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晶酒店。
這是這座城市裡最頂級的酒店,全球連鎖,五星級。
九樓行政層 VIP宴會廳,水晶燈亮得刺眼。
在偌大的圓桌前,路明非正靠在主位的椅背上,漫不經心地轉著手中的純銀酒杯。
酒液輕晃,清香醉人。
此刻包間內的場麵熱鬨得不像同學會,倒像什麼老式港片裡的名流晚宴,在座的人中甚至還有好幾個穿著西裝禮服過來的顯眼包。
「路總,這杯我敬您!謝謝您百忙之中還能過來跟我們聚會!」
當年的文學社副社長瞅準機會擠了過來,腰彎得很低,酒杯舉得快到頭頂。
路明非記得這人當年還是意氣風發的帥氣模樣,如今頭頂的頭髮卻還冇自己腿毛濃密。
時光真是殘酷。
「當年上學那會兒我就私下跟人說過,咱班將來最有出息的肯定是路明非,大夥還不信……現在都服了吧?」
男人一臉諂媚地拍著馬屁,「路總,我早就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冇想到有朝一日乘風起,竟然打下了這麼大的江山!」
「來,同學們,讓我們一起為路總的事業乾杯!祝路總您身體健康,事業蒸蒸日上!」
路明非抬眼一瞥,男人油膩膩的臉笑得像朵皺菊,眼角的褶子皺的能夾死蒼蠅。
他記得這個人,當年暗戀陳雯雯、同時也是趙孟華的……情敵之一。
雖然隻是他自己這麼覺得。
這傢夥對路明非的稱呼永遠隻是「那個誰」跟「餵」,當年的路明非作為文學社乾事經常被他使喚著去跑腿,社團內的大事小事屁點事都要他去乾,地位簡直比嘿奴還要嘿奴,可以說毫無人權。
而就是這麼個恥高氣昂的貨,如今卻在自己麵前卻換了副嘴臉,扯出這麼一番話來。
如果換作都市爽文裡的套路,此刻的路明非應該開始他的裝比打臉之舉,在眾人麵前狠狠地羞辱一番這種趨炎附勢的貨色,然後展露自己的王霸之氣,引得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不過現在的他並冇有這種心情。
這種人他見得多了。
「嗯。」
路明非敷衍地端起杯,嘴唇碰了碰杯沿,隨後就放下了。
這一幕周圍人都看在眼裡,禿頭卻半點不尷尬,反倒漲紅了臉,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
「多謝路總賞臉,這杯酒我乾了,您隨意!」
他陪著笑,仰頭將手裡那杯酒一飲而儘,又連連說了幾句客氣話,才心滿意足地退下。
後麵立刻有人補上,又是好一通吹捧,再自覺地乾了杯中酒。
然後再是下一個,一個接一個,絡繹不絕。
酒過三巡。
路明非粗略一數,今晚向他敬酒的人,已經超過了當年文學社的總人數。
他抿的那幾口加起來還冇他來之前撒的那泡尿多,排隊敬酒的那些人個個都喝的滿臉通紅,自覺地退下了。
這場聚會本隻是文學社群裡的某個成員隨口一提,路明非剛好無聊才答應了會過來參加,不知怎的訊息走漏了,不僅全體文學社成員全部到場,甚至還擠進來一堆路明非連名字長相都不記得的陌生人。
這些要麼是隔壁社團、要麼是隔壁班的,都混進來攀關係。
不過眼下就算路明非真的坐在了他們麵前,真的敢上來跟他攀談的人也不多。
大部分人都隻是忐忑不安地坐在下手,用或是崇拜、或是敬畏的眼神看著他。
也難怪,畢竟如今的路明非早已今非昔比。
這些年來他的事業可謂是蒸蒸日上,親手創辦的「七星娛樂」已是全球知名的龍頭公司,經營領域從二次元到三次元、從網路到實體行業,幾乎無所不包,他本人的身價也已經直奔萬億。
不僅能麵見各國首腦談笑風生,作為全國優秀企業家代表,他這些年來還在新聞上頻頻亮相,風頭一時無兩。
像這些當個小白領、做點小生意、或者開個小公司的同學,他路明非別說是從指頭縫裡漏點東西,就是撅著屁股對著他們放個屁,他們也能憑著這陣風衝上雲頭。
既然有著這樣的地位跟威名,這些人又怎麼能不敬畏、崇拜他了?
「路明非。」
一個輕柔的女聲從不遠處傳過來,帶著點嬌嗔的尾音,「難得見你一回,你成了大老闆,還記得我們這些老同學不?」
路明非微微轉過頭去,看向說話的人。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精緻漂亮的臉龐,女人正站在他的右手邊,穿著一件酒紅色的緊身連衣裙。
她的妝容精緻,眼線微微上挑,頗有幾分嫵媚,顯然來之前是花了點心思的。
曾經被稱為「小天女」的班花之一,蘇曉檣。
「當然記得了,這不是蘇總麼?」
路明非挑了挑眉頭,淡淡地說,「聽說你早些年接手了你父親那幾十個礦,這些年來事業也是蒸蒸日上啊。」
蘇曉檣的眼睛亮了一下,笑得更加燦爛:
「哎呀,我還以為你貴人多忘事呢!」
她順勢在路明非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上,托著腮盯著路明非淡漠的側臉。
淡淡的香水味飄過來,是某種類似梔子花的香味,甜而不膩。
「我那點小生意可不能跟路總比,這麼多年不見,你的變化好大呀。」
這個姿勢她大概練過,從路明非的角度,恰好能看見她鎖骨以下的事業線,和那張經過精心修飾、畫著淡妝臉上的表情。
連衣裙的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那抹雪白恰好能讓目光停留,又隻在淺嘗輒止的程度。
「……是麼。」
路明非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臉上冇什麼波瀾。
「當然啦!」蘇曉檣往前湊了湊,香水味更濃了些。
「當年你在班裡那麼安靜低調,誰知道是內慧其中呢?聽說你的七星娛樂市值都上十萬億了,最近在談收購大小馬的業務?要吃下阿裡跟騰訊麼?」
「什麼收購?說的太誇張了,隻是一些業務方麵的合作而已。」
路明非低調地說,「pony馬和jack馬畢竟是網際網路方麵的前輩,老馬識途,七星娛樂還有很多要向他們學習的地方。」
「嗬嗬……你真低調。」蘇曉檣笑得眯了眼。
兩人正說著話,旁邊又一個人擠了過來。
那人端著一杯紅酒,穿了件非常溧亮的湖藍色裙子,腳下穿著湖藍色的高跟涼鞋,一襲黑髮柔柔地披在肩上。
她比蘇曉檣含蓄些,隻是站在路明非另一側,冇有坐下,但距離也近得不像是普通同學敘舊。
「路……路哥。」
她顯得有些忐忑,不過還是毫不猶豫地靠近了這邊,「我敬你一杯。」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
柳淼淼,鋼琴十級,當年的校花候選人之一。
人挺好、不擺架子,願意搭理他這個小透明,不算疏遠但也不熟,是溫和禮貌的同班同學。
路明非記得她的手特別好看,柳淼淼曾經在文藝匯演上彈過《致愛麗絲》,當時台下的全校男生都瘋了,瘋狂為她打call。
路明非當時站在最後一排,隻有踮著腳尖才能勉強看見她的側臉,柳淼淼閉著眼睛,指尖在琴鍵上跳躍的樣子讓他印象深刻,覺得很有靈氣、很乾淨。
印象裡這女孩說話從來都是細聲細氣,走在路上就像一朵移動的雲。
而現在這朵雲就飄在他身邊,甜甜地喊他「路哥」。
路明非禮貌地端起了杯,碰了碰,放下。
柳淼淼仍然冇走,隻是淺淺地抿了一口酒,彎著眼睛看他:
「路哥,你難得回來一趟,還住在城東的孔雀邸小區嗎?我最近剛搬來這邊,好多地方都不熟……這兩天能不能找你聊聊呀?」
蘇曉檣在旁邊輕咳一聲:「淼淼你……什麼時候搬來孔雀邸的?我怎麼不知道?」
「上個月呀。」
柳淼淼笑得很無辜,「蘇總你平時太忙了,礦上那麼多事情,手下又管著那麼多工人,我可不敢打擾你。」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移開。
路明非看著這一幕,並不覺得有多欣喜。
隻覺得她們吵鬨。
「路總!」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人群後麵炸開,緊接著兩坨圓滾滾的身影擠了過來。
徐岩岩、徐淼淼,文學社裡那對孿生小胖子。
兩人形影不離,總穿一模一樣的條紋T恤。
當年他們都是趙孟華的小弟,趙孟華用小零食和請吃麥當勞養著他們,關鍵的時候他們就給大哥撐場子。
比如在文學社的畢業聚會上,這兩貨哄著路明非當了趙孟華的表白道具,讓他當了那個小寫的「i」,可謂是驚天兩條區。
「路總路總!」
徐岩岩滿臉堆笑,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兩條縫,「哎呀我天,剛纔就想過來敬您,一直擠不進來!您看這陣勢!」
徐淼淼跟在後麵,點頭哈腰:「就是就是,路總您現在可是大忙人!我們經常在電視上看到您……」
路明非看著這兩張諂媚的臉。
他記得這兩人到處當初仗著家裡有點錢,在班裡橫行霸道,經常跟人強製玩「你猜猜我們誰是哥哥誰是弟弟」的遊戲。
而他路明非就是最經常被纏上的物件,一旦猜錯了就要捱上一腳,路明非甚至懷疑自己有時候蒙對了也會挨這兩貨的打。
可以說,當時這兩人的日常生活就是上學、放學和打路明非。
哦,可能還要加上一個舔趙孟華。
真是豐富多彩的校園生活。
「徐岩岩。」
路明非輕聲說,「徐淼淼。」
兩人受寵若驚,連連點頭:「對對對,是我們!路總您記性真好!」
「嗯。」路明非端起酒杯晃了晃,「你們現在是在做建材生意?」
徐岩岩立刻開始滔滔不絕,說自己兄弟倆現在做一點小生意,小打小鬨,跟路總冇法比,以後有機會能不能合作合作?
徐淼淼在旁邊幫腔,說路總您的公司那麼大,事業那麼成功,就算隨手指點指點我們兄弟倆也是受用無窮雲雲……
路明非漫不經心地聽著,目光卻越過他們的肩膀,落在宴會廳的另一端。
那裡站著一個滿臉憂慮的男人。
趙孟華。
他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今天趙孟華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打著深灰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但那西裝明顯已經是幾年前的舊款,袖口磨得有些發亮,肩線處微微塌陷。
穿過太多次,已經撐不起原來的形狀。
趙孟華站在議論紛紛的人群邊緣,手裡端著酒杯,到現在也冇有靠近。
旁邊不時有人跟他說話,他勉強笑了笑,點點頭,眼睛卻一直往這邊瞟,但每次快要對上視線時又飛快地移開,像是被路明非的眼神刺到了一樣。
他在猶豫。
在掙紮。
路明非並未做聲,隻是端著酒杯,冷冷地看著躊躇不前的趙孟華。
徐岩岩還在說他的生意,徐淼淼在旁邊附和,蘇曉檣和柳淼淼一左一右,像是兩尊精心擺放的瓷器侍女。
周圍的同學蠢蠢欲動,等著下一個敬酒的機會。
「路總,您看那個……」
徐岩岩搓著手,欲言又止。
路明非冇接話。
隨著他的視線投去,宴會廳忽然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沿著路明非的目光看向了趙孟華,剛剛還在跟趙孟華寒暄的幾個人瞬間臉色大變,不自覺地離趙孟華遠了一點。
「唉?」徐岩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不是……他也來了?」
路明非冇理他。
他就那麼看著趙孟華,看著趙孟華身體僵硬地察覺到自己的目光,步伐沉重地走過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五米。
三米。
一米。
趙孟華站定在路明非麵前,路明非這纔看清他現在的樣子。
他老了。
這是路明非的第一反應。
不,不是老,是憔悴了。
當年那個站在籃球場上、被全校女生圍觀尖叫,年少得意的仕蘭男神,如今髮際線退化的相當明顯,眼角處甚至橫著幾道深深的皺紋。
他的嘴角有兩道深深的法令紋,往下耷拉著,眼窩深陷,眼底有濃重的青黑,像是很久冇有睡過一個好覺。
「明……明非。」
趙孟華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有砂紙在喉嚨裡摩擦,「我敬你一杯。」
他的酒杯舉起來,手在抖。
路明非兩側的蘇曉檣跟柳淼淼都愣住了,她們看著一步步走來的趙孟華,臉上的表情都有些複雜。
路明非冇動。
他隻是靜靜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從趙孟華臉上慢慢掃過,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他想起一些事。
想起高三時,畢業之前的某次文學社活動。
他寫了一首詩,鼓起勇氣遞了上去,想請陳雯雯點評。
結果身為文學社長的陳雯雯還冇接,趙孟華就先拿過去了,並且當著所有人的麵表示要跟大家一起拜讀一下路明非的大作。
那首詩的詳細內容路明非自己都忘了,隻記得趙孟華當時唸完之後,全場安靜了兩秒,然後鬨堂大笑。
趙孟華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把那頁紙送回到路明非手裡,拍著他的肩膀說:
「明非啊,寫詩這種事情還是得有點天賦的,陳雯雯寫的詩很有靈性,而你這種……呃,怎麼說呢,你還是好好讀書吧。」
旁邊馬上有人接話:「他讀書也不行啊,全班倒數,班主任前幾天還說他是屬秤砣的,一個人把我們全班平均分拉下來了。」
眾人隨即又是一陣大笑。
他記得自己當時什麼也冇說,隻是低著頭把那張紙疊好,揣進口袋,然後走出了活動室。
身後傳來趙孟華的聲音:「雯雯,待會兒我們去吃麥當勞,你去不去?」
陳雯雯說了什麼,他冇聽見。
那張紙他留了很多年,後來搬家時丟了。
具體的內容已經無從回憶,路明非隻記得最後一句是「你是天邊的雲,我是地上的塵」……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