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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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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梓琪三人於北疆狼嚎穀邊緣艱難跋涉、感應到異常動靜的同時,遙遠的白帝世界,劉家本宗那間陳設古樸、燃著寧神靜心香爐的隱秘議事堂內,氣氛卻凝重壓抑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四大家主——劉遠山、陳破天、周天權、羅震,圍坐在一張由萬年鐵木雕成的厚重方桌旁,彼此相顧,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法掩飾的震驚、疑慮,以及一絲深藏的驚悸。桌上,那枚剛剛耗盡靈力、黯淡下去的傳訊玉符,此刻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心頭。

“砰!”周天權一掌拍在鐵木桌麵上,他身材魁梧,性情剛猛,此刻鬚髮皆張,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怒意與……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荒謬!簡直荒謬絕倫!喻兄重傷垂死?被困北疆那等絕地?顧明遠那老匹夫……被梓琪侄女殺了?!這……這訊息究竟是從哪個混賬王八蛋嘴裏傳出來的?!老子第一個不信!”

坐在他對麵的羅震,身形瘦削,氣質陰鬱,此刻指尖正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邊緣鋒利的銅錢,聞言掀起眼皮,冷冷道:“天權兄,拍桌子若有用,我等此刻也不必在此愁眉不展了。”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金石摩擦般的質感,“訊息來源不止一處。有從北疆流散出的零碎風聲,有中原某些隱秘渠道的暗示,甚至……有從閩寧山莊內部泄露出的、語焉不詳的隻言片語。所有指向,都集中在‘喻偉民重傷’、‘顧明遠或已身死’、‘與喻梓琪有關’這幾件事上。空穴來風,未必無因。”

“羅兄的意思是,這訊息有幾分可信?”陳破天沉聲開口,他麵容儒雅,但此刻眉頭深鎖,眼中精光閃爍,顯然也在飛速盤算,“喻兄修為深湛,智計超群,更有特管局為後盾,怎會輕易陷於絕地?至於梓琪那孩子……天賦雖高,畢竟年輕,要說她能斬殺顧明遠那等積年老魔,實在……令人難以信服。可若說全是謠言,何以傳播如此之快,如此之廣?連三峽魔宗那邊都似乎信了幾分,暗流湧動。”

三位家主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自始至終一言不發、臉色蒼白如紙的劉遠山。

劉遠山,劉傑之父,梓琪的公公,喻偉民的親家。

此刻,他手中緊緊攥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白玉佩——那是上次前往現世黃梅縣“探親”時,親家母親手贈予他的“見麵禮”,說是喻家祖傳之物,有寧神靜心、護持魂魄之效。玉佩上還殘留著蔡老師(喻偉民之妻,梓琪之母)指尖的溫度與一絲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藥草清香。那時,兩家人圍坐一堂,蔡老師溫柔嫻靜,對劉傑這個女婿關愛有加,對親家客氣周到;喻偉民雖略顯疲憊,但談笑間依舊沉穩可靠,對梓琪的維護、對劉傑的認可,都讓劉遠山深感這門親事結得對,結得好。

可這才過去多久?

先是隱約傳來喻偉民在現世擊殺了邋遢和尚師徒,甚至可能涉及武當清微觀主的訊息。手法狠辣,牽扯到逆時玨那等禁忌之物。劉遠山初聞時隻覺是天方夜譚,必定是有人造謠中傷。可隨著一些零碎的影音證據和靈力波動分析流傳開來,那份屬於喻家“玄冰戮魂訣”的特有氣息,以及那令人心悸的時空擾動感,做不得假。他心中那根名為“信任”的弦,第一次出現了細微的、卻無法忽視的裂痕。

喻兄他……到底在做什麼?為何要下如此狠手?殺的還是清微觀主那樣的正道耆宿?難道真如某些陰暗揣測所言,是為了滅口,為了獨佔逆時玨的秘密?那自己兒子娶了他的女兒,劉家與喻家綁得如此之深,究竟是福是禍?

這個念頭如同毒草,在劉遠山心底悄然滋生。隻是礙於親家情麵,更因當年春滋泉探險,喻偉民確實對四家多有照拂,有救命引路之恩,他才強壓疑慮,與陳破天等人商議後,決定暫觀其變,並藉助冰潔前輩之力,先行返回白帝世界,以靜製動。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如今,這更加駭人聽聞的訊息接踵而至——喻偉民重傷瀕死!顧明遠被梓琪所殺!兩件事都指向北疆,都透著濃重的陰謀與血腥氣息!

“遠山兄,”陳破天看著劉遠山血色盡失的臉,語氣放緩,帶著一絲不忍,但更多的是凝重,“此事……你如何看?喻兄他……近來行事,確與往日大相逕庭。黃梅縣一別時,蔡夫人眉宇間的憂色,你我皆有所感。如今這……”

劉遠山緩緩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聲音乾澀得彷彿砂紙摩擦:“破天兄,天權兄,羅兄……我……”他張了張嘴,卻覺喉頭哽塞,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充滿痛苦與迷茫的嘆息。

“我不知該如何看。”他閉上眼,復又睜開,眼中是深不見底的掙紮,“喻兄對劉傑有賞識之恩,對梓琪那孩子更是視若珍寶。蔡夫人溫婉賢淑,待我劉家真誠。這門親事,我從未後悔。可是……”

他握緊了手中的玉佩,指節泛白:“可是邋遢和尚、清微觀主之事,疑點重重,卻並非空穴來風。如今他又身陷此等絕境,牽連梓琪雙手染血(若顧明遠之死為真)……這絕非我當初將傑兒託付,與喻家結親時所願見的局麵!”

他看向其他三人,眼中充滿了懇切與痛苦:“喻兄於我等,確有恩義。血池中若無他,我等或許早已埋骨秘境。這份情,我劉遠山銘記於心,從不敢忘。可正因如此,我才更加……害怕!”

“我怕他行差踏錯,墜入魔道,萬劫不復!”

“我怕梓琪那孩子被捲入其中,無辜受累,甚至……雙手沾滿洗不清的鮮血!”

“我更怕……我等四家,因這姻親之誼、舊日恩情,被拖入一個深不見底、充滿陰謀與殺戮的漩渦,最終……害了家族,害了子弟!”

周天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重重嘆了口氣,別過頭去。他性子雖烈,卻非不明事理。劉遠山這番話,何嘗不是說出了他們三人心中同樣的憂慮與恐懼?恩情固然重,但若這恩情背後,連線著的是深不可測的黑暗與危險,他們又當如何自處?

羅震將手中的銅錢“啪”一聲按在桌上,目光銳利如刀:“遠山兄的擔憂,不無道理。然眼下,糾結恩義對錯已於事無補。關鍵在於,我們該如何應對?”

他屈指,在桌上虛點:“其一,喻兄重傷是真是假?若真,他因何重傷?被困何處?誰能傷他至此?女媧宮?顧明遠餘黨?還是……其他我們不知道的勢力?”

“其二,顧明遠是生是死?若真死於梓琪之手,過程如何?是否有人設計?若未死,此等謠言目的何在?混淆視聽?引蛇出洞?還是……針對喻兄父女的又一重殺局?”

“其三,”羅震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劉遠山臉上,一字一頓,“女媧宮那邊,隱約傳出需要梓琪‘心甘情願’獻出‘心頭精血’,救治其重傷弟子若嵐的訊息。此事,與喻兄重傷、顧明遠之死,是否有所關聯?若關聯,又意味著什麼?”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重鎚,敲在四人心頭。迷霧重重,殺機四伏。而他們,因著與喻家的姻親與舊誼,已被無形地捲入這風暴邊緣。

陳破天沉吟良久,緩緩道:“為今之計,我等需做兩手準備。一則,加派人手,動用一切隱秘渠道,務必查明北疆究竟發生了什麼,喻兄與梓琪侄女的確切情況。此事……恐怕還需再請冰潔前輩出手相助,她對時空波動敏感,或能窺見一線真相。”

“二則,”他看向劉遠山,目光複雜,“遠山兄,或許……你需要讓傑兒,設法聯絡梓琪。有些事,有些疑惑,或許隻有從她那裏,才能得到最直接的答案。當然,務必叮囑傑兒,謹慎再謹慎,莫要暴露,更莫要輕易涉險。”

劉遠山身體一震,眼中掙紮更甚。讓兒子去聯絡可能身處險境、捲入巨大陰謀的兒媳?這無異於將兒子也推向風口浪尖。可是……若不弄清楚,劉家,四家,恐怕永遠無法從這惶惑不安中解脫。

良久,他緩緩點了點頭,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沙啞而沉重:

“我……知道了。”

“我會讓傑兒……小心嘗試。”

“但願……這一切都隻誤誤會。”

“但願……喻兄他,還是我們認識的那個……喻兄。”

話音落盡,議事堂內一片死寂。隻有爐中檀香無聲燃燒,青煙裊裊,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沉重、疑慮,以及對未知風暴的深深不安。

恩義與疑慮交織,親情與危機並存。

劉遠山這位親家公,此刻心中如同壓著一座冰山,冰冷而沉重。

北疆的風雪,似乎要將世間一切痕跡、聲響、乃至生息都徹底掩埋、凍結。在狼嚎穀那充滿詭譎與殺機的邊緣,梓琪、新月、肖靜三人正循著不祥的動靜,朝著未知的危險深處艱難跋涉。而在距離她們所在之處約百裡之外,另一處截然不同的、名為“聽潮洞”的隱秘所在,時間卻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凝固在一片死寂的冰寒之中。

聽潮洞,並非真的能聽到海潮。它位於一處背風的冰崖底部,洞口狹窄隱蔽,被常年不化的厚厚冰掛遮掩。洞內不深,卻異常乾燥,岩壁是一種罕見的青黑色吸音石,能將外界的風雪呼嘯削弱到幾近於無,隻餘下一種空洞的、彷彿深海暗流湧動般的低沉嗡鳴,故而得名。

此刻,洞內沒有火光,隻有從洞口冰掛縫隙透入的、極其微弱的、慘白的天光,勉強勾勒出洞內粗糙的輪廓。洞中央,地麵經過簡單的平整,鋪著一層乾燥的苔蘚和獸皮。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在最內側岩壁下、那具被厚重剔透的玄冰徹底封存的……人形。

冰層晶瑩,泛著幽幽的藍光,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稀可以看見其中封存著一個身著深藍色勁裝、麵容英俊卻蒼白如紙、雙目緊閉、彷彿陷入最深沉睡眠的年輕男子——正是劉傑,梓琪的丈夫,劉遠山之子。

他靜靜地被封在玄冰之中,眉宇間還凝結著一絲昏迷前未能化開的痛苦與擔憂,嘴角卻似乎又因這徹底的“沉睡”而顯得平靜了些許。冰層將他與外界徹底隔絕,連最細微的呼吸與心跳都已停滯,隻有冰晶內部偶爾流轉的、極其微弱的淡藍色靈光,顯示著這並非一座簡單的冰棺,而是某種蘊含著特殊生機的封印。

封住他的,並非尋常寒冰,而是新月在離開前,耗盡了她所剩無幾的、水靈珠最後一絲本源之力,結合此地特有的極寒地氣,施展出的“玄冰封魂咒”。此法並非殺招,而是一種極其高深、也極其損耗施術者的保命封印之術。能將受術者的肉身與魂魄生機降至最低,近乎假死,以延緩傷勢惡化,抵禦外界侵蝕,為後續救治爭取最寶貴的時間。

一週前,在梓琪決定前往斷魂穀營救肖靜、並探尋周長海和陳珊下落時,劉傑的傷勢,已然沉重到了命懸一線的地步。

在與顧明遠勢力的數次交鋒,尤其是大明那場慘烈混戰中,劉傑為掩護梓琪和新月撤退,獨力斷後,硬接了顧明遠麾下數名高手的聯手重擊,更被一道陰毒的血咒侵入肺腑。雖經全力救治,勉強吊住了性命,但那血咒如附骨之疽,不斷侵蝕他的經脈與魂魄本源,尋常丹藥和靈力已難以遏製。他的氣息一日弱過一日,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身體也因精血不斷被咒力消磨而迅速枯瘦下去。

看著丈夫日益衰敗,梓琪心如刀絞。可她不能停下。肖靜被擄,生死未卜;周長海、陳珊音訊全無,可能同樣陷入險境;父親喻偉民行蹤成謎,處境堪憂;更有女媧宮、顧明遠餘黨、乃至更多隱藏在暗處的威脅,如同懸頂之劍。她必須行動,必須去麵對,去解決。

然而,帶著重傷垂危、隨時可能撒手人寰的劉傑,去闖斷魂穀那樣的龍潭虎穴,去踏足危機四伏的北疆絕地,無異於癡人說夢,更是對劉傑生命的極端不負責任。

出發前夜,在聽潮洞那跳動的、微弱的篝火旁,梓琪握著劉傑冰冷的手,看著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頭,淚水無聲地滑落。新月默默坐在一旁,臉色同樣蒼白,眼中充滿了不忍與決斷。

“不能帶他一起去。”新月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他的身體,經不起任何顛簸和意外了。斷魂穀……我們能否全身而退尚且未知,絕不能讓他再涉險。”

梓琪點頭,淚水滴落在劉傑的手背上,瞬間被他的低溫凍結成冰珠。“我知道……可是,將他獨自留在這裏,我……我如何放心得下?此地雖隱秘,但北疆兇險,萬一有妖獸或……其他人發現……”

新月沉默了片刻,抬起手,掌心浮現出那枚光華已十分黯淡、卻依舊散發著柔和湛藍光暈的水靈珠。“還有一個辦法。”她看著梓琪,眼神澄澈而決絕,“以我剩餘的水靈本源,引動此地寒氣,施展‘玄冰封魂咒’,將他暫時冰封於此。此法可保他肉身不腐,魂魄不散,極大延緩傷勢惡化,更能隔絕大部分氣息與探查。隻要冰層不破,他在裏麵就是安全的。”

“玄冰封魂咒?”梓琪一驚,“新月,此法對你損耗極大!你本就傷勢未愈,水靈珠之力更是我們之後的重要依仗!若為此耗盡……”

“顧不了那麼多了。”新月打斷她,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容,“劉傑不僅是你的丈夫,也是我的同伴,是曾經並肩作戰、可以託付後背的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看著你們承受這樣的痛苦。水靈珠之力耗盡了,慢慢還能溫養恢復。可人若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她頓了頓,目光溫柔地看向冰層中劉傑模糊的臉:“而且,我相信,如果是劉傑清醒著,他也絕不會同意你為了他,放棄去救肖靜,放棄去尋找長海和陳珊,放棄去麵對你必須要麵對的一切。他隻會說,‘去吧,我等你回來’。”

梓琪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她知道新月說得對。劉傑就是那樣的人。外表看似有些玩世不恭,內心卻比誰都重情重義,更有自己的驕傲與擔當。他絕不會願意成為她的拖累,更不會願意她因為他而放棄該做的事。

“隻是,”新月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歉疚,“此咒一旦施展,非到特定時辰,或由我親自以同源法力解開,否則冰層難融。而且,被封之人對外界將無知無覺……這意味著,在他醒來之前,他無法知道你的安危,你的經歷,你所做的一切……”

“那就不要讓他知道。”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響起。

梓琪和新月同時轉頭,隻見不知何時,肖靜已經醒了過來,正倚靠在旁邊的岩壁上,臉色依舊很差,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她看著梓琪,一字一句地說:“梓琪姐姐,新月姐姐,我們這次去,太危險了。劉傑大哥如果知道,他就算爬,也會爬著跟去的。我們不能讓他再冒險了。就讓他……好好在這裏‘睡一覺’吧。等我們找到了周叔叔和陳阿姨,解決了麻煩,平平安安地回來,再親口告訴他這一切,不好嗎?”

肖靜的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下了梓琪心中所有的猶豫與不忍。

是啊,不能讓他知道。不能讓他拖著這樣的身體,再為她們憂心,再為她們涉險。

就讓他,在這冰封的寧靜中,暫時忘卻痛苦,等待她們歸來。

哪怕……歸期難定,前路凶吉未卜。

最終,梓琪重重地點頭,對著新月,也彷彿是對著冰層中沉睡的劉傑,許下承諾:“好。新月,拜託你了。靜姐說得對,我們……不驚動他。等我們回來,一起接他‘回家’。”

於是,在新月耗盡最後的水靈珠本源,臉色慘白、幾乎虛脫地完成那複雜而古老的咒法後,劉傑被徹底封入了那散發著幽幽藍光的玄冰之中。冰層合攏的剎那,他最後一絲微弱的氣息也歸於沉寂,彷彿真的隻是沉入了一場無夢的長眠。

梓琪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冰層中丈夫安詳(或者說凝固)的麵容,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冰麵,彷彿想最後一次感受他的溫度。然後,她毅然轉身,帶著新月和肖靜,頭也不回地踏入了聽潮洞外無盡的暴風雪之中,再也沒有回頭。

她知道,自己這一去,可能是生離,也可能是死別。

但她更知道,有些路,必須走。有些人,必須救。有些真相,必須揭開。

而劉傑,就讓他在這片寒冰的守護下,等待吧。等待她們歸來。或者……等待別的什麼。

此刻,聽潮洞內,萬籟俱寂,隻有永恆的寒冰,封存著一段未竟的牽掛,一個沉睡的丈夫,和一份不知能否兌現的……歸家之諾。洞外,北疆的風雪,嗚咽依舊,彷彿在吟唱著一曲無言的離別與守望。

第三十九章絕境逢生(修訂版)

梓琪、新月和肖靜循著那淒厲獸吼與能量碰撞的動靜,在及膝深的積雪與嶙峋冰岩間全力奔行。體內殘存的靈力被瘋狂壓榨,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三人都已顧不上了。前方那越來越清晰的、充滿暴戾與毀滅氣息的波動,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儘管是危險的光),驅使著她們忘記疲憊,忘記恐懼。

越是靠近,那股混合著濃鬱魔氣、狂暴雷霆、以及凶獸腥臊與血腥的氣味就越是刺鼻。腳下的地麵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龜裂與焦黑,散落著被巨力撕碎的、閃爍著暗淡青銅光澤的鎧甲碎片,以及一些分不清是人是獸的、早已凍結的暗紅色血肉組織。顯然,這裏不久前剛經歷過一場極其慘烈的廝殺。

轉過一道被巨大冰錐遮蔽的隘口,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相對開闊的冰穀窪地呈現在眼前。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梓琪三人瞬間屏住了呼吸,心臟狠狠揪緊!

冰穀中央,一片狼藉,如同被洪荒巨獸踐踏過的修羅場。數頭體大如小山、形似巨猿、覆蓋著厚厚冰藍色骨甲、獠牙外露的猙獰冰獸屍體,以各種慘烈的姿態倒伏在地,冰藍色的汙血和破碎的內臟凍結得到處都是。

而在冰穀另一端,靠近一處陡峭冰壁的位置,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周長海單膝跪地,背靠著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或者說,是在嘔血。他身上的道袍幾乎成了破布條,遍佈著深可見骨的抓痕和凍傷,胸口一道傷口尤其恐怖,皮肉翻卷,隱約可見白骨,被一層薄冰勉強封住,卻仍在滲出黑紅色的血沫。他左手死死抵住身旁一塊凸起的岩石,右手中的桃木劍已然折斷,隻剩下半截握在手中,劍身焦黑,靈光徹底黯淡。他臉色蠟黃如金紙,眼神渙散,顯然已是強弩之末,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在他身前,將他死死護在身後的,是陳珊!

此時的陳珊,狀態同樣淒慘無比,甚至更加詭異駭人。她半跪在地,雙手撐在雪中,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著。周身瀰漫著一層極不穩定的、稀薄如煙霧的漆黑魔氣,這魔氣不再像之前感應到的那般凝實狂暴,反而顯得紊亂、稀薄,彷彿隨時會徹底消散。她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卻是詭異的烏紫,嘴角不斷溢位帶著冰碴的黑血。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原本靈動的眼眸此刻充滿了血絲,瞳孔深處隱隱有猩紅的光芒在掙紮、明滅,彷彿有兩股力量正在她體內瘋狂撕扯——一股是冰冷狂暴的魔性,另一股則是她自身瀕臨崩潰的意誌與守護執念。

她身上的衣物同樣破損嚴重,裸露的麵板上可以看到多處深可見骨的傷口,有些傷口邊緣的血肉呈現出不正常的灰黑色,顯然是被冰獸的利爪或冰息所傷,更夾雜著魔氣反噬的痕跡。她的氣息極度不穩,時而微弱如遊絲,時而又會不受控製地泄露出一絲令人心悸的魔威,但很快又衰敗下去。

而與他們慘烈對峙的,是僅存的三頭冰獸!這三頭冰獸體型比地上那些屍體更加龐大雄壯,尤其是為首的那頭,肩高近兩丈,眉心一根螺旋狀的幽藍骨刺閃爍著寒光,猩紅的獸瞳中充滿了暴戾與貪婪,死死盯著氣息奄奄的周長海和陳珊,喉間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咆哮。另外兩頭冰獸也齜著獠牙,緩緩從兩側逼近,封死了他們所有可能的退路。

顯然,周長海和陳珊經歷了一場慘烈到極致的苦戰,雖然擊殺了數頭冰獸,但自身也付出了慘重代價,油盡燈枯,此刻已是窮途末路,隻能勉強依偎在一起,做最後的抵抗。

“周叔!陳姨!”肖靜看到兩人如此慘狀,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失聲驚呼。

新月也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手中黯淡的水靈珠勉強亮起微光,但立刻又黯淡下去。她自己的狀態同樣糟糕,體內靈力枯竭,魂傷未愈,此刻別說戰鬥,連維持一個像樣的防護法術都困難。

梓琪的心沉到了穀底,手腳一片冰涼。她看到了周長海眼中那近乎絕望的疲憊,看到了陳珊眼中掙紮的痛苦與最後一絲不肯熄滅的守護光芒,更看到了那三頭冰獸眼中毫不掩飾的殺戮慾望。以她們三人此刻的狀態,別說救人,恐怕連自己都要搭進去!

“走……快走……”周長海似乎聽到了肖靜的呼喊,極其艱難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望向梓琪三人的方向,嘴唇翕動,用儘力氣吐出幾個模糊不清的字眼,眼中充滿了焦急與懇求,“別……過來……危險……”

陳珊也猛地轉過頭,猩紅與清明交織的眸子看向梓琪,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見到故人的微弱欣喜,有更深重的焦急,更有一種近乎哀求的意味。她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一聲壓抑的、混合著痛苦的嘶鳴,周身稀薄的魔氣一陣劇烈波動,讓她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

“吼——!”

那頭為首的冰獸似乎被新出現的氣息和動靜徹底激怒,失去了最後的耐心。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巨大的身軀人立而起,如同一座移動的冰山,攜著崩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勢,揮動覆蓋著厚重冰甲、如同攻城錘般的巨拳,狠狠朝著背靠冰壁、已無反抗之力的周長海和陳珊砸落!另外兩頭冰獸也同時發難,從兩側猛撲而上,血盆大口張開,慘白的冰息吐息蓄勢待發!

“不——!”梓琪目眥欲裂,明知不可為,身體卻已本能地向前衝去,體內最後一絲微弱的靈力瘋狂湧動,試圖做些什麼,哪怕隻是稍微阻擋一下!新月也咬牙,將最後一點木靈生機之力化為一道脆弱的藤蔓虛影,纏向冰獸的腳踝。肖靜更是尖叫著,將身上最後幾張亂七八糟的低階符籙全部扔了出去。

然而,她們的力量在此刻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冰獸的巨拳毫無阻礙地破開了新月那虛幻的藤蔓,梓琪踉蹌前沖的身影甚至無法靠近,肖靜的符籙隻在冰獸堅硬的冰甲上炸開幾朵微不足道的火花。

死亡的氣息,如同這冰穀的寒風,瞬間將周長海和陳珊徹底吞沒。周長海閉上了眼睛,嘴角竟似泛起一絲解脫般的苦笑,手臂卻用盡最後力氣,死死將顫抖不休的陳珊往自己身後攏了攏。陳珊赤紅的眼中,最後一絲清明被絕望與某種更深沉的黑暗吞沒,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稀薄的魔氣開始不受控製地向內坍縮、暴走……

就在這千鈞一髮、萬念俱灰的剎那——

異變陡生!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能刺穿靈魂的銳響,毫無徵兆地,在那冰獸首領的眉心——那根幽藍骨刺的正前方,憑空響起!

緊接著,一點細小到極致、卻散發著令人靈魂都為之凍結的深邃紫芒,如同穿越了虛空,憑空出現在那裏!

下一刻——

“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光芒萬丈的爆發。那點紫芒隻是輕輕一顫,如同水滴滴入湖麵,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扭曲了光線的漣漪。

然後,那體大如山、凶威滔天的冰獸首領,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它那雙充滿暴戾的猩紅獸瞳,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化為一片死寂的灰白。眉心那根堅不可摧的幽藍骨刺,連同其後堅硬的頭骨,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拇指粗細、前後通透的、邊緣光滑如鏡的孔洞!沒有鮮血噴濺,因為傷口在出現的瞬間,就被一股極致的陰寒與毀滅力量徹底凍結、湮滅!

冰獸首領前沖的勢頭戛然而止,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撐的積木,轟然倒塌,砸落在冰冷的雪地中,濺起漫天雪塵,再無半點聲息。

這突如其來的、詭異到極致的擊殺,讓另外兩頭猛撲而上的冰獸硬生生止住了沖勢,猩紅的獸瞳中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甚至是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它們不安地低吼著,龐大的身軀緩緩後退,警惕萬分地環顧四周,卻什麼也發現不了。

周長海猛地睜開了眼睛,灰敗的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陳珊周身暴走的魔氣也驟然一滯,赤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度的困惑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

梓琪、新月、肖靜也僵在原地,茫然地看著那瞬間斃命的冰獸首領,又看看空無一物的四周,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是誰?是誰出手?如此詭異,如此強大,如此……悄無聲息?

“離開這裏。”

一個低沉、沙啞、彷彿壓抑著無盡情緒、卻又冰冷得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突兀地在冰穀中每一個人的耳邊響起。那聲音並非來自某個固定方向,而是彷彿直接從虛空中滲出,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

“此地非爾等久留之所,速離。”

話音落下,再無任何聲息。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擊和這警告的話語,都隻是眾人的幻覺。

但那頭斃命的冰獸首領屍體,以及另外兩頭如臨大敵、緩緩後退的冰獸,都無比真實地提醒著他們,剛才發生的一切,絕非夢境。

周長海強撐著最後的意識,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冰穀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些陰影和冰隙,卻一無所獲。出手之人修為之高,隱匿手段之妙,遠超他的想像。

陳珊怔怔地站在原地,猩紅褪去的眼眸中充滿了茫然。剛才那個聲音……為什麼……有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遙遠,冰冷,卻又彷彿鐫刻在靈魂深處……是父親嗎?不……不可能……父親他……應該在現實世界,怎麼會出現在這裏?而且,父親的氣息……不是這樣的……這氣息雖然強大,卻更加晦澀、陰冷,帶著一種她既陌生又隱隱覺得親近的……魔道的意味?是錯覺嗎?是因為自己魔氣反噬,神智不清產生的幻覺?

“陳姨!”梓琪最先反應過來,也顧不上去想到底是誰救了他們,眼下最重要的是帶著重傷的周叔和陳姨離開這個險地!她和新月、肖靜連忙衝上前,手忙腳亂卻又小心翼翼地去攙扶搖搖欲墜的兩人。

陳珊被梓琪觸碰到,身體微微一顫,彷彿從某種恍惚的狀態中驚醒。她猛地轉過頭,赤紅尚未完全褪去的眼睛死死盯住梓琪的臉,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又一個瀕死幻覺。下一秒,她突然伸出顫抖的、冰冷的手,一把將梓琪緊緊摟進懷裏!力道之大,讓重傷虛弱的梓琪差點喘不過氣。

“梓琪……真的是你……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陳珊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哽咽,滾燙的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滴落在梓琪的頸窩。那淚水,竟然灼熱異常。

“珊珊,是我,我沒事,我們都沒事……”梓琪鼻子一酸,也用力回抱住陳珊顫抖的身體,感受著她身上傳來的冰冷與虛弱,心中充滿了後怕與慶幸。

新月和肖靜也圍了上來,看到陳珊和周長海雖然重傷,但總算還活著,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陳珊抱了梓琪好一會兒,才緩緩鬆開,雙手卻依舊緊緊抓著梓琪的手臂,赤紅的眼眸仔細地上下打量她,眉頭隨即緊緊蹙起:“你的氣息……怎麼如此虛弱?靈力幾乎枯竭?還有新月也是……你們……這一路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會弄成這樣?”

梓琪苦笑一聲,簡單將斷魂穀遇險、被迫與父親(林悅)對峙、艱難逃脫、一路跋涉尋找他們的事情說了一遍。

陳珊聽著,眼中的猩紅漸漸被心疼與憤怒取代。“喻叔那個混蛋!林悅那個死鬼!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鼠輩!竟然把你們逼到這般田地!”她咬牙切齒,周身稀薄的魔氣又是一陣不穩的波動,嚇得梓琪連忙安撫。

“好了,珊珊,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你和長海傷得這麼重,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裏,找個安全的地方給你們療傷。”梓琪急忙道。

陳珊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魔氣,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旁邊被新月攙扶著的、已然半昏迷狀態的周長海,眼中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楚與溫柔,但很快被堅定取代。

“有我在,”陳珊站直身體,儘管依舊虛弱,眉宇間卻重新煥發出屬於“魔尊”的、睥睨而自信的神采,儘管這份神采因傷勢而大打折扣,“我看哪個不長眼的,還敢來動我的梓琪和新月!”

她這話說得霸氣,配合著她此刻狼狽卻依舊淩厲的氣質,竟讓驚魂未定的肖靜感到了一絲奇異的安心。

“對了,”陳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落在梓琪身上,尤其是在她胸前那微微鼓起、似乎放著什麼東西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梓琪,你懷裏……是不是放著什麼東西?我好像感覺到……一絲有點特別的氣息,很微弱,但……似乎與我有點關聯?”

梓琪心中猛地一跳,手下意識地捂住了心口的位置。那裏,貼身放著的,正是陳父(偽裝成北疆故人)轉交給她的,那個烏黑的、裝著父親“玄冰本源之氣”和“神念印記”的盒子!

陳姨感覺到了?是因為那絲“玄冰本源之氣”與她體內的冰寒魔氣有所感應?還是因為……陳父在轉交時,在上麵留下了什麼隻有陳珊能察覺的、屬於父女之間的隱秘印記?

“是……是一個長輩給的,說是……關鍵時刻或許有用。”梓琪含糊地解釋道,現在不是詳細說明的時候。

陳珊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收好。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離開再說。”

一行人互相攙扶著,正準備朝著冰穀外較為平緩的地帶撤離。

然而,就在他們轉身,背對著冰穀深處那片陰影的剎那——

誰也沒有注意到,在冰穀上方,一處被濃厚冰霧和扭曲光線籠罩的、視覺的絕對死角。

一道身著深紫色魔紋勁裝、麵容冷峻瘦削的身影,如同雕塑般靜靜矗立。他的目光,穿越了空間與冰霧的阻隔,無比複雜、無比深沉地,久久凝視著下方那個被梓琪和新月攙扶著、踉蹌前行的、他血脈相連的女兒——陳珊。

那目光中,有深入骨髓的疼惜,有無法相認的痛苦,有看到她魔氣反噬、重傷至此的憤怒與自責,更有一種如山如嶽、沉默卻磅礴的守護意誌。

他看著她強撐的堅強,看著她對梓琪流露的真情,看著她眉宇間與亡妻依稀相似的倔強輪廓……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時,眼中已隻剩下屬於魔君的冰冷與決絕。

他身形微動,如同融化的墨跡,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冰霧之中,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冰穀中呼嘯的風,捲起淡淡的、彷彿錯覺般的紫色冰晶,悄然飄散。

而下方,對父親的注視與守護渾然不覺的陳珊,在邁出冰穀的瞬間,腳步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頓,下意識地,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空茫的冰雪與霧靄。

那裏,什麼也沒有。是錯覺吧。

父親他……怎麼可能在這裏。

她搖了搖頭,將心中那絲莫名的悸動與悵然壓下,轉頭,緊跟上了同伴的步伐。

一行人互相扶持著,身影逐漸消失在漫天風雪之中,朝著生存的希望,艱難行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充滿殺戮與詭異的狼嚎穀,依舊被風雪與迷霧籠罩,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默默吞噬著所有的秘密與離別。

離開了那片充滿血腥與詭異的冰穀,凜冽的風雪似乎暫時仁慈了些許,雖依舊刺骨,但至少不再是劈頭蓋臉、令人寸步難行的程度。梓琪、新月、肖靜互相攙扶著重傷的周長海與陳珊,在茫茫雪原中艱難尋找著可以暫時容身的避難所。每個人都沉默著,隻有粗重的喘息和踩踏積雪的嘎吱聲,在空曠的天地間迴響,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沉重。

陳珊的臉色依舊蒼白,但服用了新月隨身攜帶的最後一點療傷丹藥,又由梓琪渡入一絲微弱的、與她體內殘存冰寒魔氣隱約同調的靈力(源自玉佩和自身)後,氣息總算是稍微穩定了一些,不再像風中殘燭般隨時會熄滅。隻是那身魔氣依舊稀薄紊亂,時而會讓她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赤紅的眼眸也並未完全褪去,顯然魔化反噬的隱患遠未解除。

周長海的情況更糟,他傷勢太重,失血過多,加上強行催動道元抵禦魔氣和冰獸,早已傷及本源。此刻幾乎是完全靠新月的木靈之力吊著一口氣,陷入半昏迷狀態,僅存的意識也在與劇痛和虛弱對抗。

終於,在一處背風的巨大冰岩下,他們找到了一個勉強能容納幾人的淺洞。洞口被垂落的冰掛半掩,內部雖然狹窄冰冷,但至少能阻擋大部分風雪。新月和肖靜連忙清理出一小片地方,鋪上僅剩的乾燥苔蘚和破舊皮褥,小心翼翼地將周長海安置下來。梓琪則扶著陳珊靠坐在另一側相對乾燥的岩壁旁。

“陳姨,你和周叔……怎麼會在這裏?還弄成這副樣子?”梓琪終於有機會問出心中的疑惑,她一邊用融化的雪水浸濕布巾,小心擦拭著陳珊臉上和手上的血汙,一邊低聲問道。新月也投來關切的目光。

陳珊倚靠著冰冷的岩壁,閉目喘息了片刻,才緩緩睜開眼,那赤紅褪去大半的眼眸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憤怒、後怕、苦澀,還有一絲深深的自責。

“是顧明遠那個老匹夫……”她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冰碴,“你們去了大明之後,我實在放心不下。劉傑那小子傷勢未愈,你又獨自麵對那邊的爛攤子……我回到現世探查,想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結果……打聽到你們可能被捲入大明皇室和顧明遠的爭鬥,兇險異常。”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我想起顧明遠在現世的老巢,閩寧山莊。那裏或許能找到些線索,或者……能給他製造點麻煩,牽製他的注意力。我知道山莊裏有個叫‘小滿’的丫頭,心思單純,以前在調查顧明遠時,我暗中接觸過兩次,覺得她或許並非心甘情願為虎作倀,可能是個突破口。”

“小滿?”梓琪微微一愣,對這個名字有些模糊的印象,似乎是顧明遠身邊一個沉默寡言、負責內務的年輕女子。

“嗯。”陳珊點頭,臉上浮現出懊悔與怒意,“是我太心急了,也太低估了顧明遠的狡詐和老巢的兇險。我潛入山莊,設法聯絡上小滿,想從她那裏套點話,或者看看有沒有機會裏應外合。起初還算順利,小滿似乎對顧明遠也頗有怨言,透露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訊息。可就在我準備進一步行動時……中了埋伏!”

她的拳頭猛地握緊,骨節發出脆響,周身稀薄的魔氣又是一陣不穩的波動。“那根本就是一個圈套!小滿……她或許一開始就是被脅迫,或者後來被顧明遠發現了端倪,將計就計,把我引了過去!顧明遠那老賊親自出手,還有他麾下那些詭異的青銅衛和邪術師……我寡不敵眾,又是在對方老巢,很快就被重創擒下。”

陳珊的聲音因憤怒和痛苦而微微顫抖:“更可恨的是,顧明遠擒下我之後,竟然……竟然當著我麵,將小滿也製住,然後……帶著她,一起通過某種方式,去了大明!他當時得意地狂笑,說‘正缺一枚刺激那小丫頭的棋子,你自己送上門來,還附贈一個,甚好!’我才明白,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止是我,更是要以我和小滿為餌,在大明進一步刺激、逼迫、甚至控製你,梓琪!”

梓琪的心狠狠一沉!原來如此!難怪在大明時,顧明遠總能精準地把握她的軟肋,步步緊逼!除了父親(喻偉民)的因素,他竟然還暗中擄走了陳珊和小滿!陳珊是為了幫她才會身陷險境!而小滿……那個沉默的姑娘,也成了無辜的犧牲品!

“那後來呢?你和長海是怎麼逃出來的?又怎麼會來到北疆,還變成……”梓琪看向陳珊身上殘留的魔氣痕跡,眼中滿是心疼與不解。

“是長海……”陳珊提到周長海,聲音柔和了些許,看向一旁昏迷的丈夫,眼中充滿了深情與痛楚,“我被擒後,顧明遠用特殊法器禁錮了我的修為和魔氣,將我秘密關押。他帶著小滿去了大明,山莊守衛相對鬆懈了些。長海他……他不知從哪裏得到了訊息,竟然不顧危險,孤身潛入閩寧山莊來救我!”

她閉上眼,彷彿在回憶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我們裏應外合,經歷了一番苦戰,殺了幾個守衛,又觸發了山莊的警報禁製,最後是長海動用了師尊賜予的一枚保命破空符,才帶著我險之又險地逃了出來。但我們都受了重傷,我的魔氣禁錮也被強行衝破,引發了反噬……”

陳珊喘了口氣,繼續道:“我們不敢回現世,怕有埋伏,也不敢去女媧宮,怕給長海帶來麻煩,更怕我的魔氣狀態會引來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煩。隻好一路向北,誤打誤撞,進入了北疆。本想找個偏僻地方療傷,隱匿行蹤,卻沒想到北疆環境如此酷烈,還遭遇了各種妖獸襲擊,更糟糕的是,我的魔氣反噬越來越嚴重,時清醒,時狂暴……”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後怕:“長海為了壓製我的魔氣,為了保護神智不清的我,一次次強行出手,傷勢越來越重……最後,我們被那群冰獸盯上,一路追殺,逃到了那個冰穀,已是強弩之末……若非你們……還有剛才那不知名的前輩出手……”她沒有再說下去,但眼中的餘悸清晰可見。

原來如此。一切的根源,竟還是因為自己。陳珊是為了幫她探查,才落入顧明遠陷阱;周長海是為了救愛妻,才重傷至此;他們流落北疆,瀕臨絕境,也間接是因為她在大明與顧明遠的對抗……

巨大的愧疚感如同冰水,淹沒了梓琪。她緊緊握住陳珊冰涼的手,聲音哽咽:“珊珊,對不起……都是因為我……連累了你和周叔,還有小滿……”

“傻丫頭,說什麼胡話!”陳珊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儘管虛弱,語氣卻斬釘截鐵,“顧明遠是我們共同的敵人!就算沒有你,我早晚也要找他算賬!這次是我自己大意,著了道,與你何乾?倒是你……”她仔細打量著梓琪蒼白瘦削的臉,眼中滿是心疼,“在大明,一定吃了很多苦吧?還有新月,靜丫頭,你們這一路……唉!”

她嘆息一聲,隨即又強打起精神,甚至試圖扯出一個笑容,隻是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有些虛弱:“不過現在好了,我們匯合了!雖然都傷得不輕,但人多力量大!有我這個‘魔尊’在,看哪個不長眼的還敢來招惹!”她努力想讓氣氛輕鬆些,但眼底深處的疲憊與對自身魔氣狀態的憂慮,卻瞞不過梓琪和新月。

“小滿?!”當這兩個字從陳珊口中吐出時,梓琪擦拭她手背的動作猛地一頓,指尖的布巾滑落,掉在冰冷的雪地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震驚、刺痛與深重愧疚的寒流,瞬間從脊椎竄上頭頂,讓她整個人如墜冰窟,耳邊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嗡鳴。

小滿……那個在大明地牢深處,臉色蒼白如紙,眼中蓄滿淚水與絕望,卻用顫抖的手,將浸染著她自己心頭精血的發簪,狠狠刺入逆時玨封印核心的少女……

“顧明遠用我爹的命逼我……我沒辦法……梓琪姑娘,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記憶中,小滿虛弱嘶啞的、充滿無盡痛苦的哭泣與懺悔,此刻無比清晰地回蕩在梓琪耳邊,與眼前陳珊沙啞的敘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心碎的共鳴。

“我想起顧明遠在現世的老巢,閩寧山莊。那裏或許能找到些線索……我知道山莊裏有個叫‘小滿’的丫頭,心思單純,以前在調查顧明遠時,我暗中接觸過兩次,覺得她或許並非心甘情願為虎作倀,可能是個突破口。”

陳珊的聲音繼續傳來,帶著懊悔與憤怒,但梓琪的心神卻已不受控製地飄回了大明那個陰冷潮濕、瀰漫著血腥與絕望氣息的地牢。

她記得,當顧明遠以殘酷的方式逼迫小滿,要她親手加重她(梓琪)身上的封印時,小滿眼中那瞬間迸發出的、幾乎要將其靈魂撕裂的掙紮與恐懼。她也記得,在最後關頭,當所有人都以為小滿會屈從於顧明遠的淫威時,那個看似柔弱、一直被當作棋子和人質的少女,是如何爆發出驚人的勇氣與決絕——以自損本源、近乎自殺的方式,用她自己的心頭精血,逆向衝擊、短暫地撼動了顧明遠種在逆時玨上的主封印!

那一瞬間,磅礴而混亂的時空之力從逆時玨中泄露,雖然給她(梓琪)帶來了巨大的痛苦和後續隱患,卻也意外地暫時攪亂了顧明遠的空製,為她和新月後來的掙紮創造了一線極其渺茫的生機!小滿在完成那驚人之舉後,當場吐血昏迷,氣息奄奄,被暴怒的顧明遠像破布一樣拖走……

之後,她再沒見過小滿。隻在混亂的逃亡與戰鬥中,偶爾從顧明遠氣急敗壞的怒吼和隻言片語中,得知小滿“忤逆”、“該死”,但似乎因為其父還在顧明遠掌控中,又或許小滿本身還有什麼特殊用處,最終並沒有被立刻處死。

梓琪一直以為,小滿或許被顧明遠關押在某個更隱秘的地方,受盡折磨。她心中對那個被迫捲入、卻最終以如此慘烈方式“背叛”了顧明遠、幫助了自己的少女,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同情,有感激,更有一種“是我牽連了她”的深深愧疚。若非因為她,小滿或許不必做出那樣慘烈的選擇,不必承受顧明遠更瘋狂的報復。

可她萬萬沒想到,小滿竟然……也被帶回了現世?而且,聽陳姨的意思,小滿似乎成了顧明遠引誘陳姨入彀的“誘餌”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在陳姨麵前,被迫做出了某些違心的、導致陳姨被擒的舉動?

“起初還算順利,小滿似乎對顧明遠也頗有怨言,透露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訊息。可就在我準備進一步行動時……中了埋伏!”

陳珊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紮進了梓琪心中那名為“愧疚”的傷口最深處!她彷彿能看到,在陰森的閩寧山莊,小滿麵對著前來探查、試圖幫助自己(梓琪)的陳珊,內心是何等的煎熬與掙紮!一邊是可能被拿來威脅她的父親,是顧明遠冷酷無情的監視與逼迫;另一邊,是陳珊(代表梓琪這邊)的信任與期待,是她自己良知深處的不甘與反抗……

巨大的、幾乎要將梓琪淹沒的愧疚感,如同這北疆的酷寒,滲透了梓琪的四肢百骸,讓她渾身冰冷,微微顫抖。她看著陳珊蒼白的臉,看著周長海昏迷中仍因痛苦而蹙起的眉頭,眼前彷彿又閃過小滿在地牢中吐血倒地的畫麵,閃過父親喻偉民在斷魂穀中吐血昏迷、氣息奄奄的樣子……

所有她關心、在意的人,似乎都因她而遭受苦難,陷入絕境。而她,卻如此無力,連自身都難保。

“梓琪?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陳珊察覺到了梓琪的異常,看著她瞬間血色盡失的臉和空洞痛苦的眼神,心中一緊,連忙握住她冰冷的手,“是不是傷勢發作了?”

新月也擔憂地看過來。

梓琪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心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緒,對上陳珊關切的眼神,喉嚨卻哽塞得厲害,半晌,才艱難地擠出一絲聲音,乾澀無比:“沒……沒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陳珊頸側一道尚未完全癒合的、似乎是被特殊利刃劃出的傷口,又彷彿看到了小滿胸口那為了幫她而自己刺出的、血淋淋的傷痕。愧疚的毒藤,已將她心臟層層纏繞,越收越緊。

“珊珊,你的魔氣……”新月憂心忡忡地開口。

“暫時還壓得住。”陳珊擺擺手,但眉宇間的凝重顯示事情並不像她說得那麼輕鬆,“這次魔氣反噬非同小可,與我體內沉睡的血脈有關,恐怕需要特殊的方法或環境才能徹底平復。不過眼下,先穩住傷勢,離開這個鬼地方再說。”

她看向昏迷的周長海,眼中滿是柔情與擔憂:“長海的情況更麻煩,道基受損,需要靜養和專門的丹藥。我們必須儘快找個安全的地方。”

梓琪點了點頭,心中卻沉甸甸的。安全的地方?哪裏纔算安全?北疆處處危機,現世有顧明遠餘黨和未知的陰謀,女媧宮更是深不可測……父親重傷垂死,還麵臨著需要她“心頭血”的可怕要求……

就在這時,陳珊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梓琪的胸口,那裏,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了裏麵那枚烏黑盒子的一個邊角。

“梓琪,”陳珊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聲音也壓低了些,“你懷裏那個東西……剛纔在冰穀,我就感覺它有些特別。現在離得近了,這種感覺更明顯……它散發的氣息,很古怪,既有種……讓我覺得莫名熟悉和親近的冰寒感,又有一絲……讓我魂魄都隱隱悸動的、更高層麵的力量印記?這是……誰給你的?”

來了。梓琪心中微緊。她知道瞞不過陳珊,尤其是在對方魔氣感知異常敏銳,又可能與其父(陳父)有關的情況下。

她沉默了片刻,在陳珊探究的目光和新月、肖靜同樣好奇的注視下,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了那個烏黑冰冷的盒子。

盒子靜靜躺在她的掌心,非金非木,觸手冰涼,上麵雕刻的雲雷紋路在洞內微弱的光線下,彷彿在緩緩流動,散發出內斂而神秘的幽光。

“這是……”梓琪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自己也未察覺的複雜情緒,“一個……長輩,託人轉交給我的。說是在‘萬不得已’,或者‘可信之人現身而疑’的時候,可以開啟它。裏麵,據說封存著一絲可以幫助穩固傷勢的‘玄冰本源之氣’,還有……一道特殊的‘神念印記’。”

她沒有說這個“長輩”是誰,也沒有說是在什麼情況下、由誰轉交的。但陳珊聽到“玄冰本源之氣”和“神念印記”時,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尤其是“神念印記”四個字,讓她的呼吸都微微急促了一瞬。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個烏黑的盒子,彷彿要將其看穿。眼中神色變幻不定,疑惑、驚悸、猜測,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觸及了某個遙遠記憶或血脈感應的震動。

洞內,一時陷入了沉默。隻有外麵風雪嗚咽,和幾人壓抑的呼吸聲。

陳珊緩緩地,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那烏黑盒麵的剎那,停住了。她抬起頭,看向梓琪,那雙依舊殘留著血絲的眼眸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一絲隱隱的驚懼。

“梓琪,”她的聲音乾澀無比,一字一頓,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給你這個盒子的‘長輩’……”

“是不是姓——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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