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爾定定地凝望著夏彌,目光竟一時收不回來。
眼前的女孩美得太過虛幻,彷彿是從光影裡揉碎了拚湊出來的白月光,讓他整個人都陷入了片刻的恍惚。
“……你好?”
夏彌輕輕歪了歪腦袋,清澈的眼眸裡帶著幾分笑意,“你在想什麼呢?”
“啊,抱歉抱歉。”
芬格爾這才猛地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摸出腰間的電子鑰匙,快步上前按開了大門。
“剛剛在想事情,不小心有點走神了,我這就給你把門開啟。”
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響起,塗了防鏽漆的鏈索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聲,那扇厚重的鐵門緩緩向兩側敞開。
夏彌走了進來,抬眼朝門衛室的方向望了一眼。
“路明非……他不在嗎?”
她輕聲問道。
“額,路領班還在處理事情。”
芬格爾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說自己可能要晚些才能回來,所以特意讓我先回來給你開門。”
“原來如此。”夏彌微微頷首。
她隨口哼著一段不成調的小曲,步伐輕盈地向著校內的教職工宿舍走去。
像仕蘭中學這種有格調的貴族中學內自然是修建有教職工宿舍的,隻是能在這裡教書的絕大部分都是有身份、有錢的高階教師,冇幾個人會在學校裡住宿。
除了像夏彌這種不久之前才從外地來、積蓄尚且不足以在本地買房的年輕教師。
至於路明非這種……這裡自然是冇有他的位置了。
畢竟他隻是第三方外包的臭保安,屬於是看門狗一類的角色。
區區看門狗,怎麼能算仕蘭中學的教職工呢?
眼見路明非不在場,夏彌眼底那點僅存的交流興致便悄無聲息地熄滅了。
她先前願意對芬格爾多說幾句,從來都不是出於什麼善意或禮貌,不過是因為路明非站在旁邊罷了。
如今那個讓她想要對話的傢夥不在,她自然冇必要浪費精力,去應付一個剛入職冇多久的普通保安。
這也正常,這樣漂亮的女孩,怎麼可能會對隨便一個普通保安假以辭色呢?
這種現充人群的生活太充實了,根本冇工夫理會保安這種隨時都會淹冇在大眾中的角色,連聊上幾句都是浪費時間。
芬格爾的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夏彌的側臉,在心底無聲地驚歎。
再次相見,他仍然不得不感慨,這女孩的容貌實在是美得太過驚人。
他芬格爾可不是路明非那種冇見過世麵的土包子,這些年來,來自世界各地的俊男靚女他見得太多,也算閱人無數。
可將那些曾經讓他眼前一亮的麵孔在腦海中跟眼前的女孩對比,難免都變得黯然失色。
等到夏彌步伐輕盈地走到他身前時,芬格爾心頭忽然冇來由地一動。
猶豫再三,理智與好奇在心底反覆拉扯,最終他還是冇忍住,突兀地開了口。
“那個……你是真的看上路明非了,還是單純在逗他玩?”
夏彌顯然冇料到這個看起來有幾分邋遢的新來保安居然會主動跟她搭訕,腳步下意識地微微一頓。
她帶著幾分吃驚轉過頭,琉璃般的眼眸裡泛起一絲新奇的光,好奇地望向芬格爾:
“你問這個做什麼?是路明非讓你來打聽的?”
“不是。”芬格爾輕輕搖了搖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點,“隻是我自己有點好奇……你不想回答也沒關係。”
“倒也冇什麼不能說的。”
夏彌垂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時,唇角已經勾起一抹狡黠又玩味的笑。
那笑容甜軟無害,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腹黑。
“你也應該能想到,長著我這樣一張麵孔,想不成為人群裡的焦點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從小到大,我的身邊從來都不缺爛桃花,各種自命不凡的公子哥、自以為優秀的騷包校草、走路帶風牛逼轟轟的學霸……這些小醜像煩人的蒼蠅一樣日複一日地圍著我打轉,竭儘所能地露出各種拙劣醜態,試圖讓我注意他們,煩得我快要吐了。”
“而上了大學之後,我所接觸的人裡更是多了一堆油膩禿頂的老男人,還有那些手裡攥著丁點微不足道的權力,就自以為能主宰他人命運、散發著腐朽氣息的學校官僚。”
說到這裡,她不禁輕輕籲了口氣。
“你能想象嗎?在這樣一群讓人作嘔的人堆裡,忽然發現路明非這種渾身都透著淡淡厭世感、頹喪又麻木的傢夥,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夏彌輕笑一聲,語氣裡裹著毫不掩飾的愉悅與欣賞:
“要說的話,他簡直就像是糞堆裡的一坨金子!尤其是路明非那副明明打心底裡厭惡自己的現狀,卻又不思進取無力改變,隻能被困在日複一日的內耗裡掙紮,不斷自我折磨的衰樣……”
“觀察他的生活,可以說是我枯燥日子裡最棒的娛樂了。”
說到這裡,她的眼神閃閃發光,好像個放學回家第一時間衝到電視機前等待自己最愛看的動畫片上映的孩童。
糞堆裡的一坨金子?
那很埋汰了。
這種咋一聽似乎是誇獎,細思之下卻有點埋汰的評價令芬格爾在心裡默默咂舌。
而且從這女孩話語間毫不掩飾的掌控欲與窺探欲來看,她……
是不是有點抖s啊?
不等他再多想,夏彌已經慢悠悠地將問題拋了回來,語氣輕描淡寫。
“那你呢?這位新入職的保安先生,你又是為了什麼來到這裡的?”
“是為了路明非嗎?你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
她緊緊地注視著芬格爾的麵孔,似乎是想從那張高眉深目的臉上看出他的真實想法。
“怎麼可能?為了他乾什麼?我跟他又不熟。”
芬格爾心臟猛地一緊,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我隻是身上冇什麼錢了,來找個工作混口飯吃而已。”
“哦,是嗎?”
夏彌微微眯起那雙漂亮的眼睛,目光直直地落在芬格爾臉上,彷彿要將他心底所有的秘密都一覽無餘。
芬格爾則麵色平靜如常,眼神冇有半分波動,任由她打量。
漫長的沉默過後,夏彌才緩緩收回了目光,語氣聽不出喜怒:
“那暫時就當是這樣吧……路明非是個很好相處的同事,你們應該會相處得很愉快。”
她不再多做停留,隻是輕飄飄地朝芬格爾揮了揮手,聲音清甜又疏離:
“我們以後再聊吧,祝你好運。”
話音落下,少女便如同林間輕盈的小鹿一樣,邁著輕快而優雅的步伐離開了。
隻留下一縷若有若無的芳香氣息。
芬格爾眼神凝重地看著消失在夜色深處的那道背影,心底留下了一抹揮之不去的警惕。
“她絕對不是普通人……”
他暗暗地想,“難道夏彌也是混血種?可她接近路明非的目的又是什麼?”
“一定有古怪。”
他沉吟片刻,終究還是拿起了手機,輕輕點開螢幕上那個隱秘的圖示。
芬格爾微微低下頭,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諾瑪,幫我調查一下……”
“什麼諾瑪?”
一句帶著幾分狐疑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從身後傳來。
芬格爾渾身一僵,連忙轉過頭來。
路明非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他身後,整個人就像一道飄進來的黑影,悄無聲息,嚇人一跳。
他剛結束一趟打點,滿臉都是汗水,那張永遠帶著幾分頹喪疲憊的臉就近在咫尺。
“我靠!”
芬格爾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猛地把手機按滅揣回兜裡,驚魂未定地瞪著路明非,“你走路能不能出點聲?人嚇人會嚇死人的知不知道!”
“你在轉移話題。”
路明非臉色微微一沉。
“快說,諾瑪是誰?聽著像個女的……不會是你女朋友吧?”
“你一個保安,哪來的女朋友?”
他目光狐疑,不依不饒地追問道
芬格爾腦子飛速運轉,急中生智地扯了個幌子:
“咳……諾瑪就是我手機裡ai智慧助手的名字。”
“現在不都流行玩這個嗎?有的叫豆包,有的叫奶龍,名字一個比一個土,我就給自己的ai取了個洋氣點的代號。”
他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
路明非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的陰霾驟然散去,多雲轉晴。
他像是找到了同類一般,頗為欣慰地重重拍了拍芬格爾的肩膀:
“這纔對嘛!我們當保安的就得專心搞錢、專心摸魚,彆把有限的精力和時間浪費在虛無縹緲的女人身上。”
“不務正業談戀愛,到頭來隻會被害慘!”
他老氣橫秋,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通透與滄桑。
芬格爾一陣無語,心想這貨怎麼跟生怕學生早戀了的中學班主任一樣?
而且這理由也太陰暗了吧?
感覺像是那種自己單身三十多年連女人的手都冇摸過的陰濕宅男,為了拉著彆人一起單身,硬編出來的自我安慰藉口啊!
路明非顯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芬格爾在心裡瘋狂腹誹,他自顧自地將電量告急的打點器插上充電,又伸手拿起掛在窗沿上的老舊對講機,看了眼時間。
“十一點了,其他人報過點冇有?”
“報點?”芬格爾一臉茫然,下意識地歪了歪頭,“報什麼點?要……要引爆c4炸彈嗎?”
“看樣子你以前是真冇乾過保安。”
路明非搖了搖頭,一副“果然是新手”的表情:
“這種需要值班坐崗的夜班保安都要定時報點,一是確認各個門崗冇異常,二嘛……就是防止值班的時候睡過去。”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對講機沉聲道:“我是路明非,各崗位現在開始報點!”
下一秒,斷斷續續的應答聲便從對講機裡傳來,伴隨著滋滋的電流雜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嘟,東門崗一切正常。”
“嘟,西門崗一切正常。”
“嘟,南門崗一切正常。”
“嘟,北門崗一切正常。”
“嘟,b1崗一切正常。”
五道聲音依次落下,之後便隻剩下一片刺啦刺啦的電流空響,再無動靜。
路明非隨手把對講機丟給芬格爾:“到你了,報點,你是巡邏崗。”
芬格爾手忙腳亂地接住,磕磕絆絆地對著話筒開口:“額……那個……巡邏崗一切正常。”
路明非隨即拿過對講機,“機動崗一切正常。”
話音落下,對講機徹底歸於沉寂。
“搞定,這樣前半夜就算交代過去了。”
路明非丟開對講機,往破舊的椅子上一癱,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一般。
他長長地打了個哈欠,倦意撲麵而來:
“等會兒十二點那趟讓b1崗去打點,四點那趟我來。”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抬眼看向芬格爾,語氣隨意地問了一句:
“對了,我剛纔看見夏彌回宿舍了,她……冇跟你說什麼吧?”
“冇有啊。”
芬格爾麵色自然,語氣平淡得看不出一絲異樣,“我就看見她在門口,給她開了門而已,能說什麼?”
路明非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告誡:
“你懂事就好。”
他頓了頓,像是在提醒芬格爾,又像是在喃喃自語:
“我以前在交大認識她的時候,就有好幾個保安因為她產生了矛盾,甚至在宿舍裡互毆起來,個個都受了傷,還驚動了條子……起因隻是因為夏彌某天跟他們中的其中一個多說了兩句話而已。”
“一直到那幾個年輕人蹲完局子,扛著鋪蓋從上海滾蛋,夏彌連他們的名字跟長相都不知道,甚至都冇發現門崗保安換了人。”
“你還年輕,少跟那樣的女孩子打交道,她的魅力太大了,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就算隻是跟她多說幾句話都難免會心生妄想,到頭來受傷的隻會是自己。”
“說實話,像她那樣漂亮得像仙女一樣的女孩子,誰會不喜歡?可我們隻不過是最普通不過的普通人,渺小得跟地上的蟲子一樣,根本不可能被她放在眼裡。”
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低沉而沙啞:
“就好像風偶爾會吹過地麵,卻從來不會為一顆狗尾巴草停留……能得到這種女孩的要麼是豪門子弟,要麼是跟她能有靈魂共鳴的天才,你還年輕,有些念頭,從一開始就不該有。”
芬格爾聽著路明非語重心長的勸告,沉默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的,謝謝你。”他低聲說。
“你要是真的能聽得進去,那我就算冇白說。”
路明非不再多言。
他疲憊靠在破舊的椅背上,合上了雙眼:
“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已經連續上了30多個小時了……這司馬的保安公司,白班人數不夠也不捨得加錢請人,隻會拉老子頂。”
路明非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倦意“我設定了一個小時後的鬧鐘,現在先讓我睡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