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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讀課的鈴聲終於響起,又終於落下。
路明非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癱在座位上,完美詮釋著一條鹹魚該有的姿態。
那雙標誌性的死魚眼空洞地望著前方,焦點渙散,唯有藏在兜裡的右手,在無意識地、緩慢地摩挲著某個堅硬冰冷的物件。
前排幾個女生正對著他這邊指指點點,細碎的議論和嬉笑混在走廊外追趕打鬨的喧譁聲裡;隔壁桌有人正奮筆疾書地補著作業,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急促的沙沙聲。
一切都好像和“以前”一樣。
“總感覺這傢夥……和以前好像有點不一樣了。”蘇曉櫠⒅戳思該耄辶酥迕跡饈侵炙擋磺宓啦幻韉鬨本酢Ⅻbr/>她索性轉過身,手臂搭在路明非的課桌邊緣,微微揚起下巴:“喂,我說你。”
“好歹也是高三了,再過幾個月就是高考。”
“你成績也就剛過去年一本線的樣子吧?看你家裡那情況,估計也拿不出什麼錢資助你。”
“出國留學,或者靠關係進什麼大企業,你一樣都指望不上。你好歹……也稍微為將來做點打算啊?”
她話鋒忽地一頓,像是捕捉到了什麼關鍵線索,眉頭蹙得更緊:“你該不會……還在想著陳雯雯吧?”
昨天是陳雯雯生日,收到的禮物和賀卡恐怕多得能堆成小山。
眼前這傢夥,肯定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搞不好還像隻殷勤過頭的……那個什麼似的,幫人家把禮物一趟趟搬上車呢。
可按陳雯雯那溫吞又保持著距離的性子,這傢夥的熱情肯定又得打水漂。
難道是雙重打擊之下,突然“開悟”了?開始破罐子破摔?
等等。
蘇曉櫟哪抗餉羧竦羋湓謁賈詹逶詼道鐧撓沂稚稀U鈧砘铩詠淌銥跡誌鴕恢輩卦詼道鐧飯氖裁炊鼇Ⅻbr/>難道是原本準備送給陳雯雯,卻冇送出去的禮物?
小天女越想越覺得合理。畢竟,指望這傢夥突然開竅,可比他突然變成能手撕鋼鐵的超級猛男還要離譜得多。
但他哪兒來的錢?而且,以這傢夥的腦迴路,覺得“配得上”陳雯雯的禮物,會是什麼東西?
她突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話說,從進教室開始,你右手就一直藏在兜裡,”蘇曉櫠⒅鍥鐦蝗葜靡傻奶驕浚暗降自詰飯氖裁矗俊包br/>那正向外散發著鹹魚輻射的渙散目光猛地一凝。路明非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向下壓了壓,眼神裡掠過一絲警惕。
“兜裡藏了什麼?”蘇曉櫦夥從Γ淳⒘耍苯由斐鍪鄭菩南蟶險辛蘇校澳貿隼純純矗俊包br/>路明非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偏偏……讓她給注意到了。
根據《超自然防擴散協議》第vii-3條及後續補充條例,涉及■■■■、d級接觸者、半■及“利卜塔懸鐘”實體的資訊均屬■■級受限內容,嚴禁向非授權個體透露。
即使物件為“小天女”蘇曉櫍瀋緇嵊跋熗σ嗖還鉤苫礱飫磧傘俗即χ昧鞽逃Π且涓稍ぁ⑿畔⒏衾爰扒痹誚喲チ醋匪菪躍換壯啤熬拋逑幀薄Ⅻbr/>但考慮到目標社會關係網路的複雜性與潛在連鎖反應,全麵執行協議的代價與風險已超過保密本身的價值。此種情境在《協議》附錄c中被定義為“無效保密悖論”。
……但當前首要問題是,如何解釋我口袋裡這東西。
總不能說是昨天處決那個失控的d級第一接觸者時,從他反擊的改裝shouqiang裡徒手接住的.50口徑彈頭——上麵還刻著獻祭符文。
或者說是上週和那個代號“■■■■”的半■在映象空間裡互肘時,從它關節上掰下來留作紀唸的指骨碎片……
該死,當初“刺海膽”的生存訓練裡可冇教過怎麼應付高中女同學的課間盤問。
路明非的思緒在千分之一秒內掠過這些毫無幫助的選項,同時維持著臉上的死魚眼表情。
在蘇曉櫩蠢矗皇譴魷稅朊耄緩蟪凍鮃桓鯰械憬┯駁摹⒔殪段弈魏托男櫓淶男θ蕁Ⅻbr/>“這個嘛……”他慢吞吞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擺爛感,鬼使神差地順著對方最可能的猜測說了下去,“我說是……本來準備送給陳雯雯的禮物,你信嗎?”
果然。蘇曉櫺睦錮浜咭簧成下凍觥肮蝗緔恕鋇幕旌現恍加搿拔揖橢饋鋇納袂欏Ⅻbr/>儘管早就猜到了,但親耳聽到那個名字從這傢夥嘴裡說出來,還是讓她冇來由地一陣火大。
“切,”她抱起手臂,移開視線,語氣裡的嘲諷幾乎凝成實體,“果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樣。”
她有些不屑地轉過身,動作卻在半途幾不可察地僵滯了一瞬。
就在剛纔精神集中的剎那,路明非將散逸的注意力收束,隨之而來的便是被驟然放大的周遭雜音,以及混雜其中、那陣有些熟悉的輕盈腳步聲。
或許是基因徹底穩定融合的作用,即便不進入龍化狀態,他的五感也敏銳得驚人。他甚至能“聽”到蘇曉欀附諼⑽⑹戰艫哪Σ遼約昂蟛堊狼崆嵋Ш係南肝⑾於Ⅻbr/>他大概猜到是誰來了。
黑色的長髮隨著步伐在肩頭輕輕晃動,掃過裙襬,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白色的帆布鞋,白色的棉布裙,襯得來人氣質格外乾淨清純。
當然,前提是路明非的“資訊鏈補全”特性,冇有讓他隱約捕捉到那副溫婉表象下,一些更為複雜的、細微波動的心緒。
陳雯雯走到前幾排,放下書包,側身和旁邊一個看起來格外陽光開朗的男生低聲說著什麼,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路明非瞥了一眼。哦,是趙孟華。
對了,他想起來,蘇曉櫾墒歉叩饜脊非笳悅匣摹Ⅻbr/>當時的自己甚至還在心裡悄悄鼓了掌,用那套幼稚可笑的邏輯推算著:趙孟華被小天女這麼強勢的女生追求,那他與陳雯雯產生交集的概率就變小了,反過來他追到陳雯雯的概率不就變大了嗎?換算一下,自己豈不是……
如今想來,隻覺得當時的想法真是……過於一廂情願,甚至有點不要臉了。
現在的路明非,早已在心理上經歷了某種質變,徹底跳出了這個奇怪的、自以為是的情感四邊形。
此刻,他更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一邊看著這齣青春期的三角戲碼上演,一邊不動聲色地運轉著“資訊鏈補全”的特性,津津有味地“吃瓜”,頗有種在追一部實時更新的、帶內心彈幕動漫的荒誕感。
哦?原來趙孟華其實在刻意迴避蘇曉櫟淖非螅職蛋迪硎苤渙轎黃僚貝賾檔母芯酰軍br/>嘖嘖,深層原因居然是怕蘇曉櫦沂撈ⅲ院蟊還艿錳潰荒艸鋈ァ襖恕保空飫磧傘br/>嗯,蘇曉櫢叩韝儺非笳悅匣铩澳角俊鋇某煞終急群芨唄铩Ⅻbr/>不過也符合某種生物本能,趙孟華外貌、成績、體育都出眾,換成自己是女生,大概也會多看兩眼。
還有冇有什麼隱藏劇情?快些端上來罷。
路明非第一次覺得,擁有超凡特性,偶爾也不是什麼壞事。
這樣想著,他剛剛稍微繃起一點的身體,又徹底放鬆下來,像融化一樣癱回椅子裡,準備繼續享受這來之不易的、彷彿偷來的平靜時光。
是的,在那個組織裡的每一天都像在刀刃上行走,每一次麵對“那些東西”的任務,都伴隨著生理和心理的雙重噁心。
相比之下,現在能每天安然癱在教室座位上當條“鹹魚”,時不時被老師叫到門外“罰站”,獨自享受校園的開闊和拂麵的微風,而不是被關在由特種合金打造、佈滿監控的密閉收容室裡……
還能時不時用這“作弊”般的能力,吃點身邊鮮活熱乎的“人間煙火瓜”……
這簡直就是天堂。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卻真實的弧度。
這樣想著,那股剛剛浮現的輕鬆感驟然被一道銳利的視線刺穿,如同芒刺在背。
他後仰靠在椅背上的頭,微微向側麵轉去。
一雙標誌性的慵懶死魚眼,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如同盯上獵物的、明亮到近乎灼人的眸子。
……有點毛骨悚然啊。
如果這場景出現在動畫裡,大概就是日常狀態的卡卡西突然對上了進入“八門遁甲”準備狀態的阿凱。路明非甚至幻視自己額角滑下了一滴巨大的汗珠。
那雙屬於蘇曉櫟難劬駝餉匆徽2徽5氐芍窶孟褚遣閬逃閫飪牽笨鷥壤铩Ⅻbr/>更不妙的是,在這莫名緊張的對峙距離下,路明非過於敏銳的感官甚至能清晰分辨出對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少女體香,混合著某種高檔洗髮水的清冽味道。
但這反而讓那“被鎖定”的感覺更加具體,彷彿對方的氣息正帶著實質的壓迫感蔓延過來。
“這傢夥……絕對有問題。”蘇曉欁魑有≡詬叢踴肪持卸δ咳鏡母患遺度斯凵鬨本踉侗擾勻嗣羧瘛Ⅻbr/>儘管她單方麵高調“官宣”追求趙孟華的行為,讓路明非從未將她往“心思細膩敏銳”這方麵聯想。
“你剛纔……”她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笑了,對吧?”
“咳、咳……”路明非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噎了一下,剛纔有冇有笑他不知道,但現在臉上確實擠出了一個有點僵硬尷尬的假笑,“應該……是吧?”
完蛋。這丫頭已經開始懷疑了。難道她也有某種類似“替身使者相互吸引”的隱藏特性?
彷彿是為了呼應他這荒謬的內心吐槽,意識視野裡,路鳴澤半龍化的虛影帶著一臉惡作劇般的壞笑,在他身後緩緩“浮現”。更離譜的是,虛影周圍還憑空出現了“ゴゴゴゴゴ——”的、充滿既視感的擬聲字元號。
伴隨著隻有路明非能“聽”見的、激昂到有些悲壯的黃金鎮魂曲bgm,路鳴澤開始用誇張的舞台劇腔調吟唱:“スタンド名——路明澤(ロミンゼ)!能力は——精密な計算と豪快な力だ!”
他甚至“貼心”地在一旁具現化出一個閃爍著不祥紅光的、六邊形能力麵板,各項數值誇張地爆表。
這隻有路明非能看見的、極度搞怪的一幕,卻像一盆冰水,瞬間澆醒了他那點殘留的緊張。
對啊。
他突然意識到。
我是龍。是“利卜塔懸鐘”的接持有者,是■■■■組織檔案裡編號靠前的存在,是真正從神戰湮滅邊緣爬回來的怪物。
我為什麼會因為一個高中女生的注視……而感到一絲“害怕”?
那一瞬間,路明非的眼神變了。
所有刻意維持的懶散、空洞、遊離,如同潮水般褪去。
呈現在蘇曉櫻矍暗模且凰啪薏ǖ撚櫻畈患祝驕駁昧釗誦幕擰Ⅻbr/>他冇有顯現金色的豎瞳,冇有動用任何超凡特性,隻是這樣淡淡地、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極淡弧度地,回望著她。
然而,一股無形無質、卻如同冰冷巨蟒緩緩纏繞收緊般的窒息感,精準地籠罩了蘇曉櫋Ⅻbr/>那並非殺意,而是某種更高位階存在無意中流露出的、純粹的本質“氣息”。
僅僅這一絲泄露,小天女那精心打扮的驕傲外殼、灼人的視線、逼問的氣勢,便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瞬間潰散、冰消瓦解。
她神情猛地一怔,大腦似乎空白了半秒,準備好的所有話語和應對姿態都卡在喉嚨裡,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也僅僅是一瞬。
下一刻,那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如同從未出現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路明非又變回了那副眼皮半耷拉著的鹹魚模樣,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蘇曉櫟幕鎂酢Ⅻbr/>可後背瞬間沁出的細微冷汗,和心臟那不自然的、加速的怦跳,都在提醒她——那不是幻覺。
那就是……路明非真實的一麵?哪怕隻是冰山一角?
意識裡,路鳴澤囂張地翹著腿坐在虛空,對著蘇曉櫟姆較潁瑖N瑟地說:“看啊!你再看啊!接著裝逼啊!裝逼我讓你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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