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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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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並未停歇,隻是從昨夜那能將人瞬間吞沒的狂暴,轉為了一種更加綿密、更加無孔不入的、帶著濕冷寒意的細雪。雪粒不大,卻極其稠密,如同億萬白色的塵屑,從鉛灰色的、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的雲層中無聲灑落,將天地間的一切都塗抹成單調而壓抑的灰白。

能見度很低,十丈之外,便隻剩一片朦朧的雪幕。腳下的積雪更深了,每踏出一步,都需要耗費比平日更多的力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中,依舊帶來刺痛,但比起昨夜瀕死時的酷寒,此刻裹在厚實舊皮襖裡的身體,至少還能感受到一絲源自食物和藥力的、從內而外緩慢散發的暖意。

梓琪走在最前麵,依舊是那個為身後兩人破開道路的角色。她的腳步比昨夜沉穩了一些,但每一步落下,依舊能感覺到經脈深處傳來的、細微卻清晰的滯澀與隱痛。冰晶長劍被她當作探路的柺杖,時不時插入前方的積雪,試探虛實。劍身上的裂紋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愈發刺眼,如同她此刻千瘡百孔的心境。

向北。

目標是北方三十裡外的“鷹嘴岩”。

這個方向,是那封神秘信件指出的。是那對自稱受父親所託、名喚莫宇莫淵的兄弟留下的線索。是可能找到周長海和陳珊,也可能是另一個未知陷阱的入口。

她選擇了相信。或者說,選擇了前行。因為除此之外,她們似乎別無他路。

但她的心,卻並未因為有了明確的方向而變得安定。恰恰相反,隨著一步步踏入這更加荒涼、人跡罕至的北方雪原,隨著身體在機械般的跋涉中逐漸麻木,那些被強行壓下的、關於父親的疑問、困惑、痛苦、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如同冰層下暗湧的潛流,再次不可抑製地翻騰上來,瘋狂地衝擊著她試圖維持冷靜的理智防線。

父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個曾經在她心中擁有最清晰、最偉岸、最溫暖形象的男人,如今,卻變得如此模糊,如此矛盾,如此……令人心碎地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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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碎片,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閃回。

是幼時騎在父親肩頭,看他以指為筆,在庭院青石板上勾勒出簡易符籙,耐心講解其中靈韻流轉,陽光落在他帶笑的眉眼,溫暖而明亮。

是少年時練劍受傷,偷偷躲起來抹眼淚,父親總能“恰好”找到她,遞上散發著清香的傷葯,什麼也不問,隻是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那雙總是沉穩睿智的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疼惜。

是他手把手教她辨識草藥,講述喻家先祖的故事,語調平和,卻蘊含著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是他第一次帶她出任務,遭遇險情時,將她牢牢護在身後,背影如山,彷彿能抵擋世間一切風雨。

那時的父親,是榜樣,是依靠,是她全部的安全感來源。她以為,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正直,仁厚,強大,對家人傾盡溫柔,對職責恪盡職守,頂天立地,無愧於心。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化的呢?

是她“穿越”到白帝世界歸來,記憶模糊,性格出現微妙矛盾,父親眼中偶爾閃過的、她當時未能理解的沉重與焦慮?

是他開始越來越多地獨自閉關,或是行蹤成謎,身上漸漸沾染了連她都感到陌生的、混合著疲憊與某種深沉思慮的氣息?

是特管局內部隱約流傳的、關於父親與顧明遠“過從甚密”的流言,以及父親對此從不辯解、隻是日益冷峻的側臉?

還是……武當山清微觀主突然“兵解”的訊息傳來,父親將自己關在書房整整三日,出來後鬢角驟然多出的、刺眼的白髮,和那雙彷彿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深不見底、佈滿血絲的眼睛?

她曾以為,那是壓力,是歲月,是身為領袖不得不背負的重擔。

直到斷魂穀。

直到林悅用那冰冷殘酷、卻又似乎邏輯自洽的言語,將一層層血淋淋的“真相”撕開,擺在她麵前。

父親殺了人。殺了邋遢和尚,殺了小沙彌,殺了清微觀主。用的是逆時玨那禁忌的力量。理由是——為了阻止一個可能將她(梓琪)徹底毀滅的“未來”,為了保護她。

父親默許,甚至可能策劃了周長海、若嵐姐妹奪走她的春滋泉鑰環。理由是——測試、掌控,為可能需要的“製衡”做準備。

父親利用劉權,將新月(她的分魂之一)救下、撫養、培養。理由是——塑造一個可靠的“助力”,也是一個潛在的“保險”與“鑰匙”。

父親與顧明遠“合作”,縱容甚至引導其對自己人出手。理由是——為了啟用陳珊的魔族血脈,獲得對抗女媧娘孃的“另一把利刃”。

父親承受噬心咒,扮演叛徒,與林悅虛與委蛇,甚至配合演出一場引她入彀的“戲”。理由是——爭取時間,迷惑敵人,留在棋盤上繼續落子。

樁樁件件,都指向同一個冰冷的核心:在父親那看似“保護”的外衣之下,是精密的算計,是無情的利用,是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甚至可以犧牲包括她在內所有人感受與安全的……冷酷決斷。

他用謊言為她鋪路,用背叛催她“成長”,用至親的痛苦與鮮血,作為他宏大棋局上的籌碼。

這樣的父親,還是她記憶中的父親嗎?

那個會因為她練劍劃破手指而皺眉,會因為她一句無心童語而開懷,會在雷雨夜悄悄守在她房門外直到天明的……慈父?

不,不是了。

斷魂穀中,父親最後那句“還不到時候”,以及那滴迅速凍結的眼淚,像是最鋒利的冰錐,將“父親”這個形象,徹底釘死在了“算計者”與“背叛者”的十字架上。那一刻,她心中的某個部分,彷彿也隨之凍結、碎裂了。

可是……

昨夜那家小店,那碗救命的羊湯,那溫暖的火塘,那些精心準備的藥品和乾糧,那封指明方向、卻又保持距離的信……

還有這對神秘的莫氏兄弟。他們稱父親為“喻兄”,言語間透著熟稔與敬重,甚至有一絲……不忍與憐惜?他們受父親“囑託”,暗中保護,而且顯然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早有安排,連父親可能無法直接傳遞資訊、需要他們以特定方式引導的情況都預料到了。

如果父親真的如林悅所說,隻是一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冷酷無情的棋手,為何要佈下這樣的後手?在他自身都深陷噬心咒、與林悅有魂契糾纏、似乎也處於某種危險監控之下的情況下,他為何還要費盡心機,安排這樣一對實力不俗、關係神秘的兄弟,來暗中看護她們?甚至留下了找到周長海和陳珊的線索?

這不像是一個徹底冷酷的算計者會做的事。這更像是一個……在自身已然陷入絕境、前路渺茫的情況下,依然拚盡全力,想要為最重要的人,留下最後一道保障,指一條可能生路的……父親。

矛盾。

極致的矛盾。

兩種截然不同的“父親”形象,在梓琪腦海中激烈地碰撞、撕扯。

一個是慈愛卻最終選擇背叛與利用的“棋手父親”。

一個是深陷絕境卻仍在暗中默默守護、安排退路的“慈父父親”。

哪個纔是真的?還是……都是真的?隻是同一個人,在不同處境、不同層麵的不同麵目?

她想起林悅最後的質問,想起父親昏迷前痛苦掙紮的眼神,想起那滴凍結的淚。

或許……父親自己,也早已在這條無法回頭的路上,被撕裂成了兩半?一半是必須冷酷前行、手染鮮血的“執棋者”,另一半,是始終深愛女兒、在無盡算計與痛苦中煎熬的“父親”?

他選擇了那條最黑暗的路,以為那是唯一能保護她的路。為此,他必須戴上冷酷的麵具,必須做出那些讓她痛苦、讓她憎恨的選擇。他或許早已預料到會被她誤解,會被她仇恨,甚至……可能會死在她的恨意之下(寒髓泉忘塵司命的讖言)。

但他還是走了下去。

因為在他心中,她的“安全”和“未來”,比他個人的清白、名譽、乃至父女親情,甚至……性命,都更重要?

這個念頭,讓梓琪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傳來一陣窒息般的、混合著劇痛與某種難以言喻酸楚的悸動。

如果是這樣……那父親的“愛”,該是何等沉重,何等絕望,何等……令人心碎!

可如果真是這樣,他為什麼不告訴她?為什麼不試著相信她,與她一起麵對?為什麼要用那種最傷人的方式,將她蒙在鼓裏,推向對立麵?

是覺得她不夠強大,無法承受真相?還是認為,隻有恨意與痛苦,才能讓她更快地“成長”,擁有應對未來“災劫”的力量?抑或是……他所麵對的敵人和局勢,已經險惡到連一絲信任和溫情都不能流露,否則便會招致更可怕的毀滅?

無數個“為什麼”,如同冰冷的鎖鏈,纏繞著梓琪的思緒,越收越緊,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不知道答案。

她隻知道,每向前走一步,離那所謂的“鷹嘴岩”和“可信之人”近一分,她心中的困惑、痛苦,以及對父親那複雜難明的感情,就深重一分。

恨嗎?是的,恨他的欺騙,恨他的算計,恨他將她當作棋子般擺佈,恨他讓那麼多無辜的人(邋遢和尚、小沙彌、清微觀主,甚至新月、若嵐她們)捲入痛苦。

怨嗎?怨他不信任自己,怨他將所有重擔一肩扛下,用那種最殘忍的方式“保護”她,讓她連恨都無法恨得徹底。

痛嗎?痛徹心扉。為記憶中那個溫暖慈愛的父親的“死去”,為如今這個陌生而矛盾的父親的“存在”,也為他們之間那可能再也無法挽回的、支離破碎的父女之情。

但在這恨、怨、痛的最深處,是否還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理解?與悲憫?

理解他身為父親,在得知女兒魂魄被分裂、命運被篡改、被至高神隻當作棋子時的憤怒與絕望。

悲憫他獨自走上這條不歸路,眾叛親離,身受詛咒,靈魂日夜煎熬,卻連對女兒解釋一句、求得原諒的機會都沒有(或者,是他自己放棄了)。

這種複雜到極致的情緒,幾乎要將她逼瘋。

“梓琪,前麵……好像有塊突出的岩石,形狀……有點像鷹嘴?”

新月略帶遲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梓琪腦海中翻江倒海的思緒。

梓琪猛地回神,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帶著她們在風雪中跋涉了近兩個時辰。她順著新月手指的方向,眯起眼睛,透過密集的雪幕望去。

前方約百丈外,一片陡峭的、覆蓋著厚厚冰雪的灰黑色山崖,如同巨獸的獠牙,突兀地刺入低垂的天幕。在山崖中段,果然有一塊奇形怪狀的巨大岩石向外突出,上寬下窄,頂端還有一個向內彎曲的鉤狀,在漫天飛雪的背景下,朦朧望去,確實有幾分神似一隻蓄勢待撲的蒼鷹之喙。

鷹嘴岩。

到了。

梓琪的心,微微一緊。所有關於父親的紛亂思緒,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麵對未知的警惕與冷靜。

她停下腳步,示意新月和肖靜也停下。三人藉著風雪和地形的掩護,悄然隱匿在一塊巨大的冰岩之後,凝神向前方觀察。

風雪依舊,鷹嘴岩下,一片空曠寂寥,隻有積雪被風吹起的痕跡。沒有火光,沒有人影,更沒有手持青竹杖、係紅綢的“可信之人”。

是還沒到?是她們來早了?還是……那封信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梓琪屏住呼吸,將靈識(儘管微弱)儘力向前延伸、探查。

就在她幾乎要以為那封信是誤導,或者需要等到特定時辰時——

鷹嘴岩下,那片被陰影籠罩的、靠近岩壁根部的積雪,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是積雪被從內部……頂開了一小片。

緊接著,一點微弱的、彷彿隨時會被風雪吹熄的、橙紅色的火光,從那頂開的雪洞中,悄然探了出來!火光不大,卻在這灰白死寂的雪原背景下,顯得格外醒目!

然後,一隻包裹在厚厚獸皮手套中的、骨節分明的手,握著那點亮著微弱火光的、似乎是特製防風火折的東西,緩緩從雪洞中伸出,向著空曠的雪地,不疾不徐地,劃了三個圈。

火光劃過的軌跡,在風雪中留下短暫的光痕。

旋即,火光收迴雪洞。一切重歸寂靜,彷彿剛才那一幕隻是幻覺。

但梓琪看得清清楚楚。

火光為號。

信中的指引,出現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那“手持青竹杖、係紅綢”的“可信之人”了嗎?

梓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握緊了手中的冰晶長劍,目光死死鎖定著那剛剛冒出火光的雪洞位置,以及周圍每一寸可能藏匿人或危險的空間。

風雪嗚咽,時間在緊張的對峙與等待中,彷彿被拉得無限漫長。

父親,你為我安排的這條“生路”盡頭,等待我的,會是希望,還是……更深的絕望?

而您,我的父親,喻偉民……

您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第二十七章風雪迷心

鷹嘴岩巨大的陰影,如同冰冷的巨掌,攫住了一片風雪。那點突兀出現又倏然消失的微弱火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梓琪本已波瀾起伏的心湖中,激起了更加劇烈、也更加冰冷的漣漪。警惕瞬間壓倒了所有紛亂的思緒,她整個人如同繃緊的弓弦,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死死鎖定了前方那片突然“活”過來的雪地。

然而,預想中手持青竹杖、繫著紅綢的身影並未立刻出現。火光熄滅後,鷹嘴岩下重歸死寂,隻有風雪卷過岩壁發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嗚咽,和積雪被風推動發出的細微“沙沙”聲。那冒出火光的雪洞,也重新被飄落的細雪覆蓋,看不出任何異樣,彷彿剛才那短暫的一幕,真的隻是風雪造成的幻覺,或是疲憊心神產生的錯覺。

但梓琪確信自己看見了。那不是幻覺。

是對方在確認?在觀察?還是……在等待她們主動現身?

按照那封信的暗示,對方是“可信之人”,且“或知周、陳二位下落”。理論上,她們應該主動靠近,出示信物(如果有的話),或者表明身份。但經歷了這麼多,梓琪早已無法輕易相信任何“指引”,尤其是這種來歷不明、充滿神秘色彩的接頭。

她沉默著,沒有動。隻是用眼神示意新月和肖靜保持隱蔽和安靜。她的目光如同冰錐,一寸寸掃過鷹嘴岩下的每一寸雪地,每一處可能藏匿的岩石縫隙,甚至岩壁上那些被冰雪覆蓋的、凹凸不平的陰影。靈識雖然微弱,卻也如同無形的蛛絲,儘力向那片區域延伸、感知。

除了風雪和自然地貌,她感覺不到任何活物的氣息,也察覺不到明顯的靈力或妖氣波動。對方要麼隱匿功夫極高,要麼……此刻並不在附近,那火光隻是某種預設的機關或訊號?

時間在無聲的對峙與凝神探查中,緩慢流逝。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寒冷再次從厚實的皮襖縫隙鑽入,手腳開始重新變得僵硬麻木。肖靜不安地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被新月輕輕按住。新月自己也是麵色凝重,緊握著水靈珠(雖然光芒黯淡),目光同樣緊盯著前方。

就在梓琪幾乎要懷疑那火光訊號是否真的隻是一次意外,或者她們理解錯了含義,需要更主動做點什麼時——

“梓琪。”

新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在她身側響起。

“你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尤其是在這種緊張潛伏的時刻。但新月的聲音裡,沒有催促,沒有質疑,隻有一種深切的、彷彿能看透她內心混亂的關懷。

梓琪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她沒有立刻回頭,目光依舊鎖定前方,但眼角的餘光,能瞥見新月正側頭看著她。新月的臉上,除了戒備,還有一層清晰的憂慮——那憂慮並非全為眼前未知的接頭,更多是為她,為梓琪此刻異常沉默、卻又彷彿壓抑著驚濤駭浪的精神狀態。

從離開那家溫暖的小店,踏入風雪,一路向北,梓琪就幾乎沒再說過話。她的沉默,不同於以往那種冷靜觀察的沉默,而是一種沉重的、彷彿將整個靈魂都凍結起來的死寂。新月能感覺到,梓琪的注意力並未完全放在前路和可能的危險上,有相當一部分,似乎沉溺在某種更深、更痛苦的內心漩渦之中,以至於連行走的步伐,都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滯重感。

這很危險。在這種環境下,心神不寧意味著判斷失誤,意味著可能致命的疏忽。

梓琪的嘴唇,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微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吐出幾個乾澀的音節:“……沒什麼。”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也帶著一種試圖掩飾什麼的疲憊。

“沒什麼?”新月輕輕重複,目光沒有移開。她沒有追問那封信的具體內容(她知道梓琪沒有完全告訴她),也沒有追問梓琪對那對神秘兄弟和眼下接頭的全部想法。她隻是看著梓琪那雙此刻映著雪光、卻顯得異常空洞幽深的眼睛,緩緩道:“從離開那家店開始,你就……不太對勁。你的心思,好像不在這裏。”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梓琪緊繃的心絃上:“是在想喻叔叔嗎?”

喻叔叔。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梓琪竭力壓製的心防閘門!那些關於父親的矛盾形象、痛苦回憶、冰冷猜測、複雜情緒……如同被囚禁已久的凶獸,咆哮著要衝出來!

她的呼吸,幾不可查地急促了一瞬。握著劍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但她依舊沒有轉頭,隻是將下頜線綳得更緊,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空無一物的雪地,彷彿那裏有什麼東西,值得她用全部意誌去對抗。

“……想他做什麼。”良久,梓琪才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聲音冰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個騙子,一個……利用自己女兒、算計所有人的……棋手。有什麼好想的。”

她的話,像是說給新月聽,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試圖用這冰冷的定義,再次將那翻騰的情緒鎮壓下去。

新月沉默了片刻。風雪在兩人之間無聲穿梭。

“騙子……棋手……”新月低聲重複,她的目光也變得有些悠遠,彷彿也想起了斷魂穀中林悅揭露的那些殘酷“真相”,想起了劉叔最後沉默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心中那同樣被撕開一道口子的、關於養父劉權的信任。“是啊,聽起來……確實是這樣。”

但她的語氣,卻沒有梓琪那種刻意強裝的冰冷與斬釘截鐵,反而帶著一種深思後的、更複雜的意味。

“可是梓琪,”新月轉過頭,重新看向梓琪的側臉,那雙湛藍的眼眸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澈,卻也格外銳利,彷彿能看進梓琪靈魂最深處,“如果喻叔叔真的隻是一個冷酷無情的棋手,一個為了目的可以利用一切、犧牲一切的騙子……那他為什麼要安排那對兄弟暗中保護我們?為什麼要留下找到周叔陳姨的線索?甚至……在自身都難保的情況下,還要費心為我們準備藥物、食物,指明這條可能生路?”

“這不像是一個純粹的‘棋手’會做的事,至少……不像是一個隻把我們當作棋子的棋手會做的事。”

新月的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梓琪心中那最矛盾、最無法自洽的痛點!她猛地轉過頭,第一次對上新月的目光,眼中充滿了被說中心事的狼狽、憤怒,以及更深沉的痛苦。

“那你說是什麼?!”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在這寂靜的雪原中顯得有些突兀,她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又猛地壓低,但語氣依舊激烈,“是他良心發現?還是他算計的一部分?也許他覺得我這顆‘棋子’還有用,不能這麼早廢掉!也許他覺得周叔和陳姨還有利用價值!也許……這一切,包括那對兄弟,包括這該死的接頭,都隻是他更大棋局上的一步!為了引出什麼人,為了達成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目的!”

她胸口劇烈起伏,冰冷的氣息在麵前凝成白霧。“新月,你還沒明白嗎?在他眼裏,我們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可能都隻是達成某個‘目標’的工具!親情,信任,同伴……這些對我們來說珍貴無比的東西,在他那盤棋裡,或許都隻是可以隨時捨棄、交換的籌碼!他用最殘忍的方式教會我這一點,你現在……卻要我因為一點小恩小惠,就去懷疑這個‘事實’嗎?”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上了梓琪的眼眶。但她死死咬著牙,不讓它們掉下來。那倔強而脆弱的樣子,讓新月的心狠狠一揪。

“我沒有要你懷疑‘事實’。”新月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斷魂穀裡發生的,林悅說的,劉叔預設的……那些事,很可能都是真的。喻叔叔他……確實做了那些選擇,走了那條路。”

她向前微微傾身,目光緊緊鎖住梓琪淚光閃爍的眼睛。

“但我想說的是,人……很多時候,並不是非黑即白的。尤其是一個父親,在麵臨絕境,在想要保護最重要的人時……他做出的選擇,可能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控製,無法全然理智。他可能同時是慈父,也是冷酷的棋手;他可能一邊做著讓你痛苦的事,一邊又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為你安排生路,承受著比你更甚的痛苦和煎熬。”

“我不是在為他開脫,梓琪。”新月的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深切的痛楚,那痛楚既為梓琪,似乎也摻雜了些許她自己的感悟,“他選擇的路,他對你的傷害,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是你有權去恨、去怨的。但同樣的,他暗中為你做的一切,那份即便扭曲、卻依然存在的守護之心,可能……也是真實的。”

“恨他,可以。但別讓這份恨,矇蔽了你看到全部真相的眼睛,也別讓它……吞噬了你自己。”

新月的話,如同冰原上流淌的溫泉,並不滾燙,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融化堅冰的柔和力量。她不是在勸梓琪原諒,也不是在否定她的痛苦,而是在告訴她,世界的複雜,人心的矛盾,情感的混沌。

恨,可以。但不要被恨意徹底支配,變成隻會憎恨的武器,那樣,或許正中某些下懷。

梓琪怔怔地看著新月,看著她眼中那抹理解與悲傷交織的複雜光芒。新月自己,不也剛剛經歷了類似的背叛與信任崩塌嗎?關於劉權,關於她自己的身世和“被塑造”的命運……可新月似乎……在嘗試用一種更複雜、也更痛苦的視角,去理解這一切。

是啊,人,怎麼可能隻有一麵?

父親他……

“我……”梓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被更複雜的情緒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中的淚水,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瞬間在她冰冷的麵頰上凝結成細小的冰珠。她沒有去擦,隻是那樣看著新月,任由淚水流淌,彷彿要將心中那凍結的、混亂的、痛苦的一切,都隨著淚水沖刷出來。

就在這時——

“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卻絕非風雪的、有節奏的摩擦聲,從前方的雪地中傳來!

那聲音,來自剛才冒出火光的雪洞附近!

梓琪和新月同時一凜,瞬間從情緒的激蕩中抽離,目光如電,猛地轉向聲音來源!

隻見那片雪地,再次有了動靜。積雪被從下方緩緩頂開,這一次,幅度更大。緊接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幾乎與周圍雪地融為一體的、矮小佝僂的身影,有些費力地從雪洞中鑽了出來!

那人身上披著一件不知是什麼獸皮拚接成的、灰白相間的厚重鬥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凍得通紅的鼻尖和幾縷花白的頭髮。他(從身形和動作看,像是一位老者)手中,赫然拄著一根顏色深沉、油光發亮、頂端似乎天然有個彎頭的……青黑色竹杖!

而在那竹杖彎頭下方約一尺處,繫著一抹在這片灰白世界中顯得格外刺眼的——暗紅色綢布!綢布似乎有些舊了,顏色不再鮮艷,但在風雪中依舊飄搖,如同一點凝固的、陳舊的血。

手持青竹杖,係紅綢!

信中所說的“可信之人”,出現了!

隻見那老者鑽出雪洞後,似乎有些吃力地站直身體,拍了拍身上的雪,然後,他緩緩抬起頭,兜帽下的目光,彷彿穿越風雪,精準地投向了梓琪三人藏身的那塊巨大冰岩!

他並沒有呼喊,也沒有做出任何帶有威脅或敵意的動作。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拄著青竹杖,目光平靜地望向這邊,彷彿早已知道她們的存在,隻是在等待她們自己走出來。

風雪呼嘯,在三人與那神秘老者之間,形成一道無形的、卻又充滿張力的屏障。

梓琪眼中的淚水瞬間止住,取而代之的,是如臨大敵般的冰冷與銳利。心中關於父親的紛亂思緒,被強行壓下,化為麵對眼前未知的絕對專註。

是福是禍,是生路還是陷阱,此刻,終於要麵對麵揭曉了。

她緩緩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帶著雪粒的空氣,握緊了手中的冰晶長劍,然後,在新月和肖靜緊張的目光注視下,一步,一步,從冰岩之後,走了出來。

目光,與那兜帽下平靜望來的視線,遙遙相接。

第二十八章雪中故人

風雪依舊,如同亙古不變的幕布,橫亙在梓琪與那神秘老者之間。雪粒擊打在皮襖上,發出細密的、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寒氣透過層層衣物,試圖重新鑽進骨髓。但此刻,梓琪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前方那個從雪洞中鑽出、裹著灰白獸皮鬥篷、手持繫有暗紅綢布青竹杖的佝僂身影上。

她從藏身的冰岩後走出,腳步不疾不徐,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新月緊隨其後,一手虛扶著依舊有些虛弱的肖靜,另一隻手則悄然按在了腰側——那裏雖然水靈珠暫時無法動用,但她貼身還藏著一柄鋒利的短匕。肖靜則緊張地屏住呼吸,緊緊抓著新月的衣袖,大眼睛裏充滿了不安。

三人的目光,如同六道冰冷的探針,緊緊鎖定著那神秘老者。

老者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雪洞旁,任由風雪吹拂著他厚重的鬥篷和花白的發梢。他沒有因為梓琪的現身而表現出驚訝或戒備,彷彿早已料到。兜帽的陰影下,隻能隱約看到他凍得通紅的鼻尖和佈滿深深皺紋、緊緊抿著的嘴角。他的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溫和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打量。

梓琪在距離老者約莫三丈遠處停下。這個距離,進可攻,退可守,也便於觀察和交談。她將冰晶長劍微微斜指身側地麵,並未做出明顯的攻擊姿態,但全身肌肉依舊緊繃,靈力(雖然微弱)在破損的經脈中緩慢流轉,蓄勢待發。

雙方隔著風雪,無聲對峙了片刻。

終於,那老者動了。他並未上前,隻是用握著青竹杖的手,輕輕抬了抬,似乎是想拂開眼前遮擋視線的飄雪,也彷彿是一個示意無害的、極其輕微的動作。然後,一個蒼老、乾澀,卻異常清晰平穩的聲音,穿透了風雪的嗚咽,傳入了梓琪耳中:

“來人可是……梓琪姑娘?”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並非靈力傳音,更像是一種常年於風雪中呼喊練就的、直達人心的力量。語氣平和,沒有敵意,也沒有過分的熱絡,就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已知道答案的問題。

梓琪的心,微微一動。對方知道她的名字,而且用的是“梓琪姑娘”這個相對親近、卻又保持距離的稱呼。這與那封“知名不具”的信件風格一脈相承。

她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如炬,在老者身上再次仔細掃過。那身灰白獸皮鬥篷雖然破舊,但縫製得極為結實,針腳細密,顯然是常年生活在苦寒之地的手藝。青竹杖油光發亮,握手處被摩挲得近乎包漿,顯然跟隨主人多年。那截暗紅色的舊綢布,在風雪中飄搖,顏色沉鬱,邊緣有些毛糙,但係得極為牢固,打結的方式……似乎有些眼熟?

是了!有點像特管局內部,某些老派人物習慣用的、一種特殊的、兼具裝飾與暗記功能的“如意結”!父親早年似乎也用過類似的係法!

這個發現,讓梓琪心中的警惕稍稍鬆動了一絲,但疑慮並未消除。她緩緩開口,聲音因為寒冷和之前的情緒波動而略顯沙啞,卻異常清晰冷靜:

“閣下是?”

她沒有直接承認,而是反問。這是最基本的警惕。

老者似乎並不意外。他甚至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彷彿對梓琪的謹慎表示讚許。他沒有直接報上名號,而是用青竹杖輕輕點了點腳下的雪地,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老朽無名之輩,不足掛齒。受人之託,在此等候。託付之人言道,若見三位姑娘至此,尤其是為首一位,氣質清冷,眉宇間隱有英氣與……鬱結,手持冰晶長劍,劍身有損者,便是梓琪姑娘無疑。”

他頓了頓,兜帽下的目光似乎又打量了梓琪和她手中的劍一眼,繼續道:“託付之人還說,若姑娘問起,可告之四字——”

老者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盤:

“北疆故人。”

北疆故人!

這四個字,如同無形的鑰匙,瞬間開啟了梓琪記憶深處一道塵封的閘門!

北疆……故人……

她的腦海飛快轉動。父親喻偉民執掌特管局多年,負責處理神州各處超自然事件與秘境探索,北疆這片廣袤酷寒、秘境與險地並存的地域,自然是他常年關注和活動的重點區域之一。他在這裏,必然結識、交往、甚至可能施恩或合作過許多人。有散修,有隱居的異人,有世代守護某地的部族,甚至……一些非人的存在。

“北疆故人”這個稱謂,範圍太廣,指向不明。但在此刻,由這位神秘的老者說出,結合那封指引她們來此的信,結合“手持青竹杖係紅綢”的接頭暗號,其指向性就非常明確了——這老者,以及他背後那位“託付之人”,很可能就是父親當年在北疆結下的、值得信賴的“故人”之一!而且,是那種在關鍵時刻,願意冒險相助,甚至可能知曉父親部分計劃與困境的“故人”!

父親竟然……在北疆還埋有這樣的伏筆?而且,似乎連他可能無法親自接應、需要通過這種方式傳遞資訊和尋求幫助的情況,都預料到了?

這個認知,讓梓琪心中對父親那複雜難明的情緒,再次翻騰起來。是了,這纔是父親的行事風格。思慮深遠,佈局綿密,總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留下後手。隻是以往,這些後手是為了任務,為了大局。而這一次……似乎是為了她們。

“北疆故人……”梓琪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緊緊盯著老者,“託付閣下之人,如今……可還安好?”

她沒有問“託付之人是誰”,因為答案呼之慾出。她問的是“安好與否”,這既是在打探父親的情況,也是一種試探——試探這老者對父親現狀的瞭解程度,以及其訊息來源的可靠性。

老者沉默了一下。風雪似乎在這一刻也小了些,天地間隻剩下冰冷的寂靜。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未持杖的手,拉了拉厚重的兜帽邊緣,似乎想遮擋更多的風雪,也彷彿是一個無意識的、帶著沉重意味的動作。

“託付老朽之時,尚可。”老者的聲音裡,第一次透出了一絲幾不可查的、深沉的嘆息,“然世間之事,白雲蒼狗,禍福難料。老朽僻居荒野,訊息閉塞,近來之事,所知不詳。隻知……託付之人如今處境,恐非昔日可比。”

他抬起頭,兜帽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風雪,看向了更遙遠的、不可知的方向,聲音低沉下去:“他讓老朽轉告姑娘一句話。”

梓琪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新月和肖靜也屏住了呼吸。

老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梓琪,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前路多歧,唯心燈不滅。所見未必實,所聞未必真。信該信之人,做該做之事。勿忘本心,方得始終。”

勿忘本心,方得始終……

這句話,如同一聲沉重的鐘鳴,在梓琪心頭炸響!這不是什麼具體的指示或情報,而是一句……近乎於父親對她品格與心性的叮囑與期許!是父親在可能自身難保的情況下,依然想要傳遞給她的、最後的告誡與支撐!

“所見未必實,所聞未必真……”梓琪喃喃重複,眼前再次閃過斷魂穀中林悅冰冷的麵孔,閃過父親昏迷前痛苦的眼神,閃過那封絕筆信,閃過莫氏兄弟留下的線索……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她所經歷的一切,有多少是別人想讓她看到的“實”?有多少是精心編織的“真”?

“信該信之人……”她又該信誰?父親?可父親本身已成為最大的謎團與“不可信”之人。新月?肖靜?若涵?劉叔?還是眼前這位來歷神秘的“北疆故人”?亦或是……她自己?

巨大的迷茫,再次如同冰原的寒霧,籠罩了她。但與此同時,父親那句“勿忘本心,方得始終”,卻又像黑暗中一點微弱的星火,固執地亮著,提醒著她,無論外界如何變幻,陰謀如何深重,有些東西,不能丟。

她看著眼前的老者,看著他平靜的目光,看著他手中那根繫著暗紅舊綢的青竹杖。直覺告訴她,這位老者沒有惡意。至少此刻沒有。

“閣下……”梓琪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問出了此刻最關鍵的問題,“託付之人讓閣下在此等候,除了轉達此言,可還有其它交代?譬如……關於周長海、陳珊二位前輩的下落?”

這是她們來此最主要的目的。

老者聞言,緩緩點了點頭。他用青竹杖指了指身後的鷹嘴岩,又指向西北方向那片更加荒涼、山勢愈發險峻的連綿雪嶺。

“周、陳二位,月餘前曾於西北二百裡外的‘鬼哭峽’一帶出沒,似乎在追查什麼。但約半月前,鬼哭峽發生劇烈雪崩與靈力震蕩,之後便再無人見過他們蹤跡。”老者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老朽的人曾前去探查,隻發現一些戰鬥痕跡和……殘留的魔氣與道法氣息,混雜難辨。現場已被大雪多次覆蓋,線索極少。”

鬼哭峽!雪崩!魔氣與道法殘留!失去蹤跡!

每一個詞,都讓梓琪的心沉下一分。周長海和陳珊果然遇到了大麻煩!而且情況可能比預想的更糟!

“不過,”老者話鋒一轉,“約五日前,在鬼哭峽更西北方向,接近‘永凍荒原’邊緣的‘狼嚎穀’,有夜行的牧人曾遠遠瞥見,穀中有奇異的火光閃爍,並非尋常篝火,且伴有斷續的、類似金鐵交擊與野獸哀嚎之聲,持續了約半個時辰。因那地方邪性,牧人未敢靠近,次日再去,已無蹤跡,隻雪地上留有巨大的、非人非獸的淩亂足跡,以及……些許焦黑的、彷彿被雷火灼燒過的痕跡。”

狼嚎穀?奇異火光?金鐵交擊?非人足跡?雷火灼痕?

這些資訊更加支離破碎,卻也隱隱指向了不同尋常的戰鬥,而且很可能涉及非人的力量(魔氣?)和強大的雷火道法(陳珊的魔族之力?周長海的道法?)。

“老朽懷疑,”老者總結道,目光幽深,“周、陳二位可能並未隕落在鬼哭峽,而是突圍後,被什麼東西一路追擊或引誘,進入了更危險的永凍荒原邊緣地帶。狼嚎穀的痕跡,或許與他們有關。但那裏已是生靈禁地,環境極端,更有諸多古老詭異的傳說與險地,尋常修士絕不敢深入。老朽的人手,亦無力繼續深入查探。”

資訊到此為止。沒有確切的坐標,沒有安全的路線,隻有一片充滿危險與未知的、指向絕地邊緣的模糊區域。

但這已經是她們目前能得到的最具體、也最可能接近真相的線索了。

梓琪沉默著,在心中快速盤算。鬼哭峽和狼嚎穀,都遠離人煙,環境極端,確實是隱蔽行蹤、也容易發生意外和遭遇不可知危險的地方。以周長海和陳珊的經驗與實力,等閑危險絕難困住他們。能讓他們失去蹤跡,甚至可能被逼向永凍荒原那種絕地,對手恐怕非同小可。是顧明遠的餘黨?是女媧娘娘或三叔公派出的力量?還是北疆本土某些未知的恐怖存在?

無論是什麼,她們都必須去。

“多謝閣下告知。”梓琪對老者微微頷首,算是行了一禮。無論對方是出於父親的情麵,還是另有緣由,這份情報至關重要。

“姑娘客氣了。”老者擺了擺手,目光掃過梓琪三人蒼白疲憊的臉色和難掩的虛弱氣息,蒼老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蹙,“三位姑娘傷勢未愈,氣息虛浮,以此狀態前往狼嚎穀乃至永凍荒原邊緣,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言辭,最終嘆了口氣:“託付之人早有預料。他讓老朽,在告知線索之餘,若見姑娘執意前往,便再轉交一物。”

說著,老者用那未持杖的手,有些費力地從懷中貼身衣物內,摸出一個僅有巴掌大小、通體烏黑、非金非木、觸手冰涼、雕刻著極其繁複古拙雲雷紋路的盒子。盒子表麵沒有任何縫隙或鎖孔,渾然一體。

“此物,託付之人言道,內含一絲他早年封存的‘玄冰本源之氣’,或許可助姑娘暫時穩固傷勢,略微恢復靈力。但其中亦封存著一道‘神念印記’,一旦開啟,便會引動。是福是禍,老朽亦不知曉。託付之人隻說……‘若到萬不得已,或可信之人現身而疑,可開之’。”

老者將黑盒托在掌心,遞向梓琪的方向,卻並未上前。“姑娘,此物老朽使命已達,交於你手。如何處置,全憑姑娘自行決斷。”

又是一個選擇!又一個父親留下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後手”!

梓琪看著那烏黑冰冷的盒子,心臟狂跳。玄冰本源之氣?那對此刻靈力枯竭、傷勢沉重的她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但其中封存的“神念印記”又是什麼?一旦開啟,會引來什麼?是父親預留的救援訊號?還是……某種定位甚至監控的手段?

信,還是不信?用,還是不用?

父親啊父親,你究竟……給我出了多少道難題?

風雪呼嘯,掠過鷹嘴岩,發出尖銳的哨音。

梓琪緩緩伸出手,指尖在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盒麵的剎那,微微停頓。

然後,她堅定地,握住了它。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冰冷刺骨,彷彿握著一塊萬載寒冰。但在這冰冷之中,又隱隱有一絲極其微弱、卻與她血脈深處某物隱隱共鳴的……熟悉感。

是父親的氣息。雖然淡到幾乎無法察覺,但她不會認錯。

她抬起頭,看向老者,目光複雜:“替我……多謝那位‘北疆故人’。”

老者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他最後深深看了梓琪一眼,那目光中有審視,有關切,或許還有一絲長輩對晚輩的、無聲的嘆息與囑託。

然後,他轉過身,拄著青竹杖,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向那個他鑽出的雪洞,彎下腰,似乎準備重新鑽回去。

“閣下,”梓琪忽然開口,“還未請教……如何稱呼?日後若有機緣……”

老者的動作頓住,沒有回頭。蒼老的聲音隨風飄來:

“山野朽木,名號早已忘卻。姑娘隻需記得……北疆風雪雖酷,亦有薪火相傳。珍重。”

話音落盡,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雪洞之中。積雪蠕動,很快將洞口重新掩埋,不留一絲痕跡,彷彿從未有人出現過。

鷹嘴岩下,重歸空曠。隻有風雪嗚咽,以及梓琪手中那枚烏黑冰冷的盒子,和她心中更加沉重、卻也似乎隱隱亮起一絲微光的——前路。

第二十九章雪坳真形

鷹嘴岩下,風雪依舊。梓琪握緊了手中那枚烏黑冰冷的盒子,感受著其中若有若無的、屬於父親的玄冰氣息,以及那句“若到萬不得已,或可信之人現身而疑,可開之”的囑託,心中五味雜陳。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已被積雪重新掩埋、再無痕跡的雪洞,轉身,對上新月和肖靜同樣寫滿複雜情緒的目光。

“先離開這裏。”梓琪的聲音恢復了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無論這盒子是福是禍,無論父親的安排是深謀遠慮還是另一個陷阱,她們此刻最需要的,是一個相對安全、能靜下心來處理這些資訊、做出決定的地方。這鷹嘴岩下絕非久留之地。

新月和肖靜點頭。三人不再耽擱,辨認了一下方向(西北,朝著老者所述的“狼嚎穀”和“永凍荒原”邊緣方向),便再次踏入風雪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之後。

就在她們離開後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鷹嘴岩側麵,一處被巨大冰掛和嶙峋岩石遮掩的、極為隱蔽的狹窄山坳裡。

“噗……”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冰雪消融般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那處原本空無一物、隻有厚厚積雪的山坳地麵,空氣詭異地扭曲、波動起來。彷彿有一層無形的、與周圍環境完美融為一體的“外殼”,正在緩緩褪去、消散。

隨著“外殼”的褪去,一個身影,逐漸顯露出來。

不再是那個裹著灰白獸皮鬥篷、佝僂蒼老、手持青竹杖的“北疆故人”老者。

而是一個身著深紫色、綉有暗金色繁複魔紋勁裝,身形挺拔,麵容瘦削冷峻,眉宇間與陳珊有五六分相似,卻更多了幾分經年殺伐與歲月沉澱下來的滄桑與威嚴的中年男子。

正是陳珊在現實世界的生父,是如今在魔界被稱為“紫魘魔君”的陳父!

他此刻身上並無絲毫老態,站姿如鬆,眼神銳利如電,哪裏還有半分剛才那顫巍巍、行將就木的老者模樣?唯有那雙眼睛深處,殘留著一絲尚未完全斂去的、屬於父親的深切關懷與憂慮,泄露了他此刻真實的心境。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穿透山坳的縫隙,遙遙望向梓琪三人離去的方向,直到她們的身影徹底被風雪吞沒,再也看不見一絲痕跡。

許久,他才幾不可聞地,輕輕籲出了一口白氣。那白氣在他麵前凝而不散,形成一個微小的漩渦,又緩緩消散。

“傷得這麼重……”他低聲自語,聲音不再是那蒼老的語調,而是低沉、沙啞,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也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疼與後怕,“靈力幾近枯竭,魂魄受創,經脈破損……若非喻兄早有安排,那莫家兄弟暗中護持,又恰巧遇到了我留下的這個後手……這幾個丫頭,怕是真要折在這冰天雪地裡了。”

他腦海中,不由浮現出數月前,自己被劉權所傷,幾乎命懸一線的慘狀。

那時,他因放心不下女兒陳珊,更因察覺顧明遠與女媧娘娘、喻家三叔之間的一些隱秘勾連,冒險潛入北疆探查。不料行蹤暴露,遭遇劉權帶人伏擊。劉權修為精深,更攜帶有專門剋製魔氣的特製法器,他猝不及防,重傷垂死。若非他早年與莫宇有些交情,危急時刻捏碎了莫宇所贈的救命符印,被及時趕到的莫淵救下,秘密送往魔宮救治,恐怕早已身死道消。

在魔宮養傷的這些日子,他雖然遠離中原紛爭,但心中對女兒的牽掛,對局勢發展的憂慮,卻一刻也未停歇。莫宇莫淵兄弟對他有救命之恩,也並未因他“魔族”身份而輕視,反而提供了諸多便利,讓他能通過魔宮的特殊渠道,暗中關注著外界的風吹草動。

他知道了女兒陳珊與周長海結為道侶,知道了他們跟隨喻偉民,知道了梓琪的“穿越”與歸來,知道了“五大陰女”的傳聞,也隱約察覺到了那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名為“逆時玨”與“未來災劫”的沉重陰影。

更讓他揪心的是,他得知女兒似乎體內沉睡著某種古老而強大的魔族血脈,而這一秘密,似乎已被喻偉民和某些勢力知曉,甚至可能被利用。這讓他寢食難安,卻又因傷勢未愈,且魔宮與中原正道關係微妙,他不敢、也不能輕易現身,以免給女兒和魔宮帶來更大的麻煩。

直到前幾日,他收到莫宇傳來的密訊,得知喻偉民似乎處境不妙,其女梓琪與同伴在北疆遇險,正朝著鷹嘴岩方向而來。莫宇提到,喻偉民早年似乎在此地埋有伏筆,但具體為何人、能否接應,莫宇亦不清楚,隻請他暗中留意,必要時可酌情相助。

陳父幾乎沒有猶豫。於公,喻偉民是女兒的師長、同伴的長輩,當年對他(以陳默身份時)也多有照拂。於私,他視梓琪如自家晚輩,更感激喻梓琪在大明對女兒的多次維護。更何況,保護梓琪,或許也能間接保護到與梓琪同行的、可能存在的女兒線索。

於是,他藉助魔宮秘寶,改換形貌,收斂所有魔氣,扮作當年喻偉民在北疆遊歷時,曾偶然救下並結下善緣的一位隱居老獵人(此人早已逝去,但其身份和信物曾被喻偉民記錄在特管局某份絕密檔案中,陳父在魔宮查閱舊檔時偶然得知)。他取出喻偉民當年留給那老獵人、作為信物的那根特製青竹杖和暗紅綢布,提前趕到鷹嘴岩,在岩下早已廢棄多年的一個隱秘雪洞中潛伏下來,靜候梓琪到來。

他本想觀察一下梓琪等人的狀態,再決定如何現身。卻沒想到,梓琪她們的狀態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得多!若非那對莫氏兄弟之前以小店掌櫃身份給予了及時的救助和物資,她們恐怕根本撐不到這裏。

看到梓琪那強撐的倔強,眼中深藏的痛楚與迷茫,以及新月、肖靜同樣傷痕纍纍的樣子,陳父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幾乎要忍不住立刻現身,表明身份,將她們直接帶回魔宮庇護。但他知道不能。他的身份太敏感,魔宮的位置更不能暴露。更重要的是,他相信喻偉民的安排。喻偉民既然留下了這條線,必然有其深意。

於是,他按照預設的“北疆故人”身份,完成了接應,傳遞了資訊和那個至關重要的黑盒。他看得出,梓琪對他的身份仍有疑慮,但至少,她接下了盒子,也選擇了繼續前行。

這就夠了。

“喻兄啊喻兄……”陳父收回目光,望向南方,那是斷魂穀的大致方向,眼神複雜難明,“你將一切都算計在內,連自己可能無法脫身、需要通過這種方式傳遞後手都預料到了……可你是否想過,你這般行事,對你那女兒,是何等殘酷的煎熬?”

“她心中有恨,有疑,更有對你斬不斷的牽掛與痛苦……你讓她,如何自處?”

陳父搖了搖頭,將這些無用的感慨壓下。他不是喻偉民,無法完全理解喻偉民的選擇,但他尊重這位老友的決斷。他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護住這幾個孩子,尤其是……那個和他女兒命運緊密相連的梓琪。

他再次確認了一下梓琪三人離去的方向,以及周圍再無其他可疑氣息後,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雪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山坳之中。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出現在數裡之外的一座雪峰之巔。從這裏,可以隱約眺望到西北方向,那片被稱為“鬼哭峽”和“狼嚎穀”的、更加險惡荒涼的連綿山脈的模糊輪廓。

“鬼哭峽……狼嚎穀……”陳父低聲念著這兩個地名,眉頭緊鎖。莫宇傳來的資訊有限,隻知道周長海和陳珊最後出現是在那一帶,之後便失去音訊,現場有激烈戰鬥和魔氣殘留的痕跡。

魔氣……

陳父的心,猛地一沉。他女兒陳珊體內沉眠的,正是源自上古魔族的純凈真血。一旦覺醒或引動,必然伴隨著強烈的魔氣外泄。鬼哭峽的魔氣殘留……會不會與珊兒有關?

難道珊兒她……已經覺醒了血脈?還是在被迫情況下,動用了魔氣禦敵?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她陷入了極大的危險!能夠逼得她動用魔氣的對手,絕非易與之輩!更何況,魔氣現世,極易引來中原正道修士甚至某些特殊存在的注意和圍剿!

“不行……我必須親自去一趟!”陳父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之前因傷勢和顧忌未曾深入探查,但如今,涉及女兒安危,他不能再等。

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流光,快如閃電,卻巧妙地收斂了所有氣息和光芒,如同雪原上的一縷疾風,朝著西北方向,疾射而去。

就在他離開後不久。

雪峰另一側的陰影中,空氣再次微微波動。

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緩緩浮現。

正是之前偽裝成羊肉店老闆和夥計的莫宇、莫淵兄弟。

莫宇(大哥)依舊是一身粗布衣衫,麵容樸實,但那雙眼睛,此刻卻深邃如淵,望著陳父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梓琪她們離去的方向,眉頭微蹙。

“他還是放心不下,親自去了。”莫淵(弟弟)低聲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陳兄這脾氣……唉。”

“骨肉連心,換做是你我,也會如此。”莫宇的聲音平靜無波,“他能忍住到現在,已是不易。況且,他親自去查探鬼哭峽和狼嚎穀,或許能發現我們遺漏的線索。他對魔氣的感知,遠在你我之上。”

莫淵點了點頭,隨即又擔憂道:“大哥,那黑盒……喻兄留下的‘玄冰本源之氣’和‘神念印記’……交給那丫頭,真的沒問題嗎?我總感覺,喻兄似乎在下一盤很大的棋,連他自己都可能……”

“慎言。”莫宇打斷了他,目光變得銳利,“喻兄所為,必有深意。我等受他所託,暗中護持,便做好分內之事即可。至於那黑盒,是機緣還是考驗,全看那丫頭自己的造化與抉擇。我們……無權乾涉,也無力乾涉。”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縹緲:“別忘了忘塵司命的讖言。父女相殘,恐難避免。喻兄留下這黑盒,或許……正是為那最終一刻,埋下的,唯一可能的‘變數’。”

莫淵聞言,沉默了下去,眼中也浮現出深深的憂慮與悲哀。

風雪呼嘯,掠過寂靜的雪峰。

兄弟二人默默佇立片刻,隨即身形再次緩緩變淡,如同水墨溶於雪景,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呼嘯的風雪,見證著這片冰原上,剛剛發生的,關於守護、抉擇與深沉父愛的,無聲交鋒與暗流湧動。

而風暴的中心,那幾個傷痕纍纍的少女,正手握著一線微弱的生機與一個沉重的選擇,一步步,邁向更加未知、也更加兇險的宿命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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