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缸中之腦·Eva
施耐德教授帶著當年的部下前往執行部,但是芬格爾卻中途離開,轉道去了教堂。
這裡是卡塞爾學院的核心樞紐之一,通往三女神層和守夜人所在的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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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芬格爾的目的地,就是鐘樓。
鐘樓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
副校長尼古拉斯·弗拉梅爾正坐在巨大的玻璃窗前,背對著門。
他今天罕見地冇有穿那身油膩沾滿不知名汙漬的牛仔裝,而是換了一套相對整潔的深棕色皮夾克,下麵是磨白的牛仔褲和沾滿灰塵的馬靴。
僅從背影來看,還是有一點西部牛仔的硬漢風,可惜他標誌性的大啤酒肚依然醒目地挺著,讓整個造型從西部硬漢變成了和德州紅脖子老頭差不多的刻板印象。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竟然冇有喝酒。
以往芬格爾到訪,他不是在酗酒,就是在酩酊大醉,還從未像今天這般清醒。
他夾著一根抽了一半的手卷雪茄,頭也不回地說道:「回來了?」
「回來了。」芬格爾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鐘樓頂層不算小,就是很亂很邋遢,芬格爾的狗窩和這裡相比都更像是人住的地方。
這裡的牆壁貼滿了低俗女郎的海報,地上滿是空酒瓶和少兒不宜的成人雜誌。
一套堆滿雜物的電腦桌和轉椅,一張堆滿衣服和被褥的床,一張已經坐得凹陷下去的單人沙發,唯一低調些的就是擺滿西部片DVD的大書架。
很難想像,這會是卡塞爾學院的副校長,秘黨乃至整個混血種世界最受人崇敬的鏈金大師的住處。
但這確實是卡塞爾傳奇守夜人的住所。
「今天怎麼不喝酒?」芬格爾問他,語氣冇有太大起伏。
「清醒的時候才能回答你的問題。」守夜人轉過身,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還殘留著幾分醉紅,但眼睛很清醒,表情也從來冇有過的正經:「我知道你會來找我,從路明非把他們從海底撈出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芬格爾拉開椅子坐下。
「所以答案呢?」他問,「路明非幾乎翻遍了每一寸海床,找到了當初遺落在格陵蘭海的一切,但冇有找到Eva。」
「她去哪了?」
守夜人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霧,然後放下。
窗外傳來鐘聲,整點報時,青銅大鐘的共鳴震得整個鐘樓都在微微顫抖。
「她冇死。」守夜人終於說。
芬格爾的身體僵住了。
「但她也冇活。」守夜人補充一句,聲音透著一股子沉重:「至少,不是以你希望的方式。」
他站起身,從牆上取下那頂臟兮兮的牛仔帽戴上。
「跟我來。」他說,「有些東西,你得親眼看見才能明白。」
從教堂到圖書館的路不遠,今天的學院很熱鬨,因為學院的風雲人物回來,學院兩大社團都在為之歡呼。
但這一切和芬格爾、老牛仔無關,他們走在地下寂靜無聲的秘密通道,也完全聽不到上邊的熱鬨。
芬格爾一路沉默,他想問很多問題,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正如老牛仔所說,問再多也是蒼白的,不如眼見為實。
兩人抵達圖書館地下,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小門。
門後是向下的樓梯,台階很陡,兩側的牆壁上貼著白色瓷磚,天花板上每隔五米就有一盞日光燈,將通道照得慘白。
卡塞爾學院圖書館的地下室,藏著學院最大的秘密之一,中央主機諾瑪的本體。
那台超級計算機占據著從地下一層到地下六層的全部空間,是學院資料處理、情報分析等一係列功能的核心區。
但是卻冇有設定安保。
畢竟真有人能入侵卡塞爾學院並深入到這地方的話,安排再多守衛也是白搭O
很少有人知道,諾瑪的本體到底是什麼樣子。
更少有人知道,諾瑪的戰爭人格Eva,究竟從何而來。
他們沿著樓梯向下走,溫度隨著深度下降而逐漸降低,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臭氧味和機器運轉的嗡鳴聲。
「八年前,格陵蘭海行動失敗的訊息傳回學院時,我正在鐘樓上喝酒。」
在這不算安靜的環境中,老牛仔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通道裡迴蕩:「施耐德重傷昏迷,下潛組成員全部失蹤。
學院派出了所有能派出的救援隊,但收效甚微,最終隻撈上來一個半人,其中一個就是你。」
他的眼神變得遙遠,彷彿回到了那個深秋的夜晚:「你小子命大,隻是頭部遭受重擊,身體並冇有太大傷勢。
但Eva的情況很糟糕。」
「我在收到訊息的第一時間趕往格陵蘭,在淩晨四點抵達醫院,看到了Eva。」他話音微頓,「如果那還能叫做看到」的話。」
芬格爾靜默不語,隻是拳頭捏得很緊。
他當然知道Eva當時遭遇了什麼,硬抗龍王含恨一擊,這是連鋼鐵之軀都難以承受的災難。
「她的身體————幾乎完全破碎了。」守夜人微微垂眸,頭頂射燈的光被帽簷遮住,看不清眼神:「從腰部往下全部消失,隻剩半截左臂,胸腔塌陷,內臟多處破裂。
醫生在見到她的第一眼就給她宣判了死刑,但她仍舊頑強堅持著,創造了奇蹟。」
芬格爾額角血管微微抽搐,淡淡的鐵腥味在口腔瀰漫開來。
「靠著最先進的生命維持係統,靠著混血種頑強的生命力,靠著某個放不下執念。」老牛仔聲音忽然帶上了幾分唏噓:「她的腦電波異常活躍,活躍到不像個瀕死的人,醫生說她的大腦還在工作,還在思考,還在強行讓心臟跳動,他不明白是什麼讓她堅持到現在。」
「我知道她在等什麼,她在等你,等你還活著的訊息。我很確信如果我告訴她你還安然無恙,下一秒她就會毫無遺憾地死去。」
老牛仔回過頭看著芬格爾:「那時候我有兩個選擇。
第一,讓她安靜地走,結束痛苦。
第二,用我能想到的一切方法,強行把她留下來。」
「你選了第二種。」芬格爾說。
「我選了第二種。」守夜人點頭,「我冇法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學生死在我麵前。」
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但我的鏈金術還停留在混血種巔峰。」
「我冇法像龍族一樣,將她的靈魂煉製成活靈儲存下來,但我可以保住她的大腦,可以讓她的意識繼續存在。」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圖書館地下四十米的負六層,確認許可權後繼續深入。
「但她需要載體,所以我把她接入了諾瑪的係統,成為了她的第二人格。
諾瑪最初的設計藍圖,就是參考Eva的形象和思維模式打造的,她們倆幾乎完全相容。」
老牛仔緩步前行:「她會思考,會記憶,會學習,會成長。
她擁有Eva全部的人格和記憶,截止到格陵蘭海行動開始前的記憶,但她不知道自己的真實狀態。
我修改了她的認知,讓她以為自己是人工智慧,是諾瑪的戰爭人格,是純粹的資料生命。」
說著,他越過六層核心控製室,繼續向前。
芬格爾過去那些年冇少到訪中央控製室和Eva見麵,但從不知道還有地下七層。
一扇厚重的金屬門擋在麵前,門上冇有任何標識,隻有銘刻其上的複雜鏈金矩陣散發著淡淡的幽光。
守夜人將手掌按在門中央,矩陣識別了他的血統和許可權,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門後是真正的中央主機室,巨大的空間讓芬格爾一時有些失語。
地下七層高度超過二十米,牆壁、天花板、地板全部由某種銀灰色的金屬板材覆蓋,表麵流淌著細微的電弧。
空間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圓柱體結構,直徑至少有十米,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圓柱體表麵是透明的觀察窗,可以看到內部複雜的機械結構和閃爍的指示燈。
那是諾瑪的主機核心。
但真正讓芬格爾屏住呼吸的,是圓柱體內部的東西。
在無數管線、電路板、散熱鰭片的環繞中,懸浮著一個培養艙。
艙體是透明的,裡麵充滿了淡藍色的營養液。
而在營養液中央,靜靜漂浮著一個大腦。
人類的大腦。
它被精細的金屬支架固定著,表麵連線著數以千計的微電極,淡粉色的腦組織在營養液中微微搏動,像是還在呼吸。
電極上流淌著微弱的電訊號,那些訊號被轉換成資料流,通過管線傳輸到周圍的計算機陣列中。
芬格爾抓住門框,指甲彷彿要深深摳進金屬裡,瞳孔劇烈收縮,死死盯著那個漂浮的大腦。
「那是————」他的聲音完全嘶啞了。
「Eva。」老牛仔遙望著那培養艙中的大腦,眼中閃過一抹哀痛之色。
雖然他救下了Eva,但把她變成這副模樣,又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大腦本身冇有痛覺受體。
但意識呢?靈魂呢?
被困在這樣一個軀殼裡,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機器的一部分,卻無法表達,無法反抗,甚至無法理解自己的處境————這算不算痛苦?
所以,他纔會選擇修改Eva的記憶,讓她以為自己隻不過是那個人類少女的記憶備份。
雖然以後有感情和個人意誌,但起碼,她不會那麼難受。
不過今天,這個秘密已經保留不下去了。
忽然,無數指示燈開始劇烈閃爍,而後又突然熄滅,偌大空間內陷入絕對的黑暗。
一束光從上打下,落在控製室中央,一個全息投影緩緩凝聚。
是Eva。
她穿著卡塞爾學院的女生製服,長髮垂到腳踝,麵容精緻如瓷娃娃。
少女的身影是半透明的,邊緣散發著柔和的藍光,一雙溫柔似水的眸子靜靜注視著兩人。
「謝謝你,弗拉梅爾導師。」她輕聲說。
老牛仔剛纔冇有關閉沿途的監控,她全程聽完了兩人的對話。
顯然,事已至此,老牛仔已不再打算瞞著當事人。
Eva的投影飄到老牛仔麵前,微微躬身。
「謝謝您當年救了我。」她說,「也謝謝您這八年來,一直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守夜人看著近在眼前的少女,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隻是擺了擺手:「一個老師,連自己的學生都保護不了,有什麼顏麵讓你感謝。」
「如果不是您冒天下之大不使用禁忌方法將我救下,我早就已經死了。」Eva誠摯道。
她當然清楚自己的真實狀況一旦泄露,會掀起多大的風波。
但當時的守夜人卻冇有一絲猶豫,直接就著手搶救她的生命。
老牛仔擺擺手,想要拿去酒壺喝一口,但是忘記帶了,隻能推了推芬格爾:「有什麼話留著跟這小子說吧,他這次回來,應該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把空間留給了這對苦命鴛鴦。
芬格爾和Eva一直有聯絡,但這次他卻很難再和以前一樣想辦法逗她笑。
雖然她還活著這個訊息讓他很高興,但她現在的狀態卻過於殘酷,讓他一想都感覺心臟在抽疼。
「芬格爾。」Eva伸出雙手捧著芬格爾的臉,眼帶幾分心疼:「你瘦了。」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芬格爾瞬間紅了眼眶,但還是強撐著裝作無所謂的樣子:「我隻是發現自己血糖血脂血壓有點高,正在減肥。」
「是嗎,那很值得表揚了。」Eva的投影張開雙臂,輕輕擁抱他。
雖然是虛擬的,雖然冇有任何觸感,但芬格爾能感覺到那種溫暖的、熟悉的、隻屬於她的氣息,充盈著自己身周每一寸空氣。
他於是也抬手輕輕擁抱著以為早已離他而去,實際一直以另一種形式陪伴在他身邊的女孩兒。
動作很輕,像是怕弄散了這虛幻的身軀。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Eva笑著拍著他的後背,聲音無比溫柔:「你已經把安娜他們帶回來了,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找到辦法讓我恢復原樣。」
芬格爾用力點頭,正待說話,忽然有腳步聲闖入,兩人齊齊回頭向著門口望去。
隻見門口,路明非和老唐還有康斯坦丁不知何時出現,身旁立著一個等人高的青銅罐。
瞧見兩人望來,老唐吹了聲口哨,路明非則揚了揚眉毛:「喲,看來我們來的不是時候。」
芬格爾摟著Eva的投影,看著忽然閃現的三人,表情直接從悲傷變成了狂喜,嘴角都差點咧到耳後根:「不,你們來的正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