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偉民神色迷離,思緒不由自主飄回到2009年5月的那個夜晚。彼時,他剛參加完單位聚餐,還帶著些微醺意,遠遠就聽見妻子蔡老師的哭聲。推開門,隻見二哥、三哥及其媳婦早已齊聚一堂,屋內氣氛凝重壓抑。
他瞬間明白,定是老母親病情危急,兄弟們才緊急集合。果不其然,一番商議後,大家決定先將母親送進醫院,而後為在老人彌留之際盡孝,約定由兒子或者兒媳婦輪流一人送一頓飯。
可這提議剛出口,三叔的媳婦和二叔的媳婦便爭吵起來。二媽滿臉委屈,眼眶泛紅,激動說道:“媽一直對我有意見,我去送飯,指不定又得被唸叨,我不想參與!”三媽也不甘示弱,雙手抱在胸前,撇著嘴道:“媽平日裏就對細兒媳最好,這送飯的事兒,理應由細兒媳婦來,別人去了,指不定她老人家還不樂意呢!”
但梓琪的媽媽蔡老師在學校教書,工作繁忙,實在抽不出時間。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爭得麵紅耳赤。見誰都說服不了誰,眾人目光紛紛投向剛進門的喻偉民,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指望聽聽老細的意見。
喻偉民被眾人的目光盯得頭皮發麻,心裏暗自叫苦。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半晌才擠出幾個字:“大夥都先別吵了,咱再好好合計合計。”可那聲音,在嘈雜的爭吵聲裡顯得如此微弱,根本掀不起一絲波瀾。
二叔滿臉不耐煩,把煙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狠狠碾了碾,甕聲甕氣道:“還合計啥?老細,你就說句痛快話,到底咋整?你嫂子她沒時間,難道咱就不管咱媽了?”三叔雙手抱胸,冷哼一聲:“我看吶,就是有人不想擔這責任,盡會找些藉口。”三媽一聽,瞬間炸了毛,跳起來就要和三叔理論,屋內再度亂成一鍋粥。
喻偉民隻覺太陽穴突突直跳,腦袋嗡嗡作響。他想到自己那躺在病床上、氣息奄奄的老母親,滿心的無奈與酸澀。自己不過是個普通職工,平日裏和兄弟妯娌相處也算和睦,可碰上這關乎孝道又牽扯利益的事兒,竟如此棘手。
他試圖從過往的相處經驗裡找出解決辦法,可腦海裡一片混亂。大爸走得早,沒能留下可供借鑒的處世之道;二叔讀書少,行事風格簡單粗暴,向來吃軟不吃硬;三叔心思細膩、主意又正,想說服他,談何容易。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候,妻子蔡老師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聲在他耳邊說:“要不咱多出點錢,找個護工幫忙?這樣既能照顧好媽,也能解決送飯的難題。”喻偉民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話到嘴邊,又猶豫了。這錢從哪兒出?自家雖說勉強能維持生計,但突然多一筆護工費,壓力也不小。而且,兄弟們能同意嗎?會不會覺得自己這是在逃避責任?
三媽跳出來,雙手叉腰,臉上寫滿了不滿與理直氣壯,扯著嗓子喊道:“你們兩個都是體製內,吃國家飯的,掙錢可比我們容易多了!這請護工的錢,你們倆家得出大頭,我和老二家出小頭!”這話一出口,屋內瞬間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聚焦在喻偉民和二哥身上。
喻偉民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眉頭擰成了個疙瘩,悶聲反駁道:“三嫂,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們掙的也是辛苦錢,每個月各種開銷也不少。再說了,這孝順老人是大家的事兒,咋能光按掙錢多少來分呢?”蔡老師也連忙點頭附和:“老細說得在理,雖說我們工作穩定些,但日子也是精打細算地過,這一下多出筆護工費,我們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三媽一聽,眼睛瞪得溜圓,脖子一梗,不依不饒道:“你們少在這兒哭窮,誰不知道體製內福利好,旱澇保收。今天這錢,你們不出大頭可不行!難不成還想讓我們這些沒鐵飯碗的多出?”二叔也在一旁幫腔:“就是,老細、老蔡,你們看著辦,別寒了大家的心。”氣氛愈發緊張,劍拔弩張,好似一點就著的火藥桶。
喻偉民隻感覺壓力如山般壓來,一邊是老母親亟待妥善照料,一邊是兄弟妯娌間難以調和的矛盾。他心裏清楚,若不儘快想出個周全的法子,這親情的裂痕怕是會越來越大。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腦海裡飛速盤算著:若是答應三媽,自家經濟負擔著實加重;可不答應,這局麵又不知會如何惡化。思索片刻,他緩緩開口:“三嫂、老二、老三,大家都消消氣。要不這樣,咱們先一起算算護工費總共得多少,再根據各自的實際情況,商量個合理的分擔比例,大家看行不行?”
就在眾人爭得麵紅耳赤、互不相讓之時,躺在一旁病床上的奶奶,一直默默注視著這些兒子兒媳。她渾濁的雙眼滿是疲憊與哀傷,嘴唇微微顫抖著。
片刻後,一行無奈的淚水順著她滿是皺紋的臉頰滑落,她用盡全身力氣,緩緩擠出一句:“我死了算了,不讓你們為難了。”這聲音雖輕,卻如同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每個人心上,讓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下來,隻剩死一般的寂靜。
喻偉民心頭猛地一震,眼眶瞬間紅了,滿心都是愧疚與自責。他快步走到奶奶床邊,蹲下身子,緊緊握住奶奶瘦骨嶙峋的手,聲音哽咽:“媽,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是我們不孝,讓您操心、難過了。”二哥也眼眶泛紅,幾步上前,聲音帶著懊悔:“媽,都怪我們不懂事,凈顧著吵,沒考慮您的感受。”
三媽和二媽聽到這話,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眼神裡滿是慌亂與尷尬。三媽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二媽則低下了頭,不敢直視奶奶的眼睛。
三叔重重嘆了口氣,走到床前,輕聲安慰:“媽,您安心養病,我們肯定能把事兒解決好。”一時間,之前劍拔弩張的氛圍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愧疚與反思。大家都意識到,在親情麵前,那些利益紛爭、口舌之爭是多麼微不足道。此刻,每個人心裏都暗暗發誓,一定要放下成見,齊心協力照顧好老人,彌補剛剛犯下的過錯。
蔡老師滿心都是無奈與疲憊,悄然走出了房門。此刻,她的心思全然放在了女兒梓琪身上,喃喃自語著:“梓琪該下晚自習了,這幾天媽身體不好,家裏亂成一團,我都沒去好好照顧她,也不知道她一個人怎麼樣了?”
她回頭望瞭望屋內還在商討的眾人,輕輕搖了搖頭,轉身快步離開家門。樓道裡燈光昏暗,腳步聲在寂靜中回蕩。出了單元樓,夜晚的涼風撲麵而來,她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加快腳步朝學校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街邊的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的腦海裡不斷浮現出梓琪的模樣,擔心女兒因為家裏的事分心,又怕她晚自習結束後獨自回家害怕。想到這兒,蔡老師的腳步愈發急促。
終於,遠遠瞧見了學校的大門,陸續有學生從裏麵走出來。蔡老師站在路燈下,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尋著梓琪的身影,眼神裡滿是溫柔與關切。
蔡老師一直伸長脖子,眼睛緊緊盯著學校大門,焦慮地等到9點50,還是不見梓琪的身影。她心急如焚,決定前往縣一中對麵的出租屋一探究竟。
當她開啟女兒房門的瞬間,一股刺鼻的臭味撲麵而來。蔡老師皺緊眉頭,循味望去,原來是梓琪放在書桌上的雞柳早已變質散發異味。蔡老師向來生活習慣良好,平日裏就注重整潔,更無法容忍房間裏出現垃圾。她一邊暗自埋怨女兒的邋遢,一邊快步走過去準備清理。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落在書桌上一本攤開的筆記本上,上麵赫然寫著《白帝學院之龍珠》。蔡老師隻覺一股怒火“噌”地一下從心底躥升上來,她的手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都馬上高考了,還這麼不自覺!天天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以後能有什麼出息!”她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心裏已經盤算著等梓琪回來一定要好好教訓她,甚至說出了“不打斷你的腿”這樣狠話。
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直等到11點,屋內依舊隻有蔡老師焦急踱步的身影,梓琪仍未歸來。蔡老師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這才驚覺女兒可能真的出事了。慌亂之中,她趕緊掏出手機撥通了喻偉民的電話,聲音帶著哭腔喊道:“偉民你快來,梓琪出事了!”
喻偉民接到電話,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心急如焚,顧不上許多,立刻將此事告知了三叔和二叔。三叔和二叔聽聞,神情一凜,二話不說,立刻出門朝著出租屋狂奔而去。眨眼間,屋內就隻剩下二媽和三媽,二媽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說:“你看吧,報應來了。”三媽也跟著附和點頭,兩人的言語裏滿是冷漠與幸災樂禍,全然沒有一絲對梓琪安危的擔憂。
喻偉民和三叔匆匆趕到出租屋,三人迅速對房間展開仔細檢查。他們一寸一寸地檢視房間構造,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可愣是沒發現一絲異常。地上那灘梓琪穿越白帝世界前觸電的水早已乾涸,沒有留下半點可疑痕跡。
他們又將梓琪的書桌翻了個底朝天,連衣櫃都沒放過,衣物被一件件翻出檢視,可依舊一無所獲。三叔眉頭緊皺,神情凝重地提議:“要不趕緊報警吧,這都這麼久了,別耽誤了。”
蔡媽一聽,趕忙伸手攔住,心急如焚地說道:“先別貿然報警,我們再找找。梓琪說不定是去同學家玩了,我打手機問問。我女兒向來很聽話的,下課就會回家,不會瞎胡鬧的,我再打電話問下班主任。”說著,她手忙腳亂地撥通了梓琪班主任彭老師的電話。
彭老師那邊一看是梓琪媽媽來電,同樣火急火燎地說道:“蔡老師,你可算打電話來了!你女兒不見了,都四天沒來上課了。我聽她閨蜜說她奶奶身體不好,想著她可能在家處理家裏的事兒,就給她批假了。一直到今天,我才覺得不太對勁,正準備打給你呢!”
蔡媽聽到這話,隻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差點站立不穩。喻偉民趕緊上前扶住她,自己的聲音也忍不住顫抖:“彭老師,您再好好想想,梓琪還跟誰說過什麼,或者有沒有什麼異常表現?”彭老師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懊悔地說:“怪我大意了,我再去問問班裏同學,一有訊息馬上告訴你們。”結束通話電話,出租屋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每個人心裏都被不安和恐懼填滿,不知道梓琪究竟去了哪裏,又遭遇了什麼。
蔡媽心急如焚,手忙腳亂地按下陳珊的號碼。此刻,電話那頭的陳珊同樣心亂如麻,看到蔡媽的來電,她幾乎是瞬間就接起,帶著哭腔喊道:“蔡姨,梓琪丟了!”那聲音裡的焦急與無助,如同一把重鎚,狠狠砸在蔡媽本就脆弱的心上。
蔡媽強忍著內心的慌亂,聲音顫抖地問:“珊珊,你別急,慢慢說。你最後一次見到梓琪是什麼時候?她有沒有跟你說過要去哪兒,或者最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陳珊努力平復情緒,抽抽噎噎地回憶道:“蔡姨,我最後一次見她,是上週二放學的時候。我們還一起討論了幾道數學題,當時她和平常沒啥兩樣。後來奶奶生病的訊息傳來,她就說要回家照顧奶奶,之後就聯絡不上了。我打了180多個電話,她的手機一直不在服務區。我真的好擔心她,蔡姨,我們該怎麼辦啊?”
聽到這些,蔡媽隻覺得眼前一黑,雙腿發軟。喻偉民趕緊上前,輕輕拍著蔡媽的後背,接過電話,對陳珊說道:“珊珊,你先別慌。你再想想,梓琪平時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或者有沒有提過什麼人、什麼事?任何小細節都可能很重要。”
陳珊在電話那頭拚命回憶,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急忙說道:“對了,喻叔叔,梓琪之前跟我提過,她正在續寫一本叫《白帝學園之龍珠》的小說,我也讀過序章,她以自己為女主創造的,還挺真實的。不過,我也不知道這跟她失蹤有沒有關係。”聽到這個關鍵線索,喻偉民和蔡媽對視一眼,眼神裡既有擔憂,又燃起一絲希望,他們深知,這或許是找到梓琪的關鍵突破口。
蔡媽強撐著情緒,對著電話那頭的陳珊說道:“珊珊,我們現在在梓琪的出租屋,她房間裏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就看到一本筆記本,上麵寫著那個《白帝學園之龍珠》的小說。你要是還沒睡的話,能不能來一下,幫忙看看是不是她之前寫的那本呀?”
陳珊那邊沒有絲毫猶豫,聲音堅定地回答:“蔡姨,我這就來!我對梓琪寫的東西很熟悉,一眼就能認出來。”結束通話電話後,陳珊迅速披上外套,匆匆出了門,心裏滿是對梓琪的擔憂,腳步急切而慌亂。
這邊蔡媽掛了電話,整個人彷彿被抽去了力氣,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喻偉民心疼地走上前,輕輕摟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別太著急,有了珊珊幫忙,說不定能找到些線索。梓琪那麼聰明,肯定不會有事的。”
三叔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先別自己嚇自己。等珊珊來了,咱們再好好分析分析。”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終於,門外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陳珊氣喘籲籲地出現在門口,她的臉頰因為奔跑而泛紅,眼神裡滿是焦急與關切。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她就急切地說道:“蔡姨、喻叔叔,我來了,快讓我看看那本筆記本。”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珊身上,彷彿她就是那個能揭開謎團、找到梓琪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