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冰痕
冰冷。
無邊無際的冰冷,混合著粘稠的、帶著鐵鏽和奇異草藥氣味的液體,包裹著每一寸麵板,滲透進殘破的經脈,侵蝕著模糊的意識。
小滿感覺自己在下沉。沉入一片沒有光、沒有聲音、隻有永恆寒冷的深海。身體很輕,又很重,像一片破碎的羽毛,被無形的水流卷向未知的深淵。疼痛已經變得遙遠而麻木,隻有那股冰冷如此真切,真切到彷彿連靈魂都要被凍結。
父親最後看她的眼神,是冰冷的算計,沒有一絲溫度。
她要死了吧?這樣也好……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於冰冷黑暗的瞬間,一絲微弱卻頑固的暖流,突兀地從心口那早已沉寂、幾乎感覺不到的、因“血脈逆封”和父親最後打入的噬心咒力量而變得混亂不堪的殘破印記中滲出。那不是靈力,更像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極其微弱的搏動,帶著“星隕之力”最後的一絲清冷餘韻,與周圍那粘稠冰冷、充滿掠奪生機的“養魂液”頑強對抗。
這絲搏動太微弱了,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卻像一根極細的絲線,拴住了她即將飄散的意識,讓她沒有立刻墜入永恆的黑暗。
“嘀……嗒……”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永恆,也許隻是一瞬,極其輕微的水滴聲,敲打在意識最邊緣。
然後是更多模糊的感覺——液體緩慢流動的粘膩,某種規律而冰冷的能量脈衝掃過身體,還有……極其遙遠、彷彿隔了無數厚重牆壁傳來的、細微的說話聲和腳步聲。
她沒死。
這個認知,並未帶來絲毫喜悅,隻有更深的、沉入骨髓的寒冷和……荒謬。父親沒有殺她,甚至用“養魂液”吊住了她最後一口氣。為什麼?因為那點“星隕之力”?因為她和梓琪她們之間未斷的因果?還是因為她這具殘破的身體,仍有作為“工具”的價值?
她想動一動手指,想睜開眼睛,想發出一點聲音,但身體像是不再屬於她,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的石像,連睫毛都無法顫動分毫。隻有那微弱的意識,在冰冷的液體和無盡的黑暗中,徒勞地漂浮。
時間失去了意義。
直到某一天——或許是一天,或許是一年——那股維繫她生機的、來自外部“養魂液”的能量流,出現了極其細微的波動,像是被什麼乾擾了。緊接著,一種熟悉的、讓她靈魂都感到刺痛和排斥的靈力波動,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打破了這永恆冰冷的寂靜,由遠及近,清晰起來。
是梓琪!
不,不止梓琪。還有新月,還有若涵,甚至……還有一道陌生的、卻同樣讓她血脈深處泛起微妙排斥與吸引的女子氣息。五大陰女……其四已至,那最後一道陌生的,就是父親所說的、最後的“鑰匙”嗎?
她們來了。她們竟然回來了?回到了這龍潭虎穴,這吞噬一切的顧家莊園?
愚蠢!送死!
小滿殘破的意識在冰冷的液體中掀起無聲的驚濤駭浪。她想尖叫,想阻止,但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養魂液”因她情緒波動而微微蕩漾的漣漪,證明著她並非完全的死物。
她能“感覺”到外麵的混亂。能量的劇烈碰撞,爆鳴,怒吼,還有父親那冰冷徹骨、帶著掌控一切意味的靈力威壓。戰鬥在持續,似乎異常激烈。梓琪她們的力量,比上次逃走時強大了很多,配合也更為默契,尤其是那個陌生的“鑰匙”,她的力量似乎極為特殊,竟能一定程度上乾擾噬心咒的蔓延。
但這沒有用。這裏是顧家莊園,是父親經營了數十年的核心巢穴,是天罡大陣的根基所在。她能感覺到,地底深處,那龐大而恐怖的能量正在被父親調動,如同緩緩蘇醒的巨獸,張開了吞噬一切的巨口。梓琪她們再強,能強過這積累了百年的陣法和父親深不可測的修為嗎?
果然,戰鬥的聲音漸漸被壓製下去。那股熟悉的、帶著絕對掌控和一絲戲謔的冰冷靈力,開始籠罩全場。小滿甚至能“聽”到父親那如同毒蛇低語般的聲音,穿透厚厚的壁壘,模糊地傳來,似乎在對梓琪她們說著什麼,關於命運,關於棋子,關於……她那點可憐的、被利用的“犧牲”。
不!不是那樣!
她想反駁,想否認,想告訴她們快逃,但她什麼也做不了。隻有冰冷的液體,和更冰冷的絕望。
然後,一陣短暫而激烈的能量爆發後,一切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種令人窒息的、被徹底鎮壓後的死寂。
結束了。她們……也被抓住了嗎?
小滿的意識彷彿也隨著這死寂一同沉沒了。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之火,熄滅了。
然而,預想中父親徹底掌控一切、對她們施加懲戒的場景並未立刻到來。相反,一股帶著決絕、孤注一擲意味的強大靈力,混合著逆時玨特有的時空扭曲波動,以及……一絲讓她血脈本能顫慄卻又隱隱共鳴的、屬於五大陰女聯手的氣息,在莊園深處的某個方向轟然爆發!
那是什麼?梓琪想做什麼?
緊接著,整個“血池”所在的密室劇烈震動起來!不是來自外部的攻擊,更像是某種核心規則被強行撼動引發的連鎖反應!包裹她的“養魂液”瘋狂沸騰,那些維持她生機的陣法符文明滅不定,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機會!一個微弱的、稍縱即逝的機會!
在那劇烈的震蕩和能量亂流中,束縛她的、本已因她生機微弱而降至最低的禁製,出現了一剎那的鬆動!而“養魂液”的劇烈波動,也讓她對身體那微弱到極點的掌控,恢復了一絲!
就是現在!
用盡殘存的、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或許是“星隕之力”最後的迴光返照,或許是不甘就此淪為傀儡的執念,小滿猛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模糊,隻有粘稠的暗紅色液體和冰冷石壁的輪廓。但足夠了。
她的手指,那幾乎被泡得失去知覺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在冰冷滑膩的池壁上,劃了一下。沒有聲音,沒有靈力波動,隻是一個用盡全力的、近乎本能的動作。
下一刻,天旋地轉。更強烈的能量風暴席捲而來,似乎是梓琪她們引發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密室頂部的石塊簌簌落下,幾塊砸入血池,激起粘稠的浪花。小滿被混亂的能量流和落石衝擊,本就殘破的身體再次遭受重創,意識迅速模糊。
但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似乎感覺到,那股熟悉的、屬於梓琪的靈力波動,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朝著她所在的方位靠近!
……
再次恢復些許意識時,周遭是混亂的轟鳴、能量激蕩的尖嘯,以及……近在咫尺的、壓抑著痛苦的喘息聲。
身體被一股不算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手臂扶起,離開了那浸泡了不知多久的冰冷粘稠液體。久違的、帶著塵囂和血腥味的空氣湧入鼻腔,刺激得她想要咳嗽,卻隻能發出微弱的氣音。
“小滿?顧小滿!”焦急的、帶著難以置信和如釋重負的呼喚,在耳邊響起。是梓琪的聲音,比記憶中多了幾分沙啞和疲憊,但確確實實是她。
小滿努力聚焦視線。眼前是梓琪沾著血跡和塵土的臉龐,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眼眸此刻寫滿了震驚、痛惜,以及一種複雜的、小滿看不懂的情緒。她身後,是同樣狼狽卻戒備著周圍的新月和若涵,還有一個陌生的紫衣女子,麵容清冷,眼神銳利,正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她們似乎身處一條劇烈震動、不斷有碎石落下的甬道中,遠處傳來顧明遠暴怒的吼聲和更加恐怖的能量對沖的爆鳴。
她們真的來了,而且似乎引發了巨大的混亂,甚至短暫地逼退了父親?
“你……”梓琪似乎想說什麼,但看到小滿這副形銷骨立、氣息奄奄、浸泡在詭異血池中的模樣,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裡。她迅速扯下自己破損的外袍,裹住小滿冰涼濕透、幾乎衣不蔽體的身體,動作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和笨拙。她能感覺到小滿體內糟糕到極點的情況,經脈寸斷,丹田枯竭,識海破碎,全靠那池子詭異的液體和一絲微弱的、奇特的能量吊著最後一口氣,而那能量,正與她體內的靈力產生著極其細微卻又無法忽視的排斥感,讓她氣血微微翻湧。
這就是“血脈逆封”和噬心咒的後果嗎?這就是她活下來的代價?梓琪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開來。她是為了救她們,才落到這步田地。
“別……碰我……”嘶啞的、幾乎不像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從小滿乾裂的唇間擠出。她艱難地偏過頭,避開梓琪試圖探向她脈搏的手,動作幅度很小,卻帶著拒人千裡的冰冷。
梓琪的手僵在半空。
小滿終於緩緩轉回頭,看向梓琪。她的臉蒼白得近乎透明,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眸子,在昏暗動蕩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卻也冷得徹骨,像兩簇封在萬年寒冰中的鬼火。那裏麵沒有了往日的恐懼、不安、倔強,甚至沒有了剛才意識模糊時的絕望,隻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和沉澱在最深處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她的目光在梓琪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滿臉擔憂和複雜的新月、若涵,以及那個陌生的紫衣女子,最後重新定格在梓琪臉上。
“梓琪……”她開口,聲音依舊嘶啞微弱,卻每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砸在地麵,“我……幫了你……”
她頓了頓,彷彿積聚力氣,也彷彿在斟酌著最殘忍的用詞。
“咱們……兩清了。”
梓琪瞳孔一縮,心臟像是被那冰冷的字眼狠狠刺中。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小滿接下來的話堵了回去。
小滿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個空洞的、帶著無盡嘲諷的弧度,不知是對梓琪,還是對她自己。
“下次見麵……”她看著梓琪的眼睛,一字一句,緩慢而清晰地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絕,穿透四周的轟鳴,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就是敵人。”
話音落下,甬道內彷彿瞬間安靜了那麼一瞬。隻有遠處不斷逼近的爆炸聲和顧明遠越來越清晰的怒喝,提醒著她們危險正在逼近。
新月倒吸一口涼氣,若涵捂住了嘴,眼中也掠過一絲訝異。
梓琪則像是被凍住了。她看著小滿,看著那雙冰冷死寂、再也映不出任何溫暖光亮的眼睛,看著她裹在自己外袍下依舊控製不住細微顫抖、卻挺得筆直的瘦削肩膀,體內那股因小滿之血而復蘇、卻總與對方殘留力量隱隱排斥的靈力,不受控製地紊亂了一瞬,帶來一陣針刺般的細密疼痛。
敵人。
這兩個字,像兩把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她心裏。她想起幻境中那個拉著她袖子、眼神驚恐卻強作鎮定的少女;想起在顧家莊園,她絕望地傳遞情報時眼中的希冀與恐懼;想起剛才“看到”(或許是通過某種玄妙的感應)她在觀星閣中,以決絕姿態麵對顧明遠,最終倒下的畫麵……
她救了她,用幾乎自我毀滅的方式,斬斷了與父親的最後一絲溫情,也斬斷了與她們之間的……所有可能。
“小滿,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新月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帶著痛惜,“是他把你害成這樣的!我們……”
“我知道。”小滿打斷她,聲音依舊冰冷平穩,甚至沒有看新月一眼,目光始終鎖定在梓琪臉上,“我很清楚,是誰把我變成這樣。也很清楚,我現在是什麼。”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牽扯到內腑的傷勢,讓她臉色更白了一分,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
“走。”她對梓琪說,目光銳利如刀,“趁他還沒完全掌控局麵,帶著你的人,滾出顧家。永遠別再回來。”
“那你呢?”梓琪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你跟我們一起走!我們可以……”
“我不走。”小滿再次打斷她,語氣沒有任何轉圜餘地,“我是顧明遠的女兒,這是事實。我背叛過他,這也是事實。有些債,躲不掉。有些路,”她停頓了一下,眼中那冰冷的火焰似乎跳動了一下,“隻能自己走完。”
“可你會死的!”若涵急聲道,“他會殺了你!或者把你變成……”
“那又如何?”小滿終於移開視線,看向甬道深處那不斷傳來恐怖能量波動的方向,側臉在明滅不定的光線中,勾勒出異常冷硬的線條,“我的命,從我踏進觀星閣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我的了。能換你們一線生機,值了。剩下的,是生是死,是人是鬼,都是我自己的事。”
她轉回頭,最後一次看向梓琪,那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決絕,有嘲諷,或許還有一絲深埋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疲憊與悲哀。
“梓琪,別讓我後悔救了你。”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更沉重的分量,“別讓我覺得,我用命換來的,是更多的糾纏和麻煩。我們之間,早在你衝出山莊屏障的那一刻,就已經……了結了。”
了結了。三個字,為過往所有短暫的交集、微妙的情誼、慘烈的犧牲,畫上了一個冰冷而殘酷的句號。
梓琪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她能感覺到小滿話語裏的決絕,那不是賭氣,不是試探,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萬念俱灰後的冰冷切割。她也感覺到了自己體內靈力與對方殘留力量之間那無法忽視的排斥感,那是五大陰女同源相斥的鐵律,是她們之間永遠無法真正靠近的鴻溝,此刻被小滿用最殘忍的方式,**裸地攤開在她麵前。
下一次見麵,就是敵人。
她們之間,除了立場對立、血脈相斥,還隔著小滿這條用自我毀滅換來的、沾滿血汙的“生路”。這條生路太沉重,沉重到梓琪不知該如何背負,沉重到小滿寧願用“敵人”二字,來徹底斬斷。
“轟——!!!”
更近處傳來一聲巨響,整個甬道劇烈搖晃,大塊大塊的岩石從頭頂砸落!顧明遠的氣息正在迅速逼近!
“走!”梓琪厲喝一聲,一把拉住還在發愣的新月和若涵,眼神催促。
梓琪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小滿一眼。少女依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裹著她的外袍,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冰冷如鐵,彷彿一尊沒有生命的琉璃雕像,脆弱,易碎,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自我毀滅般的固執。
她沒有再說“跟我走”,也沒有說“保重”。她知道,有些選擇一旦做出,就無法回頭。有些路,一旦分岔,就再也無法並肩。
“活著。”最終,梓琪隻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然後,她猛地轉身,靈力爆發,跟上璿璣她們,頭也不回地沖向甬道另一端,那因劇烈能量衝擊而短暫出現的、通往未知方向的裂縫。
小滿靠在石壁上,聽著她們迅速遠去的腳步聲,感受著體內生機隨著“養魂液”的剝離和傷勢的爆發而飛速流逝,冰冷和黑暗再次如潮水般湧來,要將她吞沒。
但這一次,她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卻似乎真切了一分。
敵人……嗎?
也好。
總好過,那令人窒息的、帶著血色的虧欠與牽連。
視線徹底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甬道盡頭,父親那裹挾著滔天怒意和冰冷殺機的身影,正疾速而來的模糊輪廓。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後一個念頭,竟是出奇的平靜。
這樣……也好。
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甬道盡頭的轟鳴與碎石崩落聲中,連最後一點靈力波動的餘韻,也被更洶湧而來的、屬於顧明遠的冰冷威壓所吞噬。
死寂。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重新籠罩下來,比“養魂液”的冰冷更刺骨,比黑暗更深沉。
小滿依舊靠在冰冷濕滑的石壁上,梓琪那件帶著血腥和塵沙氣息的外袍鬆鬆垮垮地裹著她,殘留著一點點不屬於她的、微弱的體溫。那點溫度,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每一寸麵板、每一根神經都刺痛起來。
敵人。她說出口了。用盡最後力氣,將這兩個淬了冰、淬了毒的字,狠狠擲在梓琪臉上,也狠狠砸在自己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上。
身體裏,那因強行脫離“養魂液”和傷勢全麵爆髮帶來的劇痛,此刻如同千萬把鈍刀,開始緩慢而持續地切割著她的五臟六腑,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血腥和鐵鏽味,灼燒著喉嚨。冰冷從四肢百骸蔓延向心臟,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貼近。
可這些,都比不上心裏那片無聲的、洶湧的、幾乎要將她溺斃的酸楚。
敵人……?哈。
冰冷的石壁硌著她的脊骨,她卻感覺不到。眼前隻有一片模糊的黑暗,和黑暗中不斷閃回的、破碎的光影碎片。
第一次見麵。
不是在什麼正式的場合,也不是在顧家那令人窒息的宴會上。是在山莊偏僻角落的藏書樓外,一個陽光被重重屋簷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午後。她剛剛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許隻是走路時裙擺拂落了一瓣殘花),被劉權用那種看似恭敬、實則冰冷刺骨的眼神“提醒”了規矩,心裏憋著無處可說的委屈和恐懼,躲在廊柱後的陰影裡,悄悄抹眼淚。
然後,她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梓琪穿著樣式簡單、甚至有些舊的青衣,獨自一人站在一株老梅樹下,仰頭看著枝頭將落未落的殘蕊。側臉在斑駁的光影裡,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孤獨。那不是顧家人臉上常見的、帶著麵具的溫雅或倨傲,也不是僕役們的麻木卑微,而是一種沉靜的、彷彿與周遭繁華格格不入的疏離,眼底深處,卻有著一種小滿看不懂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幽邃。
她隻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就像一幅被時光遺忘的古畫,周身卻彷彿有無形的屏障,隔開了所有喧囂與窺探。
小滿看得呆了,連哭泣都忘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父親是深不可測的威嚴,劉權是諂媚下的冰冷,其他“兄弟姐妹”是精緻的虛偽或愚蠢的傲慢。而這個陌生女子,像一陣誤入錦繡牢籠的、帶著山野清冽氣息的風。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直白,梓琪忽然轉過了頭。
四目相對。小滿心裏一慌,像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下意識想躲,腳卻像釘在了地上。她以為會看到不悅,看到漠然,或者像父親那樣深不見底的審視。
但梓琪隻是微微怔了一下,隨即,那雙清冷的眸子在她還掛著淚痕的臉上停頓了一瞬,然後,極其輕微地,對她點了點頭。沒有詢問,沒有探究,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隻是一個簡單的、近乎本能的示意,彷彿隻是看到了一個偶然同路的、無需在意的存在。
可就在那一瞬間,小滿心裏那堵因為恐懼和委屈築起的高牆,彷彿被那平淡無波的目光,輕輕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可以這樣“看見”她,又不帶著任何附加的意味。原來,不是所有的目光,都帶著重量和算計。
那一巴掌。是在不久後一次無聊的家宴上。周野,自己的男朋友,那個仗著周天權寵愛、總喜歡用下流眼神打量她、說些似是而非混賬話的“兄長”,又在席間藉著酒意,用隻有他們這一桌人能聽到的聲音,對她說了句極其齷齪的調侃。周圍幾個慣會逢迎的旁支子弟發出壓抑的、心照不宣的低笑。小滿當然記得,在和父親相認前,自己隻是顧明遠為了拿捏四大世家,養在身邊的一條母狗。而起初周野對自己還算不錯,在得知自己的另一麵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麵孔。
小滿當時氣得渾身發抖,臉色煞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不敢發作。在顧家,她這個“備受寵愛”的女兒,在某些人眼裏,和一件精緻易碎的擺設、一個可供意淫的符號,並無區別。她若反抗,除了引來父親不痛不癢的幾句嗬斥(或許那嗬斥還是對著周野,但眼神裡的冰冷是對她的),不會有任何改變,隻會讓自己淪為更大的笑柄。
她低下頭,死死盯著麵前精緻的菜肴,胃裏翻江倒海,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就在這時——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打破了那令人作嘔的低笑和曖昧氣氛。
整個偏廳瞬間死寂。
小滿猛地抬頭,看到周野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臉頰上迅速浮起一個清晰的掌印。而梓琪,不知何時已站在了她和周野之間,背對著她,身姿挺拔如青竹。
她隻看到梓琪的側影,看到她收回的手,看到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錐,直直刺向周野。
“管好你的嘴。”梓琪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安靜的偏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凜冽的寒意,“顧家的宴席,不是市井潑皮撒野的地方。”
周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又驚又怒,指著梓琪:“你!你算什麼東西!竟敢……”
“我算什麼東西,輪不到你置喙。”梓琪打斷他,甚至往前踏了半步,明明周野身形更高大,氣勢卻瞬間被壓了下去,“再讓我聽到半句不乾不淨,下次就不是一巴掌了。”
那一刻,小滿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驟然停跳,隨即瘋狂擂動起來。她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並不算寬闊卻異常堅定的背影,看著周野在梓琪冰冷的目光下最終悻悻閉嘴、眼神怨毒卻不敢再言,看著周圍那些旁支子弟驚疑不定、紛紛低下頭的樣子……
滾燙的液體終於衝破眼眶的堤壩,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雜了震驚、感激、以及某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近乎戰慄的溫暖和……安全感。
有人,為她出手了。不計後果,不問緣由,隻是因為聽到了那句骯髒的話,看到了她的難堪。
那一巴掌,扇在周野臉上,卻像一道淩厲的光,劈開了她世界裏經年累月的、令人窒息的陰霾,讓她在冰冷華麗的囚籠裡,第一次呼吸到了帶著血性、帶著溫度的空氣。
重傷後的探望。那是後來,梓琪和新月因為某些事(她後來隱約知道和噬心咒、和任務有關)爆發了激烈的衝突,甚至動了手。梓琪受了很重的傷,聽說差點傷及根本。新月也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誰也不見。
山莊裏流言蜚語暗湧,下人們竊竊私語,父親似乎也動了些真怒,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小滿很害怕。她害怕梓琪的傷勢,害怕父親會因此遷怒,更害怕……害怕那個短暫給予過她一絲溫暖和庇護的人,會像流星一樣,在顧家這片深潭裏隕落、消失。
那幾天,她吃不下睡不著,夜裏總是被噩夢驚醒,夢裏是梓琪滿身是血、倒在地上、父親站在旁邊冷笑的畫麵。她知道自己不該也不能去探望,那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可能對梓琪、對自己都更不利。可心裏那點焦灼和擔憂,像野草一樣瘋長。
然後,在一個深夜,她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涔涔,心跳如鼓,再也無法入睡,隻好蜷縮在窗邊的軟榻上,望著外麵濃得化不開的夜色發獃。
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叩窗聲響起。
她嚇了一跳,渾身繃緊,警惕地看向窗戶。
窗外,一個熟悉的身影貼在窗紙上,隔著薄薄的絹紗,輪廓模糊,但小滿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梓琪!
她心跳得更快了,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撲到窗邊,手忙腳亂地推開一條縫隙。
窗外夜風寒涼,梓琪的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唇上沒什麼血色,氣息也有些微弱不穩,顯然傷勢未愈。但她站在那裏,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對她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疲憊,卻奇異地安撫了小滿慌亂的心。
“吵醒你了?”梓琪的聲音很輕,帶著傷後的沙啞。
小滿連忙搖頭,想說“沒有”,喉嚨卻像被堵住了,隻發出氣音。她看著梓琪蒼白的臉,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我沒事。”梓琪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懼和擔憂,語氣溫和了些,“傷不重,養幾天就好。倒是你,”她看著小滿驚魂未定的臉和眼下的青黑,“聽說你這幾天都沒睡好?”
小滿咬著唇,點了點頭,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她有很多話想問,想問她的傷到底怎麼樣了,想問和新月姐姐怎麼了,想問父親有沒有為難她……可話到嘴邊,卻一句也說不出來,隻剩哽咽。
“別怕。”梓琪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隻是隔著窗戶,輕聲說,“我就在這裏,不會有事。你也要好好睡覺,別胡思亂想。顧家……沒那麼容易倒下,我們也沒那麼容易被打倒。”
她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然後,她從懷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用油紙包好的東西,從窗縫裏塞了進來。
“安神的香囊,我自己配的,味道不重,放在枕邊。”梓琪說,“睡吧。我看著你。”
小滿握著那個還帶著梓琪體溫的、散發著淡淡清苦藥草香的小香囊,眼淚流得更凶了。她重重點頭,想說“謝謝”,想說“你也要保重”,卻隻是哭。
梓琪沒再說什麼,隻是安靜地站在窗外,月色將她單薄的身影拉得很長。直到小滿哭得累了,迷迷糊糊靠著窗欞閉上了眼睛,感覺到那道注視的目光似乎又停留了片刻,才悄然離去。
那一晚,或許是香囊的作用,或許是知道那個人就在不遠處,傷著,卻還記掛著自己是否安睡,小滿自那場衝突後,第一次沒有從噩夢中驚醒,沉沉地睡到了天亮。醒來時,枕邊放著那個小小的香囊,窗外的晨光正好。
……
回憶如同淬了蜜的毒針,一針一針刺在心頭最柔軟的地方。那些短暫得如同偷來的時光,那些細微得幾乎微不足道的溫暖,此刻在冰冷絕望的現實映襯下,變得如此清晰,如此滾燙,燙得她靈魂都在顫抖。
她想起梓琪在幻境中毫不猶豫拉住她的手,想起她在地牢外隔著柵欄遞來的那個安撫的眼神,想起她即使自身難保,在逃出山莊前,仍回頭望向觀星閣方向時那複雜的一瞥……
她想起了剛才,梓琪看到她這副模樣時,眼中那無法掩飾的震驚、痛惜,和那份沉重的、讓她幾乎無法承受的複雜情感。
她也想起了自己體內那與梓琪靈力隱隱的排斥感,想起了五大陰女之間無法更改的、同源相斥的命運,想起了自己身上流淌的、屬於顧家的、骯髒的血脈,想起了父親那深不見底的算計和掌控……
“敵人……”
小滿無聲地翕動著嘴唇,重複著這兩個字。冰冷的液體,終於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混著臉頰上未乾的血汙和“養魂液”的粘膩,悄無聲息地滴落,沒入身下冰冷的石地,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心像是在滴淚,不,是在淌血。一滴一滴,冰冷而滾燙,帶著無盡的苦澀和自嘲。
她有什麼資格去回憶那些溫暖?她這副殘破的、從出生起就帶著原罪的身體,她這愚蠢的、被父親玩弄於股掌的人生,她這自以為是的、最終將朋友引入絕境的“幫助”……她連累了她,害了她,到最後,卻要用這樣冷酷的方式,將她推開。
因為不推開,還能怎樣呢?
跟她走?以這副殘破之軀,成為她們逃亡路上最大的累贅?讓她們本就艱難的處境雪上加霜?讓父親有更多藉口和手段去追捕、折磨她們?
還是留在這裏,繼續被父親利用,成為牽製她們、傷害她們的籌碼?
不。都不行。
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決絕的方式,斬斷所有可能。用“敵人”這塊冰,凍結她或許還殘留的、不該有的期待和軟弱。用這條自我選擇的、通往黑暗的絕路,換她們在光的方向,走得更遠一些,哪怕隻是一點點。
至於心裏這點微不足道的、可笑的酸楚和疼痛……
就讓它爛在肚子裏,和這副軀殼一起,在這不見天日的深淵裏,慢慢腐朽吧。
“滴答。”
又是一滴冰冷的水珠,不知是血,是淚,還是殘存的“養魂液”,從額發梢滴落,落在她緊緊攥著梓琪那件外袍的手背上。那手背瘦骨嶙峋,麵板蒼白泛青,指甲縫裏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汙漬。
她慢慢鬆開了手,任由那件帶著熟悉氣息的外袍從肩頭滑落,堆在冰冷的地上。就像親手埋葬了最後一點,屬於“顧小滿”這個人的、微弱的溫度和念想。
甬道盡頭,那冰冷恐怖、帶著滔天怒意的威壓,已經近在咫尺。沉重的腳步聲,如同死神的鼓點,一下,一下,敲打在死寂的空氣中,也敲打在她逐漸冰冷沉寂的心上。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用手臂支撐著冰冷濕滑的石壁,一點一點,試圖讓自己坐直一些。儘管每動一下,都牽扯出臟腑移位的劇痛,儘管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再次暈厥。
但她不能倒下。至少,不能以這樣狼狽蜷縮的姿態,迎接即將到來的一切。
她靠著石壁,微微仰起頭,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儘管那口氣帶著濃鬱的血腥和塵土味道,刺得她肺部生疼。
再睜開眼時,那雙剛剛還氤氳著水汽、倒映著破碎回憶的眸子,已經重新凍結,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深不見底的冰冷與空洞。所有軟弱的痕跡,所有不合時宜的溫度,都被她強行碾碎,封入心底最深的寒淵。
腳步聲,停在了不遠處。
一股熟悉的、帶著血腥氣味的冰冷陰影,籠罩了她。
小滿沒有轉頭,甚至沒有抬眼。她隻是望著甬道前方無盡的黑暗,彷彿那裏有什麼值得凝視的東西。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如同戴上了一張完美而冰冷的麵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