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偉民抱著新月走到顧明遠和孫啟正麵前時,腳步頓住了。他沒有立刻開口,隻是用那雙剛還盛滿溫柔的眼睛,冷冷掃過兩人。懷裏的梓琪下意識往他頸窩裏縮了縮,小腦袋埋得更深,顯然還沒從剛才的恐懼裡完全掙脫。
“顧總,孫總。”喻偉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像覆著一層薄冰,“讓二位見笑了。”
顧明遠臉上早已恢復了慣常的溫和,甚至還微微頷首,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喻兄不必多禮,孩子受了驚嚇,還是先安頓好要緊。”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梓琪顫抖的肩膀,眼底那抹算計卻藏得更深。
孫啟正站在一旁,手插在口袋裏,神色有些複雜,沒接話,隻是朝喻偉民點了點頭。
喻偉民沒再看他們,抱著梓琪轉身的瞬間,周身的寒氣驟然散去。他低下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女兒柔軟的發頂,聲音立刻變回了剛才的溫軟,帶著哄勸的耐心:“琪琪,抬頭看看爸爸。”
梓琪遲疑了片刻,才慢慢從他懷裏抬起臉。淚痕還掛在臉頰上,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那雙和新月如出一轍的眼睛裏,還矇著一層怯生生的水霧。她不敢看遠處的新月,也不敢再瞟顧明遠,隻定定地望著喻偉民的臉,彷彿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爸爸……”她小聲喚著,小拳頭又開始不自覺地攥緊他的衣襟,“我是不是……很沒用?”
這話像根針,狠狠紮在喻偉民心上。他停下腳步,半蹲下來,讓自己和女兒平視,雙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目光裡滿是疼惜和堅定:“誰說的?我的琪琪最勇敢了。”他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上殘留的淚痕,“剛才那麼可怕,你都沒哭暈過去,還死死記著爸爸,這就比誰都強。”
梓琪的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這句遲來的肯定。她吸了吸鼻子,小聲問:“那……爸爸不會因為她……就不要我了吧?”她的小手指,怯怯地指向不遠處的新月。
喻偉民順著她的指尖看去,新月正站在那裏,紅襖在星輝裡明明滅滅,側臉的線條有些緊繃。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懷裏的女兒,語氣無比鄭重,像在許下一個永不失效的承諾:“爸爸的愛,不是分蛋糕,不是給了她就沒了你的份。”
他輕輕捏了捏梓琪的臉頰,力道溫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珍寶:“你是爸爸的琪琪,她……也是爸爸要守護的人。你們在爸爸心裏,一樣重要,誰也替代不了誰。”
梓琪愣住了,眨巴著濕漉漉的眼睛,似乎在消化這句話。遠處的新月聽到了,攥緊的指尖悄悄鬆開了些,紅袍上的星輝輕輕晃了晃,像是一聲無聲的嘆息。
喻偉民見女兒眼裏的恐慌漸漸褪去,才重新將她抱起,轉身朝著曉禾和新月的方向走去。經過顧明遠身邊時,他腳步未停,隻留下一句冷硬的話,像冰錐砸在地上:“顧教授,管好你的嘴。再敢動我女兒的心思,別怪我不客氣。”
星輝的光暈在新月周身輕輕晃動,剛才伸向梓琪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收回,紅襖的袖口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她看著喻偉民將那個小小的身影摟在懷裏,看著他用自己從未見過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溫柔去擦梓琪臉上的淚,聽著他說“誰都比不過我的琪琪”——那句話裡的重量,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了新月心上。
她知道這很荒謬。眼前這個瑟縮在父親懷裏的小女孩,分明就是過去的自己,是她記憶裡那個總在深夜哭著找爸爸的影子。可當喻偉民的目光幾乎完全焦著在梓琪身上,當他的手掌一遍遍撫過那截纖細的後背,當梓琪帶著哭腔的“爸爸”一聲聲撞進耳朵裡時,新月的胸口還是泛起一陣莫名的悶。
就像自己珍藏了很久的寶貝,突然被攤開在陽光下,要分給另一個人一半。
她微微別過臉,視線落在琉璃地麵上自己的影子上——那影子被星輝拉得很長,邊緣卻有些發虛,彷彿隨時會被旁邊那個小小的、真實的影子覆蓋。曉禾(陳珊)注意到她的異樣,悄悄挪過來半步,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她還小,剛受了驚嚇。”
新月沒回頭,聲音很輕,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我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裏那點彆扭又是另一回事。她習慣了喻偉民的守護是獨一份的,習慣了他看向自己時,眼裏隻有擔憂和驕傲,沒有這樣……摻雜著心疼和不償的複雜。剛才他蹲下身抱住梓琪的瞬間,新月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好像那擁抱原本該是屬於自己的。
“爸爸以前……也這樣抱過我嗎?”梓琪的聲音帶著哭後的鼻音,從喻偉民懷裏鑽出來,細弱卻清晰。
喻偉民立刻低頭,聲音柔得像水:“當然,你小時候總賴在爸爸懷裏不肯下來,睡覺都要攥著爸爸的手指。”
新月的指尖又收緊了些。這些記憶她是模糊的,那些被時光磨掉的細節,正通過這個“過去的自己”一點點被喚醒,可每一個細節裡,都藏著她錯過的、獨屬於“梓琪”的時光。
曉禾輕輕碰了碰新月的胳膊,遞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卻見新月忽然抬眼,看向深坑邊緣的顧明遠。那目光裡的彆扭瞬間褪去,隻剩下冰冷的銳利——剛才顧明遠的話,她聽得一清二楚。
也是,有更該在意的事。新月吸了口氣,紅袍上的星輝重新亮了幾分,將那點莫名的酸澀壓了下去。隻是當喻偉民抱著梓琪轉身朝她走來,笑著說“新月,來見見……小時候的你”時,她應了一聲,嘴角卻沒怎麼彎起來。
梓琪從喻偉民懷裏探出頭,怯生生地看她,眼裏還帶著淚光。新月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心裏卻莫名冒出個念頭:以後這懷抱,怕是不能隨時鑽進去了。
梓琪被喻偉民牽著,一步步挪到新月麵前時,小手還在微微發顫。但她仰起臉,看著眼前這個光芒萬丈的“自己”,眼底的怯懦漸漸被一種奇異的堅定取代。
“那個……”她先開了口,聲音還有點發緊,卻努力讓每個字都清晰,“我知道你是誰。你是以後的我,對不對?”
新月垂眸看她,紅襖的衣角在兩人之間輕輕晃動,沒說話,隻是眼底的疏離淡了些。
梓琪深吸一口氣,小手從喻偉民掌心抽出來,攥成小小的拳頭給自己打氣,然後抬起頭,直視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剛才……我遠遠就看到了。”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孩童特有的直白,卻格外戳心,“你站在那裏,好像有點不高興。”
新月的睫毛顫了顫,指尖在身側蜷了蜷。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梓琪的聲音放軟了些,像在跟自己說話,又像在小心翼翼地觸碰一個易碎的秘密,“你是不是覺得……我來了,爸爸的愛就要被分走一半了?”
這句話像顆小石子,投進新月平靜的眼底,盪開一圈漣漪。她終於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澀:“……沒有。”
“你有。”梓琪很肯定地搖搖頭,小臉上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剛才爸爸抱著我的時候,你的手都握緊了。我看見的。”
她往前挪了半步,仰著頭,努力讓自己的視線能更清楚地對上新月的眼睛:“其實我剛才也怕。怕爸爸覺得你那麼厲害,就不想要我這個笨笨的小不點了。”她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顧明遠也說我不如你……”
提到顧明遠,新月的眼神冷了一瞬,卻沒打斷她。
“但爸爸說了,”梓琪的聲音亮了起來,像找到了最有力的證據,“他的愛不是分蛋糕,不是給了你就沒我的份。他說……我們都是他的女兒,在他心裏一樣重要。”
她看著新月,小臉上滿是真誠:“我想了想,他說得對。爸爸愛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他的女兒’。不管是現在這個會哭鼻子的我,還是以後那個很厲害的你,我們都是呀。”
她伸出小手,怯生生地碰了碰新月垂在身側的手指:“所以……你別不高興了好不好?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呀。你的厲害,我以後也會慢慢學會的;而我現在擁有的爸爸的擁抱,其實……也是你小時候曾經擁有過的,對不對?”
新月低頭看著那隻小小的、帶著溫度的手,指尖的冰涼彷彿被一點點焐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梓琪都快要收回手時,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卻像冰雪初融時的第一滴水聲。
紅袍上的星輝忽然柔和下來,像一層暖光,輕輕籠罩住兩人。新月反手握了握梓琪的小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過去,帶著一種同出一源的默契。
“……笨死了。”新月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點火氣,像是在吐槽,卻沒了之前的疏離,“以後可別再被顧明遠騙了。”
梓琪被她說得笑起來,眼角還掛著淚,卻笑得像顆剛被雨水洗過的小太陽:“知道啦!以後有你在,我纔不怕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