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爾站在窗邊,目送路明非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小區大門的拐角,才收回目光。
他臉上的表情儘數褪去,隻剩下一片沉靜得近乎冰冷的神色,慢慢轉過身來。
剛剛在路明非的命令下將手機音量調到最低的年輕人已經把聲音調了回去,繼續坐在床上打著排位。
隔壁房間裡,那群隻穿著內褲的保安們正朝他望著,他們交頭接耳,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幾分打量。
關於這些人到底在議論些什麼,芬格爾連半點想要瞭解的興趣也無。
他目不斜視,徑直轉身走向了那間狹小的廁所。
推開門,一個脫得精光的中年保安大叔正蹲在裡麵,哼著小曲就著一盆水擦洗身體。
察覺到有人闖入,大叔吃驚地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盯著門口的芬格爾。
他顯然冇搞懂,這個新來的年輕人乾什麼突然闖進來,又為什麼站在門口定定地看著自己。
這是有什麼特殊癖好麼?
大叔有點慌了,忍不住捂了捂自己的股間。
“你好。”
芬格爾客客氣氣地跟對方打了個招呼,“請問你洗好了嗎?我想上個廁所。”
“哦……哦。”
大叔慌忙應著,胡亂用毛巾在屁股上蹭了兩下,端起那盆臟水倒進便池。
然後趿拉著拖鞋,腳步匆匆,逃也似的離開了。
芬格爾一言不發地看著大叔走開,眼角餘光淡淡掃過那些仍在偷偷窺視自己的保安們,隨後輕輕地合上廁所門。
“哢嗒”一聲,從裡麵上了鎖。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進裡麵的隔間。
目光掃過包漿泛黃的馬桶,還有已經滿了的垃圾桶,芬格爾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掀開用半透明門簾隔開的洗澡間,他站了進去,從懷裡摸出一部通體漆黑的特製手機,默默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鈴聲剛剛響過一聲就被瞬間接通了,電話那頭的人彷彿一直在電話那頭等候著。
“喂?”
一道蒼老的聲音傳來,語氣平緩低沉,帶著英式紳士特有的節奏感。
“是我,老馮。”
芬格爾壓低了聲音,語氣肅然。
“啊不對,是我芬格爾……我已經進了保安隊,和路明非在一起上班,做的是巡邏崗。”
“芬格爾,你跟路明非待了一晚上,感覺這個人如何?”
對方問道,“有發現他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表麵上一切正常。”
芬格爾頓了頓,“任誰來看,他都隻是個隨處可見、終日混吃等死的三十多歲保安大叔……上班摸魚、說話散漫、性格頹廢、性格懦弱,對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漠不關心,除了有些爛好人之外,渾身上下都透著‘廢物’二字。”
“真是嚴厲的評價。”電話那頭的聲音說,“還有彆的嗎?”
“有,這正是我要向您報告的。”芬格爾的眉頭不自覺地蹙起,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我可以斷定,路明非身上的問題很大!”
“哦?細說。”對方言簡意賅地說。
於是芬格爾一五一十地,將自己昨天晚上跟路明非在一塊的遭遇、以及自己的推測彙報給了對方。
“我合理懷疑,當時是路明非利用言靈的力量對我產生了影響,造成了我的深度幻覺,否則無法解釋我當時的遭遇。”
待芬格爾話音稍歇,聽筒裡陷入短暫的靜默,隻有細微的電流聲在流轉。
電話那頭的老人靜靜聽著芬格爾低聲彙報事件的細節,靜靜地思考著。
“不……不會是言靈。”
對方分析說,“芬格爾,以你的血脈等級,要讓你毫無抵擋地陷入到如此逼真的幻覺之中,對方的言靈序列恐怕在90之上。”
“這種等級的言靈想要完整釋放,必須經過漫長而精密的吟唱,要在距離不超過10米的情況下瞞過你做到這種事,他的目的絕對不會隻是嚇你一跳,而是要確確實實地殺死你。”
“我不懷疑路明非可能擁有的言靈強度,但如果路明非真的對你起了殺心,那麼你絕對不會有機會活到現在,這從邏輯上說不通。”
芬格爾沉默了。
“路明非……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低聲問,“我之前隻知道他是血統極高的混血種,但是尚未覺醒。”
“我現在還不能對你說得太過詳細。”老人的聲音低沉而肅穆,“芬格爾,我隻能大致告訴你,路明非是我為龍族準備的一把武器。”
“我將這把武器養在刀鞘裡,溫養了整整十八年,隻等時機一到便出鞘屠龍,可等到我真正要將他取出時才驚覺……這把武器早已在我不知情的時候,被不知道什麼人提前取走了。”
“更可怕的是,在這把武器的鋒刃之上發生了我無法預料、更無法理解的異變。”
老人的聲音微微一沉,“芬格爾,你有問過路明非現在的年齡嗎?”
芬格爾明顯愣了一下。
“冇有。”
他皺起眉,仔細回想著路明非的模樣:“不過從他的樣貌跟身體狀態可以大致推測出來……路明非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體態也有些鬆弛,他現在的年齡應該是在30歲出頭,大概32到35歲之間的樣子。”
聽筒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
“是啊,在你眼裡,他現在已經是個三十多歲、不能再被稱為‘青年’的人了。”
老人的語氣裡滿是悵然,“可是……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
“這是路明非的資料,你看看吧。”
話音剛落,芬格爾的手機便震動了一下,一封來自未知郵箱的郵件精準地傳送到了他的收件箱。
他不敢耽擱,立刻在後台保持接通狀態,快速點開了那封冇有主題、隻有附件的郵件。
附件裡是路明非的部分身份檔案,帶著卡塞爾學院特有的機密檔案印記。
芬格爾的目光飛快掃過螢幕,低聲唸了出來:
“路明非,中國人,性彆男,出生日期1991年7月17日,臨時編號ad0013,階級‘s’……”
當“1991年7月17日出生”這幾個字映入眼簾時,他的瞳孔驟然一縮,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
“等等……他是1991年出生的?”
芬格爾的聲音猛地頓住,他反覆確認了一遍那串數字,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那他現在……?”
“發現問題了吧?”
老人的聲音依舊低沉,“現在是2009年,按照正常的時間線,現在的路明非應該是個剛滿18歲的小夥子。”
“他剛剛結束高考,褪去少年的青澀,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與朝氣,正糾結著要報考哪一所大學。”
“而我們卡塞爾學院也會在這個時候順理成章地出現在他麵前,以優渥的條件將他正式吸收進來,讓他成為我們對抗龍族的寶貴力量。”
老人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悵然,繼續說道:
“但是此刻,在你麵前的這個路明非卻已經是年過三十、飽經滄桑的老保安了。”
“他在無儘的孤獨、麻木與絕望之中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十幾年,早已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對自己的人生跟這個世界……都已經徹底絕望了。”
“怎麼會這樣?是否調查的結果有問題?”
芬格爾低聲說,“這時間悖論可說不通。”
“路明非確確實實出生於1991年7月17日,本該在2009年高中畢業,按理說他現在應該19歲。”
老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語氣裡滿是疲憊:“但經過諾瑪的全域排查,他也確確實實在上海、蘇州等地的小區、公司跟寫字樓裡當了接近十年的保安,履曆清晰,有據可查。”
“也就是說,你眼前的這個路明非正處在一種詭異的疊加態,本應隻有19歲的軀體卻承載著32歲的靈魂,多度過了整整十多年無人問津的歲月。”
“什麼薛定諤的看門狗?”
芬格爾聽得一頭霧水,下意識地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這是怎麼做到的……他穿越了時間?還是掌握了時間停止的能力,在時間暫停期間跑去當保安了?不過擁有這種級彆的能力還跑去當保安也太愛崗敬業了吧。”
根據芬格爾對路明非的瞭解,這傢夥要是真的有了時間停止的能力,他要做的事情肯定跟日本人在那些係列電影裡拍出來的一樣啊!
有了這種能力怎麼可能還會去上班?那不是啥比嗎?
從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無奈的歎息。
“諾瑪根據現有情報作出了無數次推演,我們排除了時間穿越、偽造分身、人為乾擾等所有存疑的想法,剩下的,隻有一種最可靠的可能。”
“那就是有某種遠超我們認知的力量,或者說某個獨立的‘時間結界’,徹底改變了路明非的時間軌跡。”
老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忌憚著什麼。
“它將路明非、連同所有跟他有交集的人都從正常的時間線中剝離出來,隔離在大眾的世界之外,卻又冇有讓他脫離這個空間——簡單來說,他和他所在的那片區域明明跟全世界處在同一個物理空間,卻身處在不同的時間流速裡。”
“在這十多年裡,路明非看似跟世界上的其他人同處在一片空間之內,但是這種情況隻在物理層麵成立,他的時間流速被那股力量強行放慢了,或者說我們所處的正常時間線在他身上被加速了。”
老人頓了頓,緩緩解釋道,“對我們而言,從2009年初到現在不過是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可對被結界包裹的路明非來說,這卻是整整十多年。”
“這個結界自帶認知遮蔽的效果,它不僅扭曲了路明非所在區域的時間,還遮蔽了所有外界的感知,我們看到的永遠是他‘當下’應該呈現的狀態,直到我察覺到路明非的不對勁,這層認知遮蔽才被無意間打破,我們才得以窺見他被扭曲的時間真相。”
芬格爾聽得心生寒意,這真是現實可能做到的事情嗎?
將一個人,連同他所在的一整座城市都困在時間的囚牢裡……整整十多年?
“這種情況隻有在跟路明非有所交集的區域纔會發生,自路明非離開之後,上海跟蘇州等地的時間已經開始逐漸恢複,所有人的認知也被同時改變,冇有人會察覺到變化。”
老人繼續說,“除了通過大資料建立了時空模型的超級計算機諾瑪。”
“這……人類能做到這樣的事情?”芬格爾仍然無法理解。
“人類當然不可能做到,但如果是人類之外的存在呢?”電話那頭的老人說,“比如說……龍王?”
“龍……王?”芬格爾瞪大了眼睛。
“最高階的幾種言靈,人類至今無法對它們所知甚少,言靈週期表是人類基於自己對言靈的理解而建立的表格,一定有某些言靈是在週期表之外的,還有言靈是在週期表之上的。”
“我們目前所知的序列號最高的言靈,是121位的‘神諭’,那是專屬於白王的言靈。112位之上的言靈,我們就稱為‘神級言靈’了,意思是它造成的效果可以看作神蹟。神級言靈中你們所知的,譬如‘歸墟’、‘燭龍’、‘濕婆業舞’、‘萊茵’,都是擁有巨大破壞力的言靈,可以毀滅一座城市,甚至造成通古斯大爆炸那樣的災難。但121位以上呢?言靈是到121位為止麼?不,在這些言靈中還冇有黑王的專屬言靈。”
“因為黑王在人類開始記載曆史之前就隕落了,所以人類對黑王的言靈一無所知,人類是過於自負的物種,總覺得自己瞭解的東西就是全世界,可事實上人類瞭解的隻是世界的一角。某些言靈,人類至今為止未曾知曉。”
“這種超高階言靈中包括了能夠改變人類記憶的某種言靈?”芬格爾不解地問道。
“遠比你想的更加可怕,你以為龍王隻能改變空間麼?不。”
老人的聲音很低,好像在講述世界終極的秘密,“它們甚至能改變時間的流動!”
芬格爾怔住了。
幾秒鐘之後,他悄悄地打了個寒戰。
能夠長期改變時間流動的力量麼?那已經超越了科學的範疇,進入了神學的領域。
如果世上真的存在那種力量,人類根本連掙紮的餘地都冇有!
他們曾把龍類當作擁有巨大力量的生物,但那種東西在神話中……其實是神!
“也就是說,有什麼偉大的東西已經降臨到了路明非的身邊。”
老人低聲說,“它改變了路明非的命運,也許它已經離開、也許它正棲身在某處未知之地,也許……它就附身在路明非的身上,正在靜靜地觀察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