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上午的課,路明非都異常平靜地聽著。
這是他第一次嘗試用這具被徹底重塑過的、屬於「龍」的大腦,去處理正經的、屬於人類世界的學科知識,而非那些扭曲的超自然物理學、圖姆基數演算或是神明譜係解析。 追書神器,.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感覺……很奇異。
這就是所謂「學神」的體驗嗎?老師講述的概念、公式、邏輯鏈條,幾乎在進入聽覺的瞬間,便自行拆解、重組,然後嚴絲合縫地烙印在思維的底層,彷彿直接編譯進了他的認知基因鍵裡。
沒有困難,沒有阻礙,隻有順暢到令人恍惚的資訊洪流。
但麻煩也隨之而來。過於敏銳的五感成了一把雙刃劍。
他能清晰地「聽」到斜前方蘇曉檣血液在血管中泵動的節律、每一次呼吸時肋間肌與橫膈膜的微妙收縮、甚至筆尖壓在紙上時,她指尖肌腱的細微顫動……這些資訊未經請求,強行湧入他的感知。
在這種層麵的觀察下,蘇曉檣——或者說所有普通人——在他麵前幾乎與「全裸」無異,暴露的並非身體,而是那精密又脆弱的生理執行本身。
好在路明非的心理素質早已被磨鍊得非同一般。他沒有因此流露出任何異樣,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
甚至,當這些過於「實在」的感知湧來時,他腦中會下意識地對比想起在「真實界」中,人類那布滿孔洞、被無形觸鬚穿行的詭異形態,兩相結合,反而沖淡了任何可能的旖旎,隻留下一種純粹生理性的、略帶荒誕的不適感。
終於熬到上午的課程結束,路明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意識深處主動「調低」了五感的敏銳度閾值。
他暫時不想知道方圓十米內每個同學體表共生著多少種微生物,也不想聽見粉筆灰在陽光中飄落的摩擦聲。世界終於重新裹上了一層舒適的、模糊的毛玻璃濾鏡。
為了將過於活躍的注意力轉移到一個可控的方向,他做了一件在周圍同學看來頗為反常的事——拿出練習冊,開始寫作業。
更有趣的體驗出現了。那些曾經需要苦思冥想、東拚西湊的習題,此刻在他眼中簡單得如同1 1=2。
他的思維以某種「原體」級別的速度運轉,上午偶爾飄進耳朵的、零散的知識點,此刻自動串聯、延展,像一部無限拉拽的思維導圖PPT在大腦中展開。
即使遇到未曾深入學習的概念盲區,強大的邏輯推演能力也能自行構建通路,推匯出合理的結論。
筆尖在紙麵上發出流暢的沙沙聲,幾乎沒有任何停頓。不一會兒,今天的作業便宣告完成。
他的解題步驟極盡簡略,跳過了所有在他看來冗餘的中間過程,但答案卻精準無誤。
寫完最後一筆,他甚至隨手在練習冊的角落裡,用筆尖輕輕點出一道題,在旁邊留下一行小字:
「此題條件印刷有誤,第三項係數應為負值。」
……
該說不愧是「小天女」麼。即便剛剛被路明非那轉瞬即逝的駭人氣息所震懾,此刻的她,眼中驚悸未散,卻已重新凝聚起更甚之前的好奇與探究,目光如同兩把小刷子,細細密密地刮掃過來。
這傢夥,絕對不對勁。
從早上進教室起,路明非就擺著一副標準的、彷彿「死了馬」的鹹魚表情,癱在座位後立刻進入神遊天外狀態,全程居然……沒有偷瞄陳雯雯?
這太反常了。那副筋疲力盡、對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勁的樣子,簡直像是剛剛在某個戰火連天的外星球打完一場啟示錄級的戰役,僥倖生還,靈魂還被炸掉了一半。
然後就更離譜了。看見陳雯雯和趙孟華湊在一起低聲說話,他非但沒像以前那樣眼神黯淡、暗自神傷,居然還……笑了?雖然那笑容淺淡又轉瞬即逝,但確確實實是笑了。
難道……他真的不喜歡陳雯雯了?所以,昨天那份疑似「禮物」的東西,才沒送出去?
還有剛才,那雙突然變得深不見底、讓她瞬間如墜冰窟的眼睛……究竟是怎麼回事?
蘇曉檣一邊用眼角餘光反覆審視著路明非那張恢復「司馬臉」的側顏,一邊狀似無意地,將視線掃過他正在書寫的練習冊。
這一看,她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這傢夥……下筆幾乎沒有停頓。更讓她心驚的是,匆匆幾眼瞥見的答案,竟與自己心中驗算的結果完全一致,甚至有幾道她尚未理清思路的難題,他也已寫出了簡潔的步驟和正確答案。
他不需要審題嗎?不需要打草稿嗎?不需要思考嗎?這簡直像在照著標準答案謄抄,不,甚至比那更流暢,彷彿答案本就印在他腦子裡,他隻是負責「釋放」出來
若不是親眼所見,蘇曉檣絕不會相信路明非有這樣的能力。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腦中迅速成型:難道這傢夥一直都在隱藏自己?他根本不喜歡陳雯雯,之前的種種「舔狗」行為,都隻是為了偽裝成無害的、普通的、甚至有點廢柴的形象?而現在,因為某種原因,他不想,或者不需要再演下去了?
蘇曉檣感到自己雜亂的思緒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驟然串起,種種異常都有了看似合理的解釋。她微微吸了口氣,感覺自己……可能快要觸碰到某個驚人的真相了。
……
寫完作業,路明非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彷彿按下了某種開關,刻意維持的「放空」狀態變得真切起來。
眼中那層標誌性的、渙散的「死魚」濾鏡漸漸淡去,露出一雙清冽沉靜的眸子,像是月夜下深不見底的幽潭,映不出什麼情緒,卻自有其冷邃的微光。
蘇曉檣恰好捕捉到這一瞬的變化,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滯。她必須承認,這個世界終究是看臉的,正如「小天女」這個外號本身,就暗含了對她容貌的認可。
客觀地說,單論五官的精緻明艷,班上確實無人能出其右,否則大家提起她時,就不會是帶著複雜意味的「小天女」,而可能隻是「那個很囂張的富二代」了。
但她說話時總不自覺微微揚起下巴,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氣勢,有時還會下意識地用手指輕抵下頜——這些細微的習慣,在同學眼中是她「高傲天鵝」姿態的一部分。
在過去的路明非看來,她更像一隻羽毛鮮亮、隨時可能啄人一口的好鬥禽類。
而在現在的路明非眼中,或者說,在「資訊鏈補全」提供的冰冷側寫下,她不過是個內心缺乏穩固安全感、兼具慕強傾向與典型「傲嬌」防禦機製的少女。
她甚至不具備成為「D級第一接觸者」所需的最基礎心理素質——那種直麵不可名狀之物時,強行維持理性的、近乎自毀的堅韌。
平心而論,儘管路明非長期背負著「衰仔」、「神人」這類調侃甚至貶義的外號,卻從未有人用「猥瑣」形容他,這說明他的底子至少不差。
隻是過往那些怯懦、笨拙、不合時宜的舉止,如同層層疊疊的抽象濾鏡,扭曲了旁人對他的認知。
此刻,當他無意中斂去偽裝,展露出那截然不同的、沉靜而帶有疏離感的一麵,再結合他本就清秀的骨相,對蘇曉檣造成的衝擊和引發的好奇,是前所未有的強烈。
「喂,我說路神人。」
那語調依舊帶著習慣性的、彷彿從鼻腔哼出的高傲。
路明非還未回應,意識裡的路鳴澤已經瞬間黑了臉,身周「ゴゴゴゴ——」的擬聲字元號濃度暴漲,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化作路明非的替身上演「食堂潑辣醬」的架勢。
哥哥好不容易偷得這片刻清閒,豈容你打擾?
路鳴澤(意識傳音):狗叫?
「你應該知道了吧?」蘇曉檣卻不管這些,繼續說著,目光緊緊鎖著他。
「知道什麼?」路明非罕見地應了聲,但視線依舊落在空處,沒有看她。
「就是陳雯雯不喜歡你,而是喜歡趙孟華的事啊。」她語不驚人死不休,若放在從前,這話足以對那個「衰仔」造成暴擊。
但此刻的路明非,內心已無波瀾。他之所以回應,更多是帶著一種觀察者的玩味,想看看這位「小天女」還能丟擲什麼新的、有趣的「資訊樣本」。
「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女人的直覺可是很準的。」
「所以呢?」
是啊,所以呢?蘇曉檣自己也被這個反問短暫地噎了一下。明知道對方可能已不在意,明知道這對她自己而言也絕非好訊息,她為什麼非要特意點破?
「你……就不好奇?為什麼我能這麼肯定?」
「這事,」路明非終於轉過臉,用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看了她一眼,語氣篤定,「不是全班都知道麼。」
憑藉著「資訊鏈補全」的特性,在他回歸「第一天」的瞬間,過往無數被自己忽略或美化的細節就已串聯成冰冷的真相——自己曾像個沉浸式演員,在獨角戲裡當了兩年多的小醜。
想到這裡,他心中掠過一句在另一個世界聽來的、帶著苦澀豁達的話,正好用以註解此刻全部的心境:
「不過是些許風霜罷了。」
蘇曉檣一時語塞,喉嚨裡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心頭莫名地一緊,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攥了一下,說不清是難堪還是別的什麼。
「嗬,說得好聽。」她硬是擠出一聲短促的冷笑,試圖穩住陣腳,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路明非始終插在兜裡的右手,「也不知道是誰,準備了禮物,卻連送出去的勇氣都沒有。」
話音落下,不知是不是錯覺,路明非過於敏銳的聽覺,似乎捕捉到前排傳來幾聲極力壓抑的、細碎的竊笑,像風中飄過的幾粒冰渣。
意識深處,路鳴澤虛握的拳頭周圍,那些「ゴゴゴゴ——」的符號躁動地旋轉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具現出實體。
路明非揣在兜裡的手指,又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冰冷堅硬的物件。他大概明白蘇曉檣在暗示什麼了。
他緩緩轉過頭,這次徹底麵向她,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是啊,我連一張賀卡都沒能送出去。」
這句話他說得平淡無奇,甚至帶著點自嘲的坦然。可聽在蘇曉檣耳中,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驟然翻湧的寒意。
別人或許不明就裡,但她記得太清楚了。去年她生日,趙孟華隻是以「文學社普通社員」的身份,遞給她一張和送給其他人別無二致的、印著俗套祝福語的賀卡。
而昨天,陳雯雯生日,她親眼看見趙孟華將那個印著「Swarovski」標誌的小盒子遞過去,裡麵躺著一條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光彩的水晶項鍊。那一刻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什麼叫「不一樣」。
對她而言,價值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無可辯駁的「區別對待」。
路明非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破了她試圖忽略的、自欺欺人的薄膜。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路明非轉過來的臉上,試圖從那片平淡如鏡湖的表情中找出哪怕一絲裂痕,一絲嘲諷,或一絲憐憫。然而什麼都沒有。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那平靜本身,反而更像一種無聲的警告:不要再試圖探究水麵下的東西了。
蘇曉檣此刻已經不在乎路明非兜裡藏的究竟是不是賀卡,也不在乎他是否真的喜歡過陳雯雯。一個更凜冽、更讓她心悸的問題攫住了她:這傢夥……到底還知道多少?
路明非迎著她的視線,幾秒後,重新將頭轉了回去,望向窗外。
呼……他在心底,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總算,暫時圓過去了。
路明非的內心重歸一片沉靜的深潭,但蘇曉檣的心湖卻被投入了巨石,波瀾難平。
她心中正上演著激烈的天人交戰——路明非究竟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東西?可這傢夥已和過去判若兩人,用以往那些或明或暗的擠兌、調侃、乃至居高臨下的關切,都再也拿捏不住他了。
這種失控感,對她而言陌生且令人不安。就像一直穩穩握在手中的風箏線突然繃斷,風箏卻並未墜落,反而以一種陌生的姿態懸浮在更高的、無法觸及的天空。
她內心深處湧起一股隱隱的寒意:現在的路明非,像一顆看不透引信的定時炸彈,最好的處理方式似乎是敬而遠之,誰知道貿然觸碰會引爆出怎樣不可收拾的秘密?
她暗自告誡自己:冷靜,蘇曉檣,別再去捅這個馬蜂窩了。
可越是壓抑,那探究的念頭反而越是熾烈。憑什麼?一直以來和路明非的「交鋒」中,占據上風、掌控節奏的都是她,什麼時候輪到這個「衰仔」反過來讓她感到威脅和不安了?
蘇曉檣,動動你的腦子。想想,這傢夥難道就毫無破綻了嗎?一定有什麼是他還在乎的,是他真正的弱點。
突然,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
對了,他家境普通,甚至可說是窘迫。上學永遠是步行,穿著永遠是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平時的零花錢……恐怕兩百塊頂天了吧?
事實上,她的猜測近乎全中。路明非每個月的零花錢,即便算上叔叔偶爾偷偷塞給他的一點,也就在一百二十塊上下浮動。
說到底,還是她先前的「慣性思維」在作祟——她下意識地將此刻氣質迥異的路明非,放在了與自己相近的「高度」去評估和博弈,卻全然忽略了他客觀存在的、堪稱貧瘠的「硬體配置」。
正如她早上指出的那樣:出國留學,或是靠人脈進入頂尖企業,對路明非而言,即便成績優異,缺乏經濟基礎和社會資源,也如同空中樓閣。
就在這時,路明非的「資訊鏈補全」特性,將那縷來自蘇曉檣的、混合著「恍然」與「即將扳回一城」的微妙思緒,清晰地傳遞過來。
路明非心裡微微一沉。
是的,錢。
這是他當前無法迴避的、最現實的短板,也是他龐大記憶與超凡能力暫時無法直接變出的東西。
無論是悄悄蒐集、製作一些能作為「底牌」的超凡物品所需的基礎材料,還是未來大學生活中必然涉及的各項開銷,都需要實實在在的貨幣。
在曾經的組織裡,資源按需配給,他從未為此操心;而在這個和平卻現實的故鄉世界,經濟問題像一道樸素而堅固的枷鎖,靜靜地擺在他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