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的陰冷彷彿滲入了骨髓,蕭景琰任由顧寒舟抱著,身體僵硬如石。良久,他纔像是終於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緊繃的肩膀一點點垮塌下來,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亞父……”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迷途的羔羊終於找到了依靠,“我該怎麽做?我……我不想死。”
顧寒舟身體一僵,隨即滿意地笑了。他鬆開懷抱,雙手扶著蕭景琰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那雙布滿紅血絲卻不再反抗的眼睛。
“隻要你聽話,本王自會保你一世安穩。”顧寒舟從懷中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細細地為蕭景琰擦拭著臉上的汙漬,動作溫柔得近乎病態,“那些所謂的皇位,所謂的權力,都與你無關。你隻要做本王的景琰,便足矣。”
蕭景琰乖順地低下頭,任由他擺弄,眼角餘光卻瞥向自己藏在袖中的手。那半塊墨玉冰涼刺骨,硌著他的掌心,提醒著他這一切並非夢境。
他在袖中,用指甲狠狠地摳著那“顧”字的筆畫,直到指尖滲出血絲,混合著玉佩上的灰塵,染紅了那一小塊墨玉。
“是,亞父。”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慘淡卻順從的笑容,“景琰明白了。景琰隻想陪著亞父。”
顧寒舟看著他這副乖巧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芒。他並不完全相信蕭景琰的順從,但他有信心,將這頭小狼,徹底馴化成隻屬於他的寵物。
“好孩子。”顧寒舟滿意地拍了拍他的臉頰,站起身,“來人,給七皇子鬆綁,換身幹淨衣服。從今天起,他便住在本王的別院,沒有本王的允許,不得踏出房門半步。”
侍衛領命上前,開啟了牢門。
蕭景琰緩緩站起身,腿腳因長時間的蜷縮而有些麻木。他踉蹌了一下,順勢靠在顧寒舟的身上。
“亞父……”他低聲喚道,聲音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依賴,“景琰有點怕。那個死去的乞丐……他說他有信物……亞父,我的信物……”
他故意提到了信物,目光緊緊盯著顧寒舟的反應。
顧寒舟的身體微微一滯,隨即若無其事地笑道:“那些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你的信物,自然是父皇母後給你的那些,本王都替你收著呢。”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蕭景琰卻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警惕。
他在撒謊。
真正的秘密,就在這半塊“顧”字玉佩裏。
蕭景琰心中冷笑,麵上卻更加惶恐:“是嗎?可我總覺得……心裏不踏實。亞父,我能看看我的信物嗎?”
“等回了別院再說。”顧寒舟不容置疑地打斷了他,攬著他的肩膀,強行帶著他向外走去,“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胡思亂想。”
蕭景琰不再言語,順從地跟著他走出了地牢。
外麵的陽光刺眼奪目,他眯起眼睛,適應著光線。而在袖中,他的手指更加用力地攥緊了那半塊墨玉,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掌心,疼痛讓他保持著清醒。
他知道,顧寒舟將他軟禁在別院,看似是保護,實則是更嚴密的監控。但他並不在意。
他有了籌碼。
那半塊“顧”字玉佩,就是懸在顧寒舟頭頂的利劍。他要利用這塊玉佩,一點點引誘顧寒舟露出馬腳,挖出當年的真相。
無論是他自己的身世,還是顧家與前朝舊案的糾葛,他都要查個水落石出。
馬車停在地牢外,顧寒舟扶著蕭景琰上了車。車廂內佈置得極為奢華,軟墊鋪了厚厚一層。
“坐好。”顧寒舟在他對麵坐下,目光深沉地看著他。
蕭景琰乖巧地點點頭,卻在坐下時,故意讓袖口滑落了一點,露出手腕上那道被鐐銬磨傷的紅痕。
“亞父,”他輕聲道,“這別院,是哪裏?我以前怎麽沒聽說過?”
“是你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後來修繕過了。”顧寒舟隨口答道,目光落在他手腕的傷處,眉頭微皺,“疼嗎?”
“疼。”蕭景琰委屈地縮回手,“亞父,你為什麽要把我關在那裏?你是不是……也不信我?”
顧寒舟沉默了片刻,突然伸出手,隔著桌子,握住了蕭景琰的手。
“景琰,別試探本王。”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警告,“本王說過,隻要你聽話,本王便會護你周全。但如果你敢有二心……”
他沒有說完,但手上的力道卻加重了幾分,捏得蕭景琰骨頭生疼。
蕭景琰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卻又很快被他掩飾下去。他反手握住顧寒舟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顧寒舟掌心的紋路,聲音軟了下來:“亞父,景琰不敢。景琰隻是……隻是害怕失去你。”
顧寒舟看著他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心中的疑慮稍稍消散。他抽回手,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瓶,扔給蕭景琰。
“塗上吧,別留了疤。”他淡淡道。
蕭景琰接過瓷瓶,心中卻是一動。他開啟聞了聞,是上等的金瘡藥。
“謝謝亞父。”他乖巧地道謝,卻在收起瓷瓶時,手指再次觸碰到那半塊墨玉。
“亞父,”他突然抬起頭,眼神清澈地看著顧寒舟,“那個死去的乞丐……他的屍體,還在宮裏嗎?”
顧寒舟眼神一冷:“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我就是覺得,他死得冤。”蕭景琰低下頭,聲音顫抖,“我想給他燒點紙錢,超度一下。畢竟……畢竟他也曾是宮裏的人。”
顧寒舟盯著他看了許久,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假。
“他已經火化了,骨灰撒在亂葬崗。”顧寒舟冷冷道,“你不必為他費心。好好管好你自己吧。”
蕭景琰心中一沉。果然,顧寒舟處理得幹幹淨淨,連一點痕跡都不留。
但他並不氣餒。他有的是時間。
馬車緩緩駛向別院,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
蕭景琰坐在軟墊上,低著頭,看似在乖乖塗藥,實則腦海中正在飛速盤算。
那半塊“顧”字玉佩,究竟是誰的?是顧寒舟的?還是顧家其他人的?它為什麽會出現在地牢裏?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他要從顧寒舟口中套出更多的話,引誘他暴露更多關於這塊玉佩的秘密。
“亞父,”他再次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試探,“我小時候,是不是……見過你很早以前?在宮裏?”
顧寒舟正在閉目養神,聞言眼皮微微一動。
“怎麽突然這麽問?”
“我……我做了個夢。”蕭景琰編造著謊言,眼神卻緊緊盯著顧寒舟,“夢見我躲在柴堆裏,看見一個穿黑衣服的人……他手裏,好像也拿著一塊玉佩。”
顧寒舟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電,射向蕭景琰。
“什麽樣的玉佩?”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蕭景琰心中狂跳,他知道,他賭對了。
他緩緩從袖中抽出那半塊墨玉,遞到顧寒舟麵前。
“就像這樣的……”
顧寒舟看著那半塊墨玉,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整個人彷彿被雷擊中一般,僵在原地。
“這……”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蕭景琰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快意。他微微一笑,將玉佩收回袖中。
“亞父,你怎麽了?這玉佩……你認識嗎?”
顧寒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震驚,重新恢複了那副冷峻的模樣。但他眼底的慌亂,卻沒能逃過蕭景琰的眼睛。
“不過是塊普通的墨玉罷了。”他別過頭,不去看蕭景琰,“地牢陰濕,不知是哪個死囚脫留下的。扔了吧。”
“可我覺得……它很特別。”蕭景琰輕聲道,“就像……它在等著什麽人一樣。”
顧寒舟不再說話,隻是死死盯著窗外,拳頭緊緊攥著,指節泛白。
馬車內的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而緊張。
蕭景琰看著顧寒舟的側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魚兒,上鉤了。