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降下的那一刻,趙孟華坐在賓士S500的駕駛座上,身體微微後仰,靠著真皮座椅。
他在以一種極其放鬆、卻又帶著絕對居高臨下的姿態,靜靜地打量著車外的路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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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並不凶狠,也冇有什麼直白的鄙夷,卻像一把緩慢劃過麵板的鈍刀,自上而下,一寸寸地割過路明非的全身上下。
從那頭淩亂且久未打理的髮型、到那張明顯缺乏休息而顯得疲憊的臉,以及鬍子拉茬的下巴。
視線繼續下移,落在那身劣質得嚇人的保安製服上。
灰撲撲的廉價布料,反光條黯淡無光,像是隨便印上去的一層塑料膜;
腳下的舊皮鞋更是不堪,鞋頭微微變形,側麵甚至有一處細小的開線,一看就是穿了很久的臭鞋子;
他筆直卻僵硬的站姿、身上殘留的淡淡煙味。
趙孟華的視線掃過路明非身後不遠處的芬格爾,同樣套著一身不合身的保安服,衣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眼神散漫又慵懶,一副渾渾噩噩的蠢樣。
這麼一個邋裡邋遢的臭魚爛蝦站在路明非身後,更襯託了路明非的悲哀。
最後,趙孟華的目光落在了路明非胸前別著的那塊小小的工牌上,在那個寫著「夜班領班-路明非」的標籤上停留了幾秒鐘。
他的嘴角緩緩向上勾起一抹弧度,像是忍不住想要當場笑出聲來。
可是良好的教養又抑製了這種衝動,於是隻淺淺地浮在唇間。
趙孟華的聲音壓得很低,低沉磁性的嗓音裡裹著一層薄薄的、卻怎麼也藏不住的譏諷。
「真是你啊,路明非。」
「好久不見……」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戲謔更重了幾分。
「你怎麼在這裡站著?你在這裡做什麼呢?」
路明非站在車旁,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
他收回了指引的手勢,臉上並冇有露出什麼表情。
隻是低聲、乾澀地回了幾個字:
「……我在工作。」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趙孟華盯著他的嘴型,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這幾個字。
他微微頷首,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眼神裡的趣味卻越發濃厚,像是看一場馬戲團小醜的表演。
「原來你在仕蘭中學乾保安啊。」
他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刻意誇張的恍然:
「可以啊路明非,混得不錯嘛,還是個領導?我們班終於也出了個領導了!你當官我從商,大家也算是頂峰相見了嘛!」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路明非胸前的工牌。
「夜班領班……我是不太懂你們保安的職稱,這個夜班領班能管幾個人啊?好歹也是個領導了,現在工資應該不低吧?」
趙孟華嘴角噙著笑,語氣聽起來像是真誠關心,字字句句卻都帶著刺,輕飄飄地紮向路明非最痛的地方。
「有冇有萬把塊一個月?」
路明非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該說什麼……他能說什麼呢?
反駁、辯解、掩飾……全都隻會顯得他的話蒼白無力。
事實就擺在眼前。
他此刻穿著這身寒磣的保安服,彎著腰,就是一條可悲的看門狗。
站在對方這輛兩百多萬的豪車旁,他路明非連一句硬氣點的話都說不出口。
趙孟華看著他沉默窘迫的樣子,似乎覺得足夠有趣了。
但是還能更加有趣。
他忽然抬起手輕輕一拍自己的額頭,發出一聲輕響,臉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哎喲,你看我這記性!」
「好不容易在這碰到老同學,怎麼能就我一個人跟你敘舊呢?我這車上還有個熟人呢!」
這句話裡的笑意濃得幾乎要溢位來,路明非的心臟卻猛地一沉。
一股極其強烈、極其清晰的不祥預感,順著脊椎瘋狂往上攀爬,冷得他骨頭都微微發顫。
他太瞭解趙孟華了,從高中時代就是如此。
趙孟華從高中時就很討厭他,也從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讓他難堪的機會。
要麼他自己來,要麼讓他的那幾個小弟來。
路明非下意識地想後退,想躲開,想轉身就走,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他身上穿著保安服,他在工作。
於是他隻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
下一秒。
這輛賓士S500的後排右側車窗,緩緩地降下。
一道暖黃色、柔和而微弱的車內燈光,順著降下的車窗慢慢泄露出來,在昏暗陰冷的地下車庫裡顯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殘忍。
路明非艱難地、一點點地挪動自己的視線。
視線落進後排車廂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幾乎驟停。
坐在那裡的,是一個女人。
一頭烏黑柔順的披肩長髮,氣質清雅素淨,穿著簡單的黑白配色衣物。
冇有多餘的裝飾,冇有濃艷的妝容,依舊是當年那種略帶病氣、白皙乾淨的模樣。
溫柔、安靜、端莊。
正是陳雯雯。
此刻的她懷裡正抱著一個年幼的小男孩,孩子睡得很輕,小臉圓潤,安安靜靜的眉眼間依稀能看出趙孟華的影子。
那是他們的孩子。
陳雯雯冇有說話,也冇有笑。
冇有露出任何驚訝、厭惡、或是鄙視的表情,冇有流露出半分居高臨下的傲慢。
她隻是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微微地側著頭,目光落在車外彎腰佇立的路明非身上,一眨不眨。
看著他身上那件劣質的廉價保安服。
看著他淩亂油膩、胡茬雜亂的臉。
看著他筆直僵硬、卑微地佇立在車外的姿態。
看著這個當年暗戀過自己的同班同學,如今淪落到在母校停車場當保安的模樣。
「別這樣……孟華,我們走吧。」
陳雯雯伸出手,輕輕地推了一下前排的趙孟華。
他顯然憋笑憋得辛苦,肩膀都在微微發顫。
陳雯雯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無奈,「校長和陳老師他們還在上麵等我們呢。」
「好好好。」
趙孟華忍著笑意點了點頭,「我聽老婆的,這就走,這就走。」
他擦了擦眼角憋出的淚,伸手發動了汽車。
陳雯雯冇有再看路明非,她的目光輕輕移開,帶著一絲歉意:
「對不起,打擾你工作了。」
她低下頭,輕輕地關了窗戶,冇有再去讓路明非難堪。
從頭到尾,她的眼神裡都冇有嘲諷,冇有不屑,更冇有半分惡意。
隻有一種極其輕柔、極其溫和、卻又讓路明非感到窒息的東西。
——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