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的尾音在走廊裡慢慢漾開,空氣裡浮著一層緊繃過後、懶洋洋的鬆弛。
陳雯雯抱著那本《傲慢與偏見》,走在幾個女生中間,步子不急不緩。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溫溫軟軟的笑,正輕聲應著旁邊人關於剛才那場戲的閒談。陽光從走廊盡頭的長窗斜進來,跳在她側臉和肩頭的發梢上,勾出一副安安靜靜、看了讓人覺得舒服的畫麵。
隻有她自己曉得,此刻心裡那汪瞧著怪平靜的水底下,沉著幾塊得仔細撈起來、重新掂量掂量的石頭。
蘇曉檣今天,不太一樣。
開頭那種悶著不吭聲、魂不守舍的樣兒,倒在她料想裡頭。以蘇曉檣的脾氣,碰上這種要細細琢磨人物彎彎繞繞心思的文藝戲,覺得不耐煩或者犯怵,太正常了。她連後手都備了幾樣——等蘇曉檣露出窘相的時候,怎麼不著痕跡、又顯得特自然地遞個台階過去;等趙孟華試著引話題的時候,怎麼用自己更到位的理解,悄悄襯出自己「更接得住話」的好處。
可中間那一下毫無徵兆的炸開,像塊帶著尖稜角的石頭,「撲通」一聲砸進了她早先鋪排好的、平平滑滑的水麵裡。
「當然是盯著他說!而且必須說最狠的話!」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一下子的蘇曉檣,眼睛亮得有點紮人,卻不是平時那種明晃晃、招搖的光,是種更糙、更帶著刺兒的亮。話趕得像子彈從槍膛裡蹦出來,又直又快,什麼迂迴、修飾,連點兒表麵功夫的客氣都省了。那股子不管不顧、豁出去的「蠻」勁,帶著鮮活得近乎粗糙的生命力,「唰」地一下,就把她之前那些關於夏綠蒂「複雜心緒」、「微妙停頓」的精細分析,襯得有點……遠,有點「不沾地氣」。
她當時確實意外了一下。不是意外蘇曉檣會生氣(達西那話本來就叫人生氣),是意外她生氣的方式,這麼直,這麼「不修飾」。在她習慣的那套裡,情緒,尤其是帶著火氣的情緒,是該擺遠了看看、拆開來想想、再給它安個「意思」的。可蘇曉檣就這麼,像潑一盆水似的,「嘩啦」一下全倒出來了。
這「意外」,讓她那套慣熟的應對法子,空了一小拍。好在她調回來夠快。用「生動」、「有生命力」這樣的話去「接」,是她最熟手的本事之一。既顯得自己大度,又把對方那種直不愣登、全靠情緒頂著的表達,穩穩框在了「被瞧著還挺有意思」的框框裡,自己還是那個站得稍高一點、「看得更明白」的看客。
但這看客的位子,對著蘇曉檣那種純粹是「本能反應」的「真」,還那麼牢靠麼?陳雯雯心裡滑過一絲極淡的、不大確定的影子。她看見趙孟華在那一下明顯愣了,那愣怔裡除了意外,好像還夾著一絲……被猝不及防撞了一下的震動?那是她平時用那些漂亮又深刻的話時,很少能在趙孟華眼裡瞅見的、那麼直接的情緒反應。
蘇曉檣的價碼,或者說,她身上那種自己不太有的、橫衝直撞的「真」,好像在趙孟華那桿秤上,又悄悄往那頭挪了挪。這挪動,得留心看著。
而蘇曉檣爆完之後的德行,更耐人尋味。那不是發泄痛快的鬆快,是急速冷下去之後的、更深的沒力氣,甚至……一絲驚魂未定?她後來明顯心思不在,手指頭冰涼,那個小小的哆嗦,還有趙孟華問是不是窗戶有風時她那過了頭的反應……都不大對勁。
就隻是累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陳雯雯的念頭,輕輕巧巧地,飄到了教室後排那個早空了的位置。
路明非。
他今天還是一樣,安靜得像牆上的影子。可蘇曉檣在炸開之前,眼神好像……極快地,往那邊掃了一下?快得像錯覺。但陳雯雯覺得,自己沒看走眼。
這小小的細節,像根極細的絲,在她心裡輕輕扯了一下。蘇曉檣在情緒頂到那個份上,下意識去看路明非?這什麼意思?是看看他在不在?是某種……不出聲的求援?還是就因為那個角落是她「看不見」的地方,拿來暫時躲躲壓過來的東西?
不管哪樣,都指向一個事兒:路明非這個幾乎「瞧不見」的人,在蘇曉檣某些特別的、可能是頂不住或者要失控的坎兒上,好像占著一個挺特別、也挺隱晦的位子。這位子,比「拉過她一把的人」、「幫她接過線的同學」要更黏糊,也更……私密。
這有點意思。也……得留點神。一個沒法輕易塞進她現有那套人情往來模子裡的變數,總歸帶著「說不準」的風險。
至於趙孟華……
陳雯雯的嘴角,那點溫溫軟軟的弧度,幾不可察地,往裡多彎了那麼一絲絲。
他今天的做派,總的看還是從容,但也不是天衣無縫。對著蘇曉檣那一下炸開,他那句「很有衝擊力」的肯定,接得算快了,也顯了他一貫的包容樣子。但陳雯雯抓住了那一小下的停頓,和停頓之後,他眼裡那抹重新掂量過的、帶著更深探究意思的光。
趙孟華對蘇曉檣的興致,或者說,對「拿住」蘇曉檣這個變數的興致,顯然被這意外的一下子,撩得更高了。他喜歡那種掌控的感覺,而蘇曉檣今天的「拿不住」,恰恰勾起了他更旺的「想拿住」的心思。
這對她自個兒來說,是機會,也得費點心思。
機會在於,趙孟華可能需要個「能說到一塊兒去的人」,來一塊兒琢磨、應對蘇曉檣這種新冒出來的、不大穩當的狀態。她能順理成章地,借著「關心朋友」、「一塊兒聊聊」的名頭,更近地摻和進他對蘇曉檣的觀察和掂量裡,分走他的困惑,遞上自己「站得更高」的見識,把自己是他「唯一能說上這些」的、「腦子清楚」的伴兒這位置,夯得更實。
費心思的地方在於,蘇曉檣這種不按常理出牌的「勁兒」,可能會吸走趙孟華更多、更直接的注意,甚至可能勾出一種她不太樂見的、更帶「較勁」味的征服欲。她得巧巧地,把這股子吸力,變成對自己有好處的「風」。
也許,下回和趙孟華單獨待著的時候,能「不經意」地提起蘇曉檣今天的表現。用一種帶著點淡淡困惑、又藏著點讚賞的複雜調子,說:「曉檣今天那一下,真是沒想到呢。那種直來直去、活生生的情緒,有時候反倒比想破頭設計出來的更有勁兒,是吧?」既認了蘇曉檣的價(顯得自己大方),又把話頭帶向了「情緒怎麼個表達法」的討論,這是她拿手的場子。同時,瞧瞧趙孟華怎麼接,是順著說,是留著話,還是別有深意。
她自個兒對蘇曉檣的法子,也得重新捋捋。「溫柔體貼」、「襯著比著」照樣管用,但也許得加點新料。比如,等下回蘇曉檣又露出這種「直給」的樣兒,不再隻用話去「瞧著有意思」,而是試著用更「沾地氣」的法子去「接住」她,短時間地進到她的頻道裡,顯得自己不是永遠飄在上頭。這興許能讓蘇曉檣少點排斥,多點「親近」的錯覺。
至於路明非……那片安靜的影子。也許,也得放進她更寬泛的留意範圍裡了。不一定要湊上去,但可以留心他和蘇曉檣之間任何不尋常的來往,留心趙孟華瞅見了可能有的任何反應。知道的,總是越多越好。
陳雯雯在樓梯拐彎的地方,和同路的女生微笑著點了頭道別,一個人抱著書,往圖書館那頭走。午後的太陽光把她細細長長的影子拖在地上,步子還是輕輕巧巧、瞧著就舒服。
心底的算盤,卻在安安靜靜地、飛快地重新撥拉著。
蘇曉檣露出了新稜角,得重新掂量、應對。
趙孟華的注意挪了新地方,得引著、用著。
路明非這片背景裡不出聲的坐標,得放進更周全的留意裡。
而她自個兒,還是那個最會在一片瞧著平靜的水麵底下,看清暗流往哪兒走,又給自個兒墊好下一步踩的石頭的人。
隻不過,下回再和蘇曉檣碰上的時候,也許能試試,讓那份「溫柔」裡頭,多一點點幾乎瞧不出的、類似「咱倆一邊的」溫度?到底,對著一個可能揣著「說不準有多大勁兒」的變數,有時候,湊近點瞧著,比遠遠地給人貼標籤,要更穩當。
她微微揚起臉,讓秋天暖乎乎的太陽光敷在臉上,閉了閉眼,輕輕地、長長地吸進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裡已是一派清清澈澈、見得到底的寧靜,好像那些曲裡拐彎的掂量計較,從來沒在她心裡頭停過。
……可圖書館走廊地上,那擦得能照見人影的光滑地麵,清清楚楚地映著她此刻的樣子——抱著書的、溫溫軟軟的、挑不出一點毛病的陳雯雯。她看著那倒影,心底那片從不休眠的、冰涼的湖,依舊在無聲中,精確地計算著下一道漣漪該如何漾開,又該在何處悄然隱沒。
以及,那溫軟表象最底下,一聲不響運轉著的、冰涼又一點不錯漏的權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