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滴。」
「滴。」
單調的電子音在空蕩的樓裡反覆迴蕩著,伴隨著兩雙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輕響。
手機上顯示的時間已經快到十點了,芬格爾跟路明非的打卡進度也已經過了一大半。
「無語了,這任務到底有什麼意義?」
芬格爾緊緊地跟在路明非身後,看著他灰頭土臉地鑽進各個陰暗的角落,拿打點機在上麵掃來掃去的樣子,忍不住抱怨道:
「這些打卡點的位置是誰設定的?東一個西一個的,是存心讓保安刷微信步數?」
路明非收回打點機,看著上麵顯示的進度,伸手抹了把額頭上的細汗。
「理論上來說,這些點位都是一些需要定期檢查的位置,比如消防器材擺放地點、救生通道附近、或者防火門進出口……設定打卡點的初衷就是為了讓保安去順道檢查這些地方。」 讀好書選,.超讚
他把打點機塞進褲兜裡,「不過像仕蘭中學這種環境其實根本沒有那麼多需要檢查的地方,他們這麼搞也許隻是單純不想讓保安閒著。」
「為什麼?見不得別人舒服?」芬格爾皺著眉頭問。
「很多地方都這樣。」路明非無所謂地攤了攤手。
「領導們覺得既然一個月給保安發了幾千塊錢工資,那就得好好折騰一下這些看門狗,不然他豈不是白花錢了?」
「典型的醜惡資本家嘴臉!」芬格爾撇了撇嘴,「覺得花錢雇了人,就得給他往死裡乾。」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從二十層一路下到了五樓。
長時間的爬樓讓兩人的呼吸都帶上了粗重的喘息,身上的廉價保安服已經被汗水浸得發黏。
「十點了,歇一會吧。」
路明非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咱們找個地方坐一會先。」
「我倒是想休息,可是監控不會拍到嗎?」
芬格爾靠在牆壁上,抬眼看了看樓道口盡頭一閃一閃的監控攝像頭,「你不是說了,學校有個啥比教導主任喜歡沒事幹就看夜班監控嗎?被他抓到就要扣錢來著。」
「政務樓其他樓層的教職工廁所除了負責打掃的保潔能進去,保安進去被逮到是要被扣錢的,不過以後走到五樓這裡就可以歇一會。」
路明非說,「這棟樓裡的廁所隻有五樓的可以給保安用,因為這一層沒有辦公室也沒有會議廳,大部分時間都是空置的,那個啥比主任查監控一般也不會查這層樓。」
「打完點之後我們就得回門衛室看門,可是剩下的時間還多,沒必要那麼快回去,不如在這摸摸魚。」
「帶薪拉屎可是打工人的必備修養,連農村的土狗都知道偷懶,我們這些看門狗也不必太認真了,要抓緊每一個機會摸魚,摸到就是賺到啊。」
路明非愜意地伸了伸懶腰,「我進去蹲10分鐘,順便抽根煙,你就在外麵等著,時間到了喊我。」
「好吧。」
芬格爾於是找了個監控死角的台階坐下,掏出手機百無聊賴地劃著名,「你先去吧,等會我也進去歇歇,順便洗把臉。」
「ok啦。」
路明非叼上根煙,揮了揮手,就推門進了廁所。
廁所隔間的門輕輕合上,將外界的光線隔絕在外。
芬格爾則把聲音調低,開始在tiktok上刷著擦邊視訊,看各種膚色人種的妹子搔首弄姿。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眼看十分鐘已經到了,芬格爾已經刷到了不下二十個擦邊主播,對千篇一律的網紅臉跟濾鏡都有點膩了。
他抬頭看向廁所門口,卻遲遲沒聽見推門的聲響。
「路明非?到點了,別在裡麵蹲過頭了!」
他揚聲喊了一句。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彈出去,又輕飄飄地落回來。
廁所內一片死寂,連半點水流聲都沒有,安靜得過分。
「搞什麼,路明非這傢夥,不會在裡麵導管子昏過去了吧?」
芬格爾皺起眉頭,還記得路明非說過時間到了喊他的事情。
他剛抬腳想要過去敲門,就看見廁所門悄無聲息地向外敞開了一條縫。
緊接著,一道人影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背對著他,就那麼低著頭,一步一步朝著走廊深處走去。
「乾……幹什麼了?」
芬格爾見狀不禁一愣,「路明非怎麼不作聲?啞巴了?」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從他的心中冒出來:
這人是路明非麼?
芬格爾眯起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打量著那道背影,心裡突如其來地湧現出一陣怪異的不安。
他仔細看了下。
確實是路明非的身形,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保安製服,高矮胖瘦都分毫不差,就是走路的姿態有幾分僵硬。
再說了,這大半夜的,從廁所裡走出來的除了路明非還能有誰?
芬格爾鬆了口氣,甩了甩頭,試圖把這莫名其妙的預感壓下去。
大概這貨隻是蹲得腿麻了,懶得應聲而已,他這樣安慰自己。
他收起手機,快步追上去,笑著出聲:
「你完事了?到我進去了,這身上汗唧唧的是真難受……」
可隨著他一步步靠近,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卻像冰冷的霧氣,悄無聲息地纏上心頭。
太奇怪了。
那個人的背影太過僵硬,走路的節奏刻板得如同上了發條的機械人偶,沒有絲毫活人走路時自然的起伏。
每一步落下都重得有些詭異,像是骨頭裡灌滿了鉛。
芬格爾抬手就想拍上對方的肩膀,想說的話還卡在喉嚨裡。
前方的人影卻驟然停住了。
沒有任何預兆,如同被按下暫停鍵的木偶,原本緩慢前行的腳步戛然而止。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連走廊裡微弱的風都靜止了。
芬格爾莫名覺得後頸有點發涼,離得近了才發現,對方的周身彷彿裹著一層看不見的寒氣。
連空氣都變得黏稠滯澀,讓人喘不過氣。
芬格爾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他抬在半空中的手頓在原地。
「路……明非?」
指尖距離對方的衣服隻剩毫釐,卻再不敢往前遞去半分。
血液在血管裡驟然降溫,從四肢百骸朝著心臟瘋狂收縮。
一種極細微、卻古老得彷彿源自血脈的恐懼,從他的靈魂深處緩緩鑽了出來。
那是本能的預警。
他的眼睛不受控製地向下移,看向對方的腿腳,卻發現眼前的東西……
沒有影子。
安全出口的綠光斜斜鋪在地麵上,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狹長而清晰。
可眼前這道身影的腳下卻是空空如也,連一絲半縷的影子都沒有。
「搞……搞雞毛啊?」
芬格爾不安地嚥了口唾沫。
不等他從這詭異的現況中回過神來,下一秒,這道奇怪的身影開始緩緩轉動肩膀。
動作慢得令人發瘋,肩膀生硬地扭轉,脖頸像是生鏽的鐵軸在艱難磨合,一點一點,要把臉轉過來。
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像是正常人類的動作,更像是一具零件早已生鏽的機器人在艱難地磨合著,正掙紮著要把臉轉過來。
時間彷彿被硬生生掐斷。
芬格爾的頭皮轟然炸開,每一根汗毛都根根豎立,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保安服。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順著脊椎瘋狂攀援而上。
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卻在那一瞬間清晰地感知到一個匪夷所思的事實——
那不是路明非,絕對不是。
隻要被那東西碰到,他就會死。
徹徹底底、毫無挽回餘地的死亡!
這念頭如同冰冷的電流擊穿全身,芬格爾瞳孔驟縮,眼底猛地燃起熾烈而狂暴的金色光焰,一雙璀璨的黃金瞳在黑暗中驟然亮起!
龍血在胸腔裡瘋狂流淌,言靈·青銅禦座瞬間加持了他的全身,芬格爾手臂上的肌肉緊繃到了極致。
他幾乎是憑著瀕死的直覺猛地向後暴退,鞋底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銳響,整個人瞬間退到數米之外,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
「你踏馬的……」
他的臉上再也不復之前的慵懶,而是迅速被警惕填滿,「到底是什麼東西!」
而在芬格爾退開的剎那,那道緩緩轉動的身影頓了頓,彷彿失去了目標,又慢慢將頭轉了回去。
沉重而機械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聲控燈隨著腳步緩緩亮起,又彷彿收到了什麼劇烈的乾擾般,無聲無息地迅速熄滅了。
「啪嗒……」
「啪嗒……」
一步一步,那道沉默的背影在芬格爾凝重的注視下踏入走廊盡頭,那無法被照亮的黑暗之中。
「路明非,我草你大壩的……」
芬格爾摸了摸自己濕透了的後背,哆嗦著把手機的螢幕熄滅,目光死死盯著前方。
「我不幹了!我不幹了!」
「這啥比保安誰愛乾誰乾!我要回家!」
他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句壓得極低的咒罵,忍不住咬牙切齒:
「溝槽的路明非!他跟我扯什麼要我別怕鬼……原來他自己就是鬼!溝槽的!溝槽的!溝槽的!」
連連咒罵了幾聲,芬格爾躬著身子,腳步放得極輕,像一隻受驚的耗子般貼著牆壁躡手躡腳地摸索著。
在剛剛目睹了路明非的那副死鬼樣子後,他立刻馬不停蹄地朝著反方向跑開,去找向下的樓梯口。
整層樓的聲控燈好像全部不約而同地壞了,不過對於此刻的芬格爾來說這倒是好事,他借著從窗外傳來的些許月光摸索著前進。
他寧願在黑暗之中摸索出口,也不想再弄出什麼動靜再把那東西吸引過來。
手指輕輕劃過冰冷粗糙的牆麵,每一次觸碰都讓他心頭一緊,生怕摸到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芬格爾豎起耳朵,神經緊繃到極致,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一清二楚,警惕地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五樓,我剛剛是在五樓……」
芬格爾在心裡默唸著,指尖蠕動著在牆壁上慢慢摸索,「隻要再向下走個三四樓,我就能走出這棟大樓,就能離那個邪乎的路明非遠遠的!」
一定要連夜打車跑路!
溝槽的,自己隻是在校長那接了個打探路明非虛實的任務,誰知道這傢夥這麼邪乎?
不是說建國之後不許成精嗎?
這貨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越想越急切,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怎麼走了半天還沒找到樓梯口?」
芬格爾的腳步猛地頓住,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悚然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他居然迷路了。
這棟並沒有什麼特殊構造、每棟樓的佈局都大同小異的仕蘭中學大樓,此刻竟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沒有出口的迷宮。
但是這怎麼可能?
芬格爾對自己的記憶力從來都有著絕對的自信。
作為卡塞爾學院曾經的頂尖精英,他的大腦開發程度遠超常人,甚至能在一場混亂的牌局中精準記住三副撲克牌的每一張花色與點數,能在複雜的地形中瞬間記住所有岔路與標記。
這樣的超級記憶力,怎麼可能在一棟普通的大樓裡迷路?
就是蒙上眼睛,他也有自信走過一遍就記住每一層的構造!
而就在這時,突然一陣細微卻清晰的聲響順著空氣傳入他的耳朵。
「嘩啦啦……嘩啦啦……」
那是巨大的鱗片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粗糙、厚重。
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滯澀感,一點點靠近。
每一次摩擦,都像是刮在他的神經上,讓他渾身發冷。
那是……
什麼東西?
「別、別給我再整什麼麼蛾子了……」
芬格爾的瞳孔驟縮。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眼底的黃金瞳下意識地泛起微弱的光。
借著這絲微光,他僵硬地轉動脖頸,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一道龐大的陰影正在前方緩緩地遊動著。
那陰影的輪廓模糊而恐怖,僅僅是露出的一小部分,就足以讓他心驚膽戰。
那是一條巨蛇。
黑色的巨蛇。
巨大的身體已經填滿了整條走廊,它堅硬的身體刮擦著牆壁和天花板,把白堊的牆麵颳得傷痕累累。
那雙金色巨燭般的眼睛在四下搜尋著,冰冷地在黑暗中穿梭。
它的體型簡直比《狂蟒之災》裡的巨蟒還要粗壯,還要龐大!
可現在的陸地上,怎麼可能還存在這麼大體型的生物?
這又不是在海裡!
「我糙尼瑪!」
芬格爾幾乎要發出呻吟。
目睹了這匪夷所思的場麵,他的身體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芬格爾馬上轉過身去,就要趕快逃走。
然而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
由於太過急促慌亂,他腳上的那雙保安標配便宜皮鞋底猝不及防地跟地板猛地摩擦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芬格爾渾身的汗毛驟然倒豎,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他清晰地感覺到,幾乎是一瞬間,那條巨蛇的金色瞳孔彷彿穿透了黑暗,朝著自己的位置看來!
「完了!」
兩個字在他腦海裡轟然炸開。
芬格爾頭皮瞬間發麻,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他不敢有半分猶豫,青銅禦座的力量被他催到了極致,拚盡全身力氣邁開了雙腿。
但是無論跑的多塊,巨蛇身上那股陰冷腥臊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死死纏在他身後,那鱗片摩擦地板的「嘩啦啦」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就在他奔出幾十步,即將衝過走廊拐角的瞬間,芬格爾的身體驟然僵住,腳步硬生生剎住。
巨大的慣性讓他往前踉蹌了幾步,雙手下意識地扶住牆壁,才勉強沒有摔倒。
在拐角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他。
——是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