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孟華最近覺得有點不順。倒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像一首本來流暢的曲子,突然冒出幾個不和諧的音符,聽著硌應。
比如上週的數學隨堂測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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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本該是他的個人秀。試卷難度恰到好處,能把他和後麵的人拉開差距。他提前十分鐘做完,優雅地檢查了五分鐘,然後在收卷前三分鐘起身交卷——這個時間點他琢磨過,既顯得遊刃有餘,又不會太刻意。走向講台時,他能感覺到後排幾個女生追隨的目光,能聽到細微的讚嘆聲。物理老師對他讚許地點了點頭。
一切都像往常一樣完美。
然後,就在他放下試卷、轉身準備回座位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
教室最後排靠窗的位置,路明非也站起來了。
那傢夥手裡拿著試卷,不緊不慢地走向講台。不早不晚,就在他轉身後的第三步。
趙孟華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路明非也做完了?這麼快?不可能。那套卷子最後兩道大題需要點巧思,路明非這種平時數學課看著窗外發呆的傢夥……
路明非把試卷輕輕放在他的試捲上麵。動作很輕,但趙孟華清楚地看到,那張試卷寫得滿滿噹噹,字跡工整得過分,而且——冇有一處塗改。
物理老師拿起路明非的試卷,扶了扶眼鏡,目光快速掃過,眉頭微微挑起,發出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哦?」
第二天試捲髮下來。趙孟華148分,最後一道大題證明步驟省略了一個非關鍵引理,扣兩分。情理之中,依然是全班最高分之一。
直到學習委員在發完全部試卷後,補了一句:「另外,路明非同學滿分。最後那道題他用了三種不同的證明方法,其中一種是教材上冇有的複數域幾何化歸,老師建議有興趣的同學可以課後看看。」
教室裡靜了一瞬。幾個男生轉過頭,看向教室後排那個又恢復看著窗外發呆狀態的身影,眼神古怪。
趙孟華看著自己試捲上鮮紅的「148」,忽然覺得那數字有點刺眼。他應該感到滿意,這依然是頂尖分數。但「滿分」和「三種證明方法」像根細小的刺,紮進了他完美成績單的邊緣。
這不對勁。路明非的數學成績一直中遊偏下,偶爾還會不及格。這次是運氣?超常發揮?還是……
趙孟華用他慣常的邏輯快速分析:試卷泄露?不可能。作弊?周圍同學分數都正常,而且那三種證明方法……作弊也找不到這種答案。所以,是真的?
一個平時躲在背景板裡的傢夥,突然在他最擅長的領域,輕描淡寫地完成了一次反超,甚至冇多看他一眼。
這種感覺糟透了。就像你精心打扮出席宴會,所有人都稱讚你的西裝得體,卻有個穿著校服的傢夥路過,隨手解開了門口那個難倒所有賓客的謎題,然後繼續低頭玩他的魔方。
不和諧音符 1。
然後是籃球事件。
趙孟華承認,那一刻他有點分心。和蘇曉檣「圖書館聊天」後,他總覺得這驕傲的姑娘哪裡不一樣了,像蒙了層看不透的薄霧。所以他傳球時力道冇收住,學長接球脫手,籃球飛向場邊時,他心臟一緊——不是擔心砸到人(那傢夥是路明非,砸到也就砸到了),是擔心在蘇曉檣麵前顯得自己這邊的人毛毛躁躁。
然後他看見了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路明非抬手,接球,動作平穩得像在接一片落葉。然後回傳——那記回傳,趙孟華私下琢磨過很多次。角度、力道、旋轉,都準得離譜。那不是蒙的,那是控製。一個能把籃球回傳軌跡控製到那種程度的人,體育課為什麼要假裝運球都運不利索?
還有蘇曉檣當時的反應。趙孟華看得清楚,在籃球飛向路明非的瞬間,蘇曉檣的身體明顯前傾,手指蜷縮,那是緊張,是下意識的反應。對誰?對路明非?
事後他「隨口」問起,蘇曉檣用「嚇到了」含糊帶過,但眼神有一瞬間的飄忽。
泳池事件更離譜。趙孟華當時在深水區,聽到騷動回頭時,隻看到路明非托著蘇曉檣站穩。水不深,他本冇在意。但後來聽當時在旁邊的女生小聲議論,還原出的細節讓他越想越不對勁:那不像救人,像……從水裡「端」起一個杯子。
蘇曉檣 路明非 異常事件。這個組合開始頻繁出現,像棋盤上突然多出來的、不按規則走的棋子,打亂了他原本清晰的佈局。
蘇曉檣是他棋盤上最重要的目標之一。漂亮,家世好,驕傲但純粹,像一枚值得收藏的勳章。他享受那種慢慢靠近、逐漸讓她眼裡隻有自己的過程。陳雯雯的溫柔解意是另一枚棋子,像午後紅茶,舒適妥帖,能幫他穩住局麵。
但現在,蘇曉檣這枚棋子旁邊,突然多了一個不該存在的、會自己動的「幽靈棋」,而且這幽靈棋時不時就晃到蘇曉檣旁邊,讓那枚棋子的走向變得……有點難以預測。
主要目標狀態異常。乾擾因素影響力上升。趙孟華冷靜地評估。
週三的物理實驗課,是趙孟華計劃中「修復關係、鞏固優勢」的關鍵一步。
按他的劇本:蘇曉檣應該「恰好」需要幫助(她物理動手能力確實一般),他會「恰好」伸出援手,在陳雯雯麵前展現自己可靠又溫柔的一麵,同時讓蘇曉檣感受到被照顧的感覺。一箭雙鵰。
但劇本從開頭就崩了。
蘇曉檣居然拒絕分組,一個人黑著臉去了角落的實驗台!陳雯雯臉上那瞬間的錯愕和隨即加深的探究,趙孟華看得清清楚楚。這不在計劃內。蘇曉檣最近怎麼了?因為籃球場的事不高興?還是……
他一邊心不在焉地接著自己組的電路,一邊用餘光關注著角落。看到蘇曉檣手忙腳亂,導線接得歪歪扭扭,他心裡那點因為被拒絕而產生的不悅,稍微被「看吧,果然需要幫忙」的微妙優越感取代。
他甚至準備好了,在她最窘迫的時候,用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走過去,用不會傷她自尊的語氣說「需要搭把手嗎」。
然後,路明非過去了。
趙孟華接滑動變阻器的手停住了。他看著路明非站在蘇曉檣旁邊,用那種平靜到可恨的語氣指出錯誤,看著蘇曉檣臉漲得通紅卻啞口無言,看著短路發生,電火花迸出,蘇曉檣驚叫縮手……
他的「登場時機」被徹底打亂。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在短路發生的瞬間,他清楚地看到,蘇曉檣在驚慌中,目光不是投向離她更近的陳雯雯或其他同學,也不是投向正在走過來的物理老師,而是……飛快地瞟了一眼路明非。
那一眼很快,充滿了羞恥和難堪,但確確實實,是看向路明非的。
接著,路明非在老師吩咐下,去拿新器材。趙孟華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越來越重。這傢夥憑什麼?平時像個幽靈,關鍵時刻卻總在最不該出現的地方,用最平靜的方式,刷出最突兀的存在感?
等路明非拿著新器材回來,趙孟華已經調整好表情,準備「自然地」走過去,以同學互相關心的名義,協助蘇曉檣完成剩下的實驗。畢竟老師說了讓路明非「幫忙看看」,他過去合情合理。
但路明非接下來的操作,讓趙孟華剛邁出的半步,又硬生生收了回來。
冇有一句廢話。冇有「我教你」。冇有「你看好」。他隻是平靜地、精準地、像執行固定程式一樣,把混亂的線路拆掉,重新連線。動作流暢穩定,每一個步驟都透著「本該如此」的正確。他甚至簡短地解釋了兩句,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說明書。
蘇曉檣就站在旁邊,最初還緊繃著臉,但漸漸地,隨著電路在他手中迅速變得規整,她肩膀的線條似乎放鬆了一些,雖然還是抿著唇,眼睛卻緊緊盯著他的動作。
趙孟華忽然發現,自己找不到「介入」的點了。路明非已經把一切都「收拾」好了,乾淨利落,不留餘地。他此刻過去,說什麼?「需要我幫你記錄資料嗎?」——顯得多餘。「哇,路明非你真厲害?」——他打死也說不出口。
他隻能看著路明非完成一切,把萬用表遞給蘇曉檣,然後轉身離開,回到自己的角落,重新垂下目光,右手食指的指尖再次開始那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其穩定小幅度的左右移動,彷彿在進行某種永無止境的精密校準,對周遭一切徹底漠不關心。
整個過程中,路明非冇有看蘇曉檣以外的任何人一眼,包括他趙孟華。
那種被徹底無視的感覺,比被挑釁更讓人憋悶。
實驗課剩下的時間,趙孟華有些心不在焉。他們組的資料記錄得很順利,陳雯雯輕聲細語地和他討論著誤差分析,但他一半的注意力都在角落。
蘇曉檣埋著頭記錄資料,側臉看不出情緒。路明非則在繼續他那令人費解的「指尖練習」。
下課鈴響,趙孟華收拾東西時,故意放慢動作。他看到蘇曉檣離開時,在路明非桌邊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麵上。
路明非的桌麵有什麼?
等人都走光了,趙孟華狀似無意地路過那個位置,目光快速掃過。
桌麵上用鉛筆畫著幾個極小的、極其規整的幾何圖形,彼此巢狀,像某種分形結構,旁邊還有幾行極小、極其工整的英文縮寫和數字,像是「C-FreqΔ 0.02」、「Damp-R > 93%」、「Obsv Cont…」之類的片段,字跡冰冷得不帶一絲個人風格。像某種工程筆記,又像……某種非人的記錄。
趙孟華皺了皺眉,看不懂。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又來了。路明非這個人,連同他周圍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子「不對勁」。
放學後,趙孟華冇有立刻離開。他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裡,開啟手機備忘錄——那裡有他私密的、關於人際關係的一些零散筆記。
他在「蘇曉檣」的條目下,新增了幾行:
最近狀態:情緒不穩,行為有點反常。拒絕合作、操作失誤、對平時的互動模式(依賴/求助)表現出抗拒。可能原因:1.對現在的關係進度有點焦慮或煩了;2.被路明非那傢夥的異常行為影響了。
在「路明非」的條目下,他重新寫了幾筆,這個原本隻有「背景板,不用管」的條目,現在變得複雜起來:
重新看:得留心了。表現:數學突然好了、反應和手頭控製力(籃球、泳池)、動手解決問題的能力(物理實驗)都冒出了「不對勁」的水平,和平時完全不符。想乾嘛?不清楚。行為模式:突然冒出來,精準「搞定」事情,然後又縮回去。好像對蘇曉檣有點特別關注(不確定)。麻煩:可能乾擾蘇曉檣這邊的走向,破壞我原來的安排。
他看著手機螢幕,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著。
路明非像一顆突然偏離軌道的流星,撞進了他精心打理的社交花園。雖然現在破壞還不大,但說不準後麵會怎麼樣。
他得想想怎麼辦。
方案A(穩一點):多展示自己的優勢,鞏固和蘇曉檣的良好互動,用更多「優秀」和「體貼」蓋過路明非留下的「異常」印象。風險:可能做得太明顯,讓她反感。
方案B(直接點):主動接觸、試探一下路明非,看看他到底什麼路數。風險:可能打草驚蛇,或者把自己捲進更麻煩的事。
方案C(借力):用陳雯雯。陳雯雯顯然也對路明非起了警惕和探究心。也許可以「無意中」流露點疑慮,讓陳雯雯去應對路明非這個變數,自己則專注穩住蘇曉檣。風險:陳雯雯可能失控,或者反過來用這個拿捏他。
他思索著,目光落在窗外。夕陽把天空染成金紅色。
蘇曉檣今天離開時,冇有像往常那樣,和幾個女生說說笑笑走出校門。她一個人,低著頭,走得有點快。
路明非……好像早就冇影了。
趙孟華收起手機,輕輕嘆了口氣。
他忽然有點懷念以前的日子。那時路明非隻是個模糊的背景音,蘇曉檣是耀眼的星星,陳雯雯是溫柔的月光,而他,是理所當然站在舞台中央的人。
現在,背景音突然自己哼起了調子,雖然古怪,卻讓人無法忽視。星星的光芒似乎有點搖曳不定。月光依舊溫柔,卻好像照出了更多影子。
「真是……」趙孟華揉了揉眉心,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嘟囔,「麻煩。」
他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走廊裡已經空無一人。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知道,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數學課會有新的測驗,籃球場會有新的比賽,蘇曉檣還是會揚起她驕傲的下巴。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他得儘快調整自己的「節奏」,找到新的「平衡點」。
而在那之前,他隻能帶著那份優等生特有的、混合著自信與謹慎的微妙「不穩感」,繼續往下走。
並且,隨時提防著,那顆不按常理出牌的「流星」,下一次會撞到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