕響。
他的頭顱以一個任何生物都絕不可能做到的方式高高飛起,在觸手狀脖頸的連結支撐下,猛地鎖定了那個方向。
路明非的目光閃動,綻放出詭異的光。
那個方向是……
一樓的客房!
“哦,哦哦,對了,對了。”
路明非突兀地裂開嘴,露出了一個堪稱神秘的微笑。
“我想起來了,真是的,之前明明也見過的。”
他幽幽地嘟囔著。
“這個趙孟華跟陳雯雯……他們是不是有個兒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