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意義上,蘇曉檣確實不是趙孟華理想中的型別。她的性格過於鮮明鋒利,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欲,這與他內心更傾向的陳雯雯那種溫柔、內斂、易於引導的特質相去甚遠。
但他需要蘇曉檣。需要她作為一塊閃閃發光的「勳章」,襯托他的魅力;更需要她作為一架高效的「僚機」,在接近陳雯雯的航道上掃清障礙、製造推力。
更重要的是,他隱秘地享受著被家世、容貌都如此出眾的女生倒追的感覺——那是一種對自身價值的無聲認證,一種令人上癮的優越感。
蘇曉檣曾說「女人的直覺很準」,可偏偏在趙孟華身上,這套雷達似乎失靈了。這難道也算一種另類的、針對特定目標的「超凡特性」?
趙孟華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蘇曉檣明顯心不在焉、對話敷衍的模樣,一股微妙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悄然爬上心頭。
難道……是因為路明非?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嗤笑著按了回去。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個廢物,無論學習成績、外貌氣質、才華能力,有哪一點能和他相提並論?不過是個缺乏自知之明、行為可笑的「舔狗」罷了。連陳雯雯那樣溫和的女生都看不上他,眼高於頂的蘇曉檣,又怎麼可能對他另眼相看?
就算他今天「救」了蘇曉檣又怎樣?蘇曉檣是何等驕傲的女生,連自己這樣「完美」的男生日常的噓寒問暖,她都未必全然放在心上,又怎麼可能因為這種微不足道的「英雄救美」戲碼就被吸引?
更何況,這兩人在過去兩年多的相處中,幾乎就是「針尖對麥芒」的代名詞,最「和諧」的時候,也不過是路明非像條聽話的哈巴狗,被她使喚著跑腿買零食,或者為了抄作業而忍受她頤指氣使。
說到底,趙孟華認為,蘇曉檣在愛情觀上與自己有相似之處:他們都絕不會為了討好喜歡的人而強行扭曲自我,也同樣看不上那些為了追求自己而喪失本色、卑躬屈膝的人。好女孩(或好男孩)不是靠「追」來的,是靠自身魅力「吸引」來的。
蘇曉檣作為家中獨女,擇偶標準明確而苛刻:對方必須是極為優秀、品性端方的人中龍鳳。她曾公開表示,路明非「從能力方麵來說,完全達不到她擇偶標準的底線」。
想到這些,趙孟華心中那點疑慮煙消雲散,甚至為自己方纔那一閃而過的荒唐念頭感到好笑。他暗暗舒了口氣。
……
然而,病床上的蘇曉檣,內心正進行著截然不同的推論。
在她重構的敘事裡,路明非在過去兩年多的時間裡,一直戴著厚厚的偽裝麵具。他將自己精心扮演成一個「衰仔」、「舔狗」,甚至不惜以公開追求陳雯雯、並擅自將「班花」頭銜「封」給後者的方式,主動將自己樹為全班的笑柄和底層。
這一切,或許都隻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關注,減少麻煩——一種低調的自我保護策略。
是的,無論是過去刻意將自己置於班級生態鏈的底端,還是如今偶爾泄露出的、令人心悸的沉靜與冰冷,在蘇曉檣看來,都隻是他複雜偽裝的不同側麵。
可是……憑什麼?
憑什麼那些真正優秀的人,那些潛藏的鋒芒,都要圍著陳雯雯那樣……看似無害實則心思婉轉的人打轉?甚至寧願選擇她,也不願多看她蘇曉檣一眼?
一股強烈的不甘混合著酸澀,在她心口翻湧。
作為「小天女」,她骨子裡是驕傲的。
最初對趙孟華產生興趣,與其說是被本人吸引,不如說是被路明非那句「以後咱們班的班花就是陳雯雯了」所刺激。
那是一場不服輸的宣戰,一次針對陳雯雯的正麵競爭。
她驕傲、倔強、敢愛敢恨,情感直白,從不掩飾好惡。她好強,渴望被認可,如果你不認同,她能用實打實的成績拍在你麵前讓你閉嘴。
可現在,現實彷彿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她身邊這個曾被自己視為「草履蟲」的傢夥,很可能是一個深藏不露的「超雄個體」,是一柄光華內斂、足以與傳聞中那個「楚子航」對標的利劍。
而這柄劍,為了隱藏鋒芒,寧願將虛假的癡心獻給陳雯雯那樣的女生,也從未將真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甚至如今偶爾展露些許特異,他也刻意與她保持著疏離的距離。
蘇曉檣感到一種被輕視、被排除在某個更高層次遊戲之外的憋悶與……淡淡的委屈。
她就像一個笨拙的小醜,渴求的未曾得到,曾經嫌棄不屑的,如今卻發現已變得高不可攀,甚至需要動用自己曾經最倚仗、也最不屑於完全依賴的家世與財富,纔有可能勉強「套住」對方。
思緒至此,那雙在夕陽水光中璀璨燃燒的「黃金瞳」,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於腦海。
她是個心思細膩的女生。理性告訴她,在泳池邊的那個瞬間,路明非眼神裡的「緊張」與「認真」,大概率隻是出於對「同學」安危的基本關切。
但心底泛起的那絲陌生暖意,卻是真實不虛的觸感。
她敢愛敢恨,對愛情有著近乎執拗的「專一」要求。她認為愛情應當是排他的、私密的,無法容忍自己喜歡的人眼中還映著其他人的影子。這也是她當初敢於高調「宣戰」、直麵陳雯雯的底氣。
同時,她也以同樣嚴苛的標準審視自己。她不允許自己的內心世界,同時為兩個人保留位置。
必須做個了斷。
她清楚地知道,讓這種彆扭的、混雜著不甘、好奇、些許悸動和更多挫敗感的複雜情愫在心底紮根,最終隻會孕育出一個苦澀而扭曲的果實,對誰都沒有好處。
她做出了決定。
抹去它。
將這份剛剛萌芽、卻註定無處安放的情感,徹底從心裡剜去。
作為補償,或者說,作為對那雙「黃金瞳」瞬間照耀的回報,無論路明非最終是否能幫她「搞定」趙孟華,她都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伸手拉他一把。哪怕隻是在她家的公司裡,給他安排一個保安的閒職,讓他能有份安穩的營生。
心緒,隨著這個冷酷而果斷的決定,終於緩緩沉澱,重歸一片冰冷的平靜。
……
見蘇曉檣的眼神恢復了焦距,趙孟華適時地開口,聲音溫和:「既然你不想說話,那我就在這兒陪你一會兒吧。」
他確實是箇中高手。敏銳地察覺到蘇曉檣情緒剛剛平復,並未使用「你怎麼了?」、「還在想剛才的事?」之類庸俗且可能再次激起波瀾的問句。
他選擇「安靜的陪伴」,這行為本身傳遞的潛台詞是:你的任何情緒都是被允許存在的,我看見了,我不會評判,也不會因此離開。這是一種高階的情感容納。
說完,他起身,從醫務室的櫃子裡找出一床乾淨的薄毯,輕輕蓋在蘇曉檣身上。接著,他走到門邊,關掉了頭頂過於明亮刺眼的白熾燈。
此時窗外天光尚明,且昏暗的光線更能撫慰緊繃的神經。
「哦,抱歉,」他像是忽然想起,略帶歉意地看向蘇曉檣手中那杯水,「剛才考慮不周,忘了你剛從泳池出來,身上還帶著涼氣,給你倒了杯冷水。」他伸手,作勢要拿走水杯倒掉。
蘇曉檣下意識地握緊了杯子,搖了搖頭。
「好吧。」趙孟華從善如流地收回手,絲毫不顯懊惱。用毯子提供物理上的包裹感(安全感),遞上溫水(關懷),都是提供溫和、非侵入性照顧的訊號。
做完這些,他退回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側向蘇曉檣,既保持了關注,又留出了恰當的個人空間。他將安靜的氛圍,重新交還給她。
沉默在昏黃的室內流淌了片刻,蘇曉檣罕見地主動打破了寂靜。
「趙孟華。」
「嗯。」他溫和地應了一聲,沒有說「沒事」、「別怕」這類本質上是在否定對方當下情緒的話。
「我不會放棄的。」她的聲音不高,但帶著熟悉的倔強。
「嗯,我在聽。」趙孟華恰到好處地接話,鼓勵她繼續傾訴,「然後呢?」
「剛才……那是意外。我並沒有因為路明非救了我,就……」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明確。
「我知道。」他平靜地給予肯定,不帶任何探究或質疑。
「看樣子,你真的很難受。」他輕聲補充。
安慰的本質,是提供一個穩固的「情感容器」。
你不需要填滿它,不需要給出解決方案,隻需要穩穩地接住對方掉落的情緒碎片,並讓她感知到:「你此刻所有的感受都是合理的,我接納這個不完美、不強大、不快樂的你。你不必獨自背負這一切。」
很多時候,最深刻的安慰,恰恰發生在一段被充分允許和尊重的沉默之後。耐心與全然的接納,遠比任何花哨的言語更有力量。
不得不承認,趙孟華不愧是能在兩位出色女生間自如斡旋的情感大師,堪稱「六邊形戰士」。
……
當放學的鈴聲隱約傳來,趙孟華抬眼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時間不早了,」他的聲音依舊溫和,「我再陪你一會兒,等你狀態更平穩些,我再走。」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以一種充滿尊重的方式提前告知離開的意向,將她的感受置於決策中心,並給予充分的心理緩衝時間。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逝。
「你現在看起來比剛纔好多了,真好。」過了一會兒,他再次開口,語氣帶著淡淡的欣慰,「如果之後心裡又覺得不舒服,隨時可以找我。」
潛台詞:我依然在這裡,可供依靠。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不打擾了。」他站起身,動作輕緩,「剛剛說的『任何時候』都算數,需要聊天的話,我都在。」
最好的告別,是讓對方感覺「陪伴」並未結束,連線依然存在。
說完,他對蘇曉檣露出一個令人安心的溫和笑容,輕輕帶上門,離開了醫務室。
……
趙孟華離開後,房間陷入徹底的安靜。蘇曉檣拿起靜音許久的手機,螢幕一亮,湧入幾十條未讀資訊。
大部分是同學們公式化的問候,其中一條來自家裡的司機,詢問是否需要去大醫院詳細檢查,看傳送時間大概是遊泳課剛結束時。現在,她確實感覺好多了。
還有一條,來自路明非。
他沒有詢問她的身體如何,隻是將他那份關於「如何攻略趙孟華」的、充滿了量化計算的「作戰計劃」草案,簡潔地發了過來。
因為路明非通過「資訊鏈補全」和自身的感知很清楚,她的「腿軟」主要是路鳴澤無意中施加的精神壓迫導致靈魂輕微震盪的後遺症。她會自己慢慢恢復的。
她繼續翻看著資訊列表。父親的頭像安靜地躺著,一條新訊息都沒有。
夕陽徹底沉入地平線,醫務室內的光線更加昏暗。蘇曉檣靠在床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此時的路明非並不知道,在醫務室那個安靜的黃昏裡,蘇曉檣完成了一次重要的情感切割與自我說服。
他更不知道,由於路鳴澤那充滿「殺意」的玩鬧式精神壓迫所引發的連鎖反應,以及趙孟華一番堪稱教科書級別的「情感容器」式操作,蘇曉檣與趙孟華之間的關係,已在某種微妙而複雜的基礎上,被悄然拉近了一步。
他正靠著教室的窗台,望著樓下陸續離開校園的學生人流,意識裡和路鳴澤核對著一份即將到貨的、可能含有「敏感成分」的包裹清單,同時大腦的某個執行緒,仍在冷靜地優化著那份為蘇曉檣量身定製的、「量產情敵刺激法」的詳細執行方案。
風平浪靜的校園日常之下,暗流正以常人無法察覺的方式,緩緩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