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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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峴港碼頭喧囂的聲浪被厚重的船板隔絕在外,柴房裏隻有油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鄭和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幾乎填滿了狹窄的門框,昏黃的光線將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勾勒得如同刀刻。他看著稻草堆上形容憔悴卻眼神清亮的劉傑,緩緩開口:

“老夫已知曉事情原委,劉先生,無需再解釋。”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劉傑扶著牆站起身,微微欠身:“鄭大人。”

鄭和的目光銳利如鷹隼,直刺劉傑眼底:“劉先生與梓琪姑娘同來此世,想必對我大明歷史,瞭如指掌?”

劉傑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點頭:“是。”他沒有猶豫,從朱元璋布衣起兵、建立大明,講到靖難之役朱棣奪位,再到六下西洋的壯舉與波折……他的敘述清晰、準確,甚至帶著後世纔有的宏觀視角。當講到土木堡驚變,英宗被俘,京師震動;講到崇禎煤山自縊,大明傾頹;再講到近代百年屈辱,山河破碎,直至新中國艱難重生……他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每一個轉折,每一次興衰,都沉重地砸在寂靜的柴房裏。

鄭和默默聽著,臉上看不出明顯的波瀾,隻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翻湧著驚濤駭浪。劉傑所言,與梓琪之前透露的“未來”嚴絲合縫,甚至更為詳盡、更為殘酷。這徹底證實了兩人“後世之人”的身份,也讓他心頭壓上了一塊名為“宿命”的巨石。

待劉傑話音落下,鄭和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梓琪姑娘來此,依仗的,是那枚神奇的玉佩殘片吧?老夫雖不知其玄妙根由,但想來,劉先生此行,亦是為它而來?”

“正是。”劉傑毫不避諱,“那並非普通玉佩,而是名為‘山河社稷圖’的時空之鑰殘片。梓琪冒險穿越至此,就是為了收集散落的殘片,試圖改變我們那個時代一場迫在眉睫的浩劫。”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憂慮,“但她所不知道的是,歷史絕非兒戲,強行篡改,必遭反噬!這反噬,並非虛無縹緲的天譴,而是直接作用在持有者身上!”

鄭和眉頭緊鎖:“反噬?作用於持有者?劉先生此言何解?”

“那山河社稷圖殘片,玄妙莫測。”劉傑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揭示禁忌的凝重,“它在幫助持有者改變歷史節點的同時,會悄然汲取、融合與那段歷史緊密相連的關鍵人物的……特質!不僅是他們的雄才大略、高瞻遠矚,更包括他們性格深處那些不易察覺的弱點、偏執,甚至是……瘋狂!”

他深吸一口氣,直視鄭和:“梓琪若為了改變歷史而接觸、影響陛下(朱棣),那麼殘片在汲取陛下開疆拓土、雄視四海的宏圖偉略時,也必然會將陛下性格中那份剛愎、多疑、甚至是晚年對長生和身後事的極端偏執……一併吸收!這些負麵的特質,會如同附骨之疽,悄無聲息地侵蝕梓琪的心智,扭曲她的判斷!長此以往,她會變成什麼樣子?我不敢想!”

劉傑的眼中充滿了痛苦和決絕:“鄭大人,我是個後世之人,更是個中國人!我比任何人都渴望看到一個強盛的大明永續,比任何人都痛恨那百年的屈辱與血淚!但我也隻是梓琪的丈夫!我的私心,就是保護我的妻子,不讓她被這邪門的殘片吞噬,不讓她變成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的模樣!我不想看著她為了一個宏大的目標,最終迷失在力量帶來的瘋狂裡!”

柴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鄭和的眼神劇烈變幻,震驚、恍然、權衡……最終化為一種深沉的凝重。劉傑的剖析,為他解開了許多疑惑——梓琪眼底那份越來越熾熱、甚至帶著一絲不顧一切的執拗光芒,或許正是這種“融合”開始的徵兆!而劉傑的阻攔,並非懦弱或守舊,而是最深沉的守護。

“劉先生高義,老夫……明白了。”鄭和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隻是,梓琪姑娘誌堅如鐵,殘片之力又玄奧難測,你有何法可阻?”

劉傑挺直了背脊,眼中閃爍著破釜沉舟的光芒:“有!關鍵就在陛下身上!梓琪若要改變與陛下相關的歷史節點,殘片吸收陛下特質的過程就不可避免。但若能有一個‘緩衝’……一個同樣與陛下息息相關,且心智足夠堅韌強大的人,在陛下與梓琪之間,主動承接、或者說……分擔掉一部分殘片對陛下負麵特質的吸收呢?”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鄭和:“我請求您,讓我去北京!讓我麵見陛下!我通曉後世歷史,知曉利弊得失,我可以在朝堂上為下西洋正名,為陛下分憂,緩解朝堂壓力。更重要的是,在梓琪通過殘片影響陛下的同時,我就在陛下身邊!我會成為那個‘屏障’!”

劉傑的語氣斬釘截鐵:“隻要我能替梓琪分擔掉陛下那份‘固執’甚至‘偏執’的影響,讓殘片達到某種危險的平衡——既汲取了陛下開疆拓土的雄心和遠略,使大明得以延續強盛(這是我作為中國人無比渴望看到的),又不至於讓那些致命的負麵特質完全侵蝕梓琪的心智。如此,大明強盛可期,我的妻子……也能保全!鄭大人,此乃兩全之法,亦是唯一可行之路!請助我!”

鄭和久久地凝視著劉傑。眼前這個年輕人,為了守護愛人,竟甘願將自己置身於帝國權力旋渦的最中心,去直麵那位以雄才著稱的永樂大帝,去主動承接那可能扭曲心智的未知力量!這份情義,這份擔當,這份對家國大義的深沉理解與犧牲精神,讓這位見慣風浪的三寶太監,心中也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他看到了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劉傑入京,以其“後世賢才”的身份進言,能有效平息朝堂對下西洋的非議,鞏固陛下的決心,這是公利;同時,他作為“屏障”,能保護梓琪不被殘片徹底侵蝕,使其“襄助大明”的宏願得以在相對安全的軌道上進行,這是私情;而大明,則有可能藉助梓琪的力量和劉傑的緩衝,避開那可怕的傾頹命運!

“好!”鄭和終於沉聲開口,一個字,重若千鈞。他眼中精光連閃,那是政治家在瞬間完成利弊權衡後的決斷之光。“劉先生胸懷家國,情深義重,老夫……欽佩!此計可行!待船隊靠岸峴港,老夫即刻安排,送先生北上京師!”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託付重任的意味:“先生入京後,務必謹慎行事。陛下天威難測,朝堂波譎雲詭。至於梓琪姑娘這邊……老夫自會穩住她,告知她你被送往‘該去的地方’,讓她專註於收集殘片,襄助船隊。在她完成使命之前,不會讓她知曉你入京的真正目的,以免再生枝節,也避免……她因擔憂而乾擾先生。”

劉傑重重抱拳,深深一躬:“多謝鄭大人成全!劉某……定不負所托!”他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赴險的決心,有守護的堅定,也有一絲對梓琪的歉疚——暫時瞞著她,是為了更長遠的守護。

柴房的門再次關上,隔絕了內外。鄭和站在門外,看著碼頭上越來越清晰的峴港輪廓,海風吹動他的衣袂。他剛剛親手將一枚關鍵的棋子,投入了帝國命運的巨大棋局之中。這步棋,險,卻值得一搏。為了大明的海疆,為了那可能的未來,也為了那對來自後世、糾纏於歷史與情愛之間的年輕人。風暴將至,而北京城,將成為這場風暴新的、也是最重要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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